第六十章｜答案
那天晚上。
林清禾回到家以后，已经比平时晚了一些。
父亲在前面开车。
她坐在后座，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周奕辰说过的话还留在脑子里。
只是比起那场告白本身。
真正反复出现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沈予安。
第一次真正把“我喜欢她”说出口以后，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放到了正确的位置。
过去那些说不清的情绪。
在意。
期待。
酸涩。
还有每一次不自觉地想靠近。
忽然都有了解释。
手机就在手里。
林清禾低头看了一会儿。
聊天框最上面还是下午的消息。
她手指点进去。
打了一行字。
【你在干嘛？】
停了两秒。
删掉。
又打。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看了一会儿。
还是删掉。
最后只剩一句。
【到家了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很快有了回复。
沈予安：
【到了。】
然后又一条。
【你呢？】
林清禾：
【刚到附近。】
【嗯。】
【回去吃东西。】
林清禾看着屏幕。
等了一会儿。
没有下一句。
她甚至故意没有退出聊天框。
一分钟。
两分钟。
还是没有。
林清禾盯着那个安安静静的界面。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明明下午沈予安和顾知夏的反应，已经足够证明她们知道周奕辰要说什么。
尤其是沈予安。
她明明知道。
却从头到尾一句都没问。
林清禾把手机扣在腿上。
过了一会儿。
又拿起来。
还是没有新消息。
她轻轻抿了下嘴。
这人到底是真的不好奇。
还是……
不敢问？
这个念头一出来。
林清禾心里莫名轻轻动了一下。
却没有继续猜。
车刚好停下来。
父亲从前面说：
“清禾？到了。”
“哦，好，谢谢爸爸。”
林清禾收起手机。
推门下车。
一直到晚上睡前。
沈予安都没有问。
—————
第二天早上。
一切照旧。
林清禾进教室的时候，沈予安已经到了。
程妍宁坐在旁边，正低头抄不知道哪一科的作业。
沈予安则靠在椅背上翻书。
林清禾从她旁边经过。
脚步很自然地慢了一点。
沈予安抬头。
“早。”
“早。”
就这样。
没了。
林清禾看她一眼。
沈予安已经重新低下头。
“……”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
许佳怡还没来。
林清禾把书包放下。
坐了一会儿。
又下意识往后面看。
沈予安正在跟程妍宁说话。
好像是对方拿了一道题给她看。
表情很正常。
完全没有一点“我昨天的好朋友去接受别人告白，现在结果还不知道”的样子。
林清禾撑着下巴。
忽然觉得有点气。
又有一点想笑。
昨天不是还看着她点头。
一副“去吧，没事”的样子吗？
现在倒真的装得什么都没发生。
早读。
第一节课。
第二节课。
沈予安都没有问。
甚至第二节下课，她还是和平时一样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颗海盐糖。
“吃吗？”
林清禾抬头看她。
“……”
沈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糖。
“怎么？”
“不要？”
“要。”
林清禾接过去。
沈予安也没走。
站在桌边问：
“昨天数学那题老师是不是又换方法了？”
“嗯。”
“我就说我昨天那种也能做。”
“可以，但是比较慢。”
“能做就行。”
林清禾拆开糖纸。
看着她。
沈予安还在讲那道题。
完全没有往昨天的事情上靠。
林清禾终于忍不住。
“予安。”
“嗯？”
“没什么。”
沈予安莫名其妙地看她。
“你最近也学会这套了。”
林清禾低头把糖放进嘴里。
“跟你学的。”
沈予安笑了一下。
预备铃刚好响。
“那我回去了。”
“嗯。”
她走了。
林清禾看着她背影。
心里只剩一句——
她真的不问。
—————
到了第三节下课。
林清禾终于不想等了。
沈予安还坐在后面。
程妍宁刚好被前排的人叫走。
林清禾从位置起来。
直接走过去。
“予安。”
