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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撕下伪装的夜宴

【题记】

在遇见他们之前,我以为自己是一把落满灰尘的旧琴,只能躲在暗处发出微弱的鸣咽。

后来我才知道,灰尘掩盖不了木纹的底色。

当聚光灯亮起,当那双眼睛隔着人海望向我,我听见了灵魂里最强烈的共振。

我不必再做谁的影子,我是我自己的交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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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里,原本嘈杂的交谈声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几百双眼睛,带着惊艳、探究、疑惑,齐刷刷地钉在了舞台中央那个穿着深蓝色丝绒礼服的女孩身上。

温以宁站在那里,聚光灯打在她的身上,丝绒面料泛着幽微而高贵的光泽。

她习惯了穿着有些旧的校服,习惯了被温家人当成空气,此时站在这样一个纸醉金迷、权势交织的顶级名利场中心,如果说完全不紧张,那是假的。

她的手心甚至有一层薄汗。

但当她低下头,看到手里那把陪伴了她多年的旧小提琴时,心却奇迹般地静了下来。

琴身上有岁月磨损的痕迹,但琴弦是她昨天刚换上的。

那是江知屿放在她桌上的新弦。

经过昨天下午在琴房里的那把合奏,这把旧琴的音色已经焕然一新。

温以宁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那一丝属于温家三小姐的怯懦与惶恐,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纯粹、凛冽的锋芒。

她将琴架在锁骨上,琴弓搭上琴弦。

这是一首极难的曲子《查尔达什舞曲》。

开头是缓慢而深沉的拉绍(Lassan),带着一种仿佛在暗夜中独行的苍凉。

她的运弓极慢,仿佛在诉说着这十几年来被家人无视、被现实挤压的隐忍。

这把旧琴在她的手下,没有发出廉价的共鸣,反而因为新换的E弦,拉出了一种极其醇厚、像苦茶般在华丽大厅里缓缓晕开的音色。

台下,原本还在看笑话的名流们,渐渐收敛了脸上的轻蔑。

“这音色……太干净了那把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能把旧琴拉出这种质感,功底很深啊。”

“温家什么时候藏着这么个宝贝?”

站在人群边缘的温建业和陈淑兰,此时已经完全石化了。

陈淑兰手里端着的红酒杯微微倾斜,酒液差点洒在昂贵的地毯上。

温建业则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孩,仿佛第一天认识自己的亲生女儿。

温明轩皱起眉头,嘀咕了一句“装的什么神弄鬼的,不就拉个破琴吗?”

而站在前面的温雅琴,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看着台上那件一看就造价不菲的高定礼服,看着温以宁那张在灯光下美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嫉妒的毒蛇在她心里疯狂撕咬。

她引以为傲的家世、她精心打扮的容貌,在台上那个女孩面前,简直像个滑稽的笑话。

就在这时,乐曲进入了后半段——弗里茨卡(Friska)。

节奏陡然加快,温以宁的手腕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琴弓在弦上飞速跳跃。

狂野、炽热、充满了不屈的生命力。

那是一个长期被压抑的灵魂,在这一刻彻底挣脱了枷锁的狂欢。

“好快的连顿弓!”台下有懂行的世家夫人惊呼出声。

坐在主位上的江氏家主侧过头,对身旁的江知屿低声笑了笑“这女孩的技术和心境,都是上乘。”

“知屿,你平时在学校,知道温家有这么个孩子吗?”

江知屿端着酒杯,视线稳稳地落在台上。

他平日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此刻仿佛融化了些许,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与台上的人交汇。

“她不是温家的孩子她是温以宁。”

就在此时,一个极其修长挺拔的身影,从主桌的方向站起,朝着舞台侧面走去。

是纪言川。

他没有走向温建业,也没有理会温雅琴那满含期待的渴望眼神。

他径直走到了距离舞台最近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

他不需要用言语去向众人宣告什么,他只需要站在那里,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心疼。

台上,温以宁拉下了最后一个高亢的音符。

全场寂静了整整三秒,随后,雷鸣般的掌声几乎要掀翻半岛酒店的天花板。

甚至有几位真正的老牌名流,已经站起身,朝着温建业的方向看过来,眼神里带了几分重新审视的意味。

温以宁放下琴,轻轻喘息着,朝着台下鞠了一躬。

她抬起头时,第一眼,看到了站在台下不远处的纪言川。

他正看着她,嘴角挂着那一抹熟悉的温润笑意,对着她极其细微地点了一下头。

随后,温以宁的视线越过纪言川,看向了主桌旁的江知屿。

江知屿端着酒杯的手指却微微松了松,对着她,极其轻微地举了一下杯。

那是一种独属于引导者的肯定——你做到了。

“温小姐,请留步。”

主持人激动地走上台,“您拉得实在是太精彩了!请问这首《查尔达什》是送给什么人的吗?”