沈予安抬头。
“嗯？”
“陪我去厕所。”
“现在？”
“不然呢？”
“哦。”
沈予安把笔往桌上一放。
“走啊。”
两个人一起出了教室。
走廊正是课间最吵的时候。
有人靠着栏杆讲话。
有人拿着水杯往另一边走。
两个人一路走到洗手间。
林清禾进去以后。
沈予安就在外面的洗手台附近等。
她靠着墙。
低头回了两条消息。
等林清禾出来。
她把手机收起来。
“好了？”
“嗯。”
林清禾洗完手。
却没有马上往教室方向走。
沈予安看她。
“怎么了？”
林清禾抽了张纸擦手。
过了几秒。
忽然问：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沈予安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问什么？”
林清禾抬头看她。
那一瞬间。
真的有点想笑。
这个人明明连装都装得不太像。
还要问——
问什么？
“奕辰啊。”
沈予安没说话。
林清禾继续：
“你不是知道他昨天找我是为了什么吗？”
“……”
“你不好奇？”
沈予安看着她。
眼里像有什么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很快。
快得林清禾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紧张？
担心？
还是别的什么。
沈予安移开目光。
“好奇啊。”
“那你为什么不问？”
“……”
这句话反而把她问住。
沈予安靠回墙边。
想了一会儿。
才说：
“因为是你的事。”
林清禾安静下来。
沈予安继续：
“不管结果是什么。”
“我肯定都支持你的选择。”
她停了一下。
又像怕气氛太认真，嘴角轻轻勾起来。
“你可是我的同桌。”
林清禾心口刚刚软下去的地方。
因为最后这句话莫名又顿了一下。
同桌。
她看着沈予安。
心里很轻地冒出一句。
只是同桌吗？
当然不是。
她自己已经知道不是了。
可沈予安呢？
林清禾忽然有点不想这么轻易告诉她。
“哦。”
她把擦过手的纸丢进垃圾桶。
“那现在不是同桌了。”
沈予安一愣。
林清禾已经转身。
“不告诉你了。”
说完真的往前走。
沈予安反应过来。
“欸。”
林清禾没停。
“林清禾。”
还是不理。
沈予安快走两步。
伸手抓住她手腕。
“等一下。”
林清禾脚步终于停住。
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沈予安也后知后觉看见。
停顿了一瞬。
却没有马上松。
“你干嘛突然这样？”
“不是你说的吗？”
林清禾故意说。
“同桌。”
“现在又不是。”
“……”
沈予安被堵得半天没话。
最后索性说：
“以前的同桌不行？”
“不行。”
“那……”
她想了两秒。
像终于被逼得没办法。
“同桌只有你一个。”
林清禾看她。
沈予安顿了一下。
又补：
“最要好的也是你。”
这句话出来以后。
连她自己都安静了。
林清禾更是没有马上讲话。
心脏却像被很轻地撞了一下。
嘴角已经有点压不住。
她故意低下头。
“哦。”
沈予安看见她笑。
“你又哦。”
“没有意思。”
“你明明就在笑。”
“没有。”
“林清禾。”
林清禾终于抬眼。
眼睛弯着。
“好吧。”
“看在你这么想知道的份上。”
沈予安嘴硬。
“我没有很想。”
林清禾转身就走。
“那算了。”
“……”
沈予安马上又拉住。
“想。”
林清禾这次真的笑出声。
沈予安被她笑得有点没面子。
“你到底说不说？”
“说。”
林清禾收了收笑。
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
才轻声开口。
“其实我……”
沈予安整个人明显安静下来。
连刚才还抓着她手腕的手指，都不自觉松了一点。
林清禾当然看见了。
她忽然有一点坏心。
故意停得久了一些。
沈予安皱眉。
“其实什么？”
“你很急？”
“没有。”
“哦。”
“……”
沈予安觉得自己迟早被这个字气死。
林清禾终于不逗她。
“我拒绝奕辰了。”
世界安静了一秒。
至少对沈予安来说是这样。
一直绷在身体里的那根线。
几乎就在这一句话落下的时候。
一下松开。
太明显。
明显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办法骗自己。
原来她真的一直在等这个答案。
甚至以前打比赛站到赛点。
都没有像刚才这么紧张。
“拒绝了？”
她又确认一次。
林清禾点头。
“嗯。”
“我对他没有友情以外的感情。”
沈予安眼底的情绪几乎瞬间亮起来。
嘴角也跟着弯了。
想压都压不住。
林清禾看得一清二楚。
她心里忽然也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高兴。
沈予安却很快意识到自己好像表现得太明显。
立刻清了清嗓子。
然后非常欠地说：
“怎么？”
“奕辰那么好。”
“你不喜欢人家哦？”
林清禾：“……”
她盯着沈予安。
刚刚因为那点笑意升起来的温柔瞬间变成无语。
“你很高兴？”
“哪有。”
“你刚刚明明在笑。”
“正常笑。”
“什么叫正常笑？”
“就是……”
沈予安自己都编不下去。
“替你们事情说清楚高兴。”
林清禾眯了眯眼。
“是吗？”
“嗯。”
“真的？”
“真的。”
林清禾看了她几秒。
忽然想起昨天周奕辰说的那些话。
——让她们帮我探一下口风。
——看看你对我什么感觉。
再想到沈予安之前那一连串莫名其妙的问题。
她一下就懂了。
嘴角慢慢弯起来。
“所以。”
沈予安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
林清禾慢悠悠地问：
“你之前一直问我奕辰怎么样。”
“是不是在帮他试探我？”
沈予安：“……”
完了。
兴师问罪来了。
她眼神瞬间往旁边飘。
“有吗？”
林清禾看着她。
“沈予安。”
“嗯？”
“看着我。”
“……”
沈予安只好转回来。
林清禾继续：
“书店那次。”
“你突然问我觉得奕辰怎么样。”
“还问我觉得他适不适合——”
“等一下。”
沈予安马上打断。
“我没问适不适合。”
“差不多。”
“差很多。”
“所以你承认你问过？”
“……”
沈予安闭嘴。
林清禾眼里的笑越来越明显。
“还有鬼屋。”
“你说你跟奕辰有事情瞒着我。”
“又说那件事不是你的。”
“现在全部对上了。”
沈予安彻底没办法赖。
只好小声嘀咕：
“周奕辰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林清禾听见了。
“你怪他？”
“没有。”
“你刚刚明明怪了。”
“我只是觉得他嘴很快。”
“人家是跟我坦白。”
“顺便解释一下。”
“……”
沈予安突然觉得周奕辰被拒绝好像也没有那么值得同情了。
林清禾看她这一脸吃瘪的样子。
越看越觉得好笑。
“所以真的是你帮他问的？”
沈予安终于认命。
“就一点。”
“一点是多少？”
“一次。”
林清禾挑眉。
沈予安自己补：
“可能……两次。”
“哦。”
“而且我又没帮他追。”
“我只是答应帮他问问你怎么看他。”
“后来都让他自己来了。”
林清禾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
“嗯。”
沈予安看她脸色。
“你生气？”
“为什么生气？”
“你不是一副来算账的样子？”
“我没有。”
“有。”
林清禾忍不住笑。
“我只是觉得……”
她停下来。
沈予安等着。
“什么？”
林清禾看着她。
忽然想到昨天自己坐在体育馆旁边。
发现这一切以后，脑子里最先出现的那句话。
以沈予安的性格。
难为她了。
她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挺难为你的。”
沈予安一脸莫名。
“什么？”
“帮别人追人。”
“……”
沈予安沉默。
好像确实挺难为。
林清禾笑意更深。
“尤其还是问我。”
沈予安动作停了一下。
“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
林清禾故意不说。
沈予安盯着她。
“你最近讲话为什么老说一半？”
“跟你学的。”
“我哪有？”
“有。”
两个人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
已经快上课。
周围的人少了一些。
走到楼梯拐角。
林清禾忽然又想起一个一直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她放慢脚步。
“予安。”
“嗯？”
“那我问你。”
“什么？”
“你当时既然是在帮奕辰。”
“为什么我夸他的时候。”
“你看起来那么不高兴？”
沈予安脚步猛地停住。
林清禾也跟着停。
两个人对上视线。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予安脑子里飞快闪过书店那天。
林清禾说周奕辰比以前稳。
讲义气。
认真。
还记得桃子茶。
她当时确实——
很不高兴。
不止一点。
现在被当事人直接翻出来。
沈予安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有吗？”
又是这句。
林清禾现在已经完全不吃这一套。
“有。”
“你还说。”
“‘你对他评价还挺高。’”
她甚至连语气都学得差不多。
沈予安：“……”
怎么记这么清楚。
林清禾继续看她。
“为什么？”
沈予安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那天和顾知夏的谈话忽然又浮上来。
——你是不是喜欢清禾？
——不知道。
现在。
林清禾就站在她面前。
等她回答。
她当然不可能现在说出那个连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确认的答案。
更何况——
林清禾昨天才拒绝周奕辰。
沈予安心里乱了一瞬。
最后只能偏开脸。
“可能……”
“什么？”
“觉得你把他夸得太好了。”
林清禾：“？”
“朋友之间。”
沈予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容易让人膨胀。”
林清禾安静两秒。
“沈予安。”
“嗯？”
“你觉得我会信吗？”
“……”
刚好预备铃从教室那边响起来。
沈予安像抓到救命稻草。
“上课了。”
她抬脚就走。
林清禾站在原地。
看着她明显加快的背影。
终于忍不住笑。
“你跑什么？”
“谁跑了？”
“你走很快。”
“要上课。”
“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积极。”
沈予安头都没回。
“今天突然想认真学习。”
林清禾笑着跟上去。
没有继续逼她。
可刚才沈予安那一瞬间的慌乱。
她看见了。
还有听到自己拒绝周奕辰以后。
那双一下染上笑意的眼睛。
也看见了。
有些念头。
如果放在昨天以前。
林清禾可能根本不敢往前想。
可现在。
她已经知道自己喜欢沈予安。
所以很多以前只敢当成“可能是我想多了”的东西。
都开始变得值得重新看一遍。
她不急。
就像昨天跟周奕辰说的。
慢慢来。
她想按照自己的方式。
一点一点看清楚。
—————
回到教室。
程妍宁已经坐在位置上。
看见沈予安回来，随口问：
“你们去厕所去这么久？”
沈予安拉开椅子。
“讲话。”
“什么话这么多？”
“秘密。”
程妍宁笑。
“行。”
她没有追问。
林清禾也回到前面。
许佳怡正好进门。
上课铃响。
老师抱着书走进来。
一切重新恢复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样子。
只是这一节课。
沈予安明显有一点走神。
老师在黑板上写东西。
她看了两行。
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前面飘。
林清禾正低着头记笔记。
像感觉到了什么。
忽然回头。
两个人的目光正好撞上。
沈予安几乎立刻移开。
低头看书。
林清禾愣了一下。
然后很轻地笑了。
旁边许佳怡看见。
“你笑什么？”
林清禾拿笔在书上划了一行。
“没什么。”
“最近怎么你们都这么多没什么。”
“有吗？”
“有。”
林清禾没有解释。
只是又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
这一次。
沈予安没有看她。
却低着头，耳朵有一点点红。
林清禾把视线收回来。
嘴角慢慢弯起。
昨天以前。
她还会害怕自己喜欢上一个女生，是不是一件太难被理解的事情。
也不知道这份喜欢究竟应该走到哪里。
可现在。
好像忽然没有那么怕了。
她不需要沈予安今天就给她答案。
也不需要明天。
甚至不需要因为自己喜欢她。
就逼着这段关系立刻变成另一种样子。
她只是第一次开始有一点期待。
也许。
真的只是也许。
她的喜欢，
未必从头到尾，
都只是一个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