温以宁握着麦克风,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脸色惨白的温母,和眼神躲闪的温明轩。

她的声音不大,却借着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这首曲子,送给所有在暗处挣扎,却依然没有放弃自己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温雅琴“也送给温家,谢谢你们,让我学会了自己长大。”

这句话一出,全场愣住。

世家圈子里的人精们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谁还不明白这位惊艳全场的女孩,其实是被温家打压、忽视的弃子?

温建业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他想发作,但在这种场合,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纪言川适时地走上前,他极其绅士地抬起手,掌心向上,递向温以宁。

“温同学,接下来交给我吧。”

温以宁看着他温热的手掌,犹豫了一瞬,轻轻将手搭了上去。

纪言川极其自然地虚握住她的指尖,将她从舞台上扶了下来。

“纪少爷……”温雅琴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极其僵硬,试图插进两人的中间。

“以宁她不懂规矩,没给您添麻烦吧?”

纪言川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温雅琴。

他脸上的笑容依然挑不出错,但那眼底的冷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温二小姐。”

“我请温以宁同学来,是因为她的才华值得我请,至于规矩……我觉得,在这个场合,穿得再昂贵,如果脑子里空空如也,才是最不懂规矩的。”

温雅琴的脸“唰”地一下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

“还有。”纪言川仿佛想到了什么,语气依然慢条斯理。

“温家最近在争取城东的那块地皮,对吗?”

温建业浑身一激灵,连忙上前“纪少爷,是的是的,您看这……”

“我原本是打算跟温家合作的。”

纪言川微微歪了歪头,眼神像是淬了冰,“但我现在觉得,一个连自己家里真正的珍宝都视如敝履的家族,纪氏,不敢合作。”

这句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直劈温建业的命门。

纪言川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温家三人,他侧过身,微微挡住其他人的视线,低声对温以宁说“走吧,这里空气不太好,我带你去找江知畔她们。”

温以宁点了点头,跟着纪言川走出了人群的包围圈。

在走廊的拐角处,江知畔和黎音已经等在那里了,黎音冲上来一把抱住了温以宁。

“宁宝!你简直绝了!”黎音激动得语无伦次。

“你看到温雅琴那张脸了吗?像调色盘一样!太解气了!”

江知畔站在旁边,双手环抱在胸前,虽然没像黎音那样激动,但原本紧绷的嘴角也放松了下来。

“拉得不错,没给我丢脸。”

“谢谢你,知畔。”温以宁轻声道,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礼服。

“还有,谢谢你的礼服。”

江知畔别过脸去“我说了,是借你的,记得干洗。”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

“比起在台上拉琴,我觉得你刚才在台上说的话,更有气势。”

众人转头,只见江知屿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手里没有拿酒杯,依然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但在看向温以宁时,目光中却透着几分赞赏。

“江学长。”温以宁站直了身子。

江知畔看了看自己哥哥,又看了看温以宁,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很识趣地拉住了黎音。

“黎音,你刚才不是说想吃宴会厅的慕斯蛋糕吗?陪我去拿。”

“啊?我什么时候说……”黎音一脸茫然,但在接收到江知畔警告的眼神后,立刻闭上了嘴。

“哦哦,对,我饿了,宁宝,我们先去拿蛋糕啊,你们聊。”

两人迅速撤离了走廊,只剩下温以宁、江知屿和纪言川三个人。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纪言川依然保持着那种优雅的站姿,挡在温以宁侧前方半步的位置。

他看着江知屿,嘴角的笑意不减,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只有男人之间才能懂的审视与防备。

江知屿则完全无视了纪言川的存在,他径直走到温以宁面前,停下脚步。

“你今天在台上,没有紧张,这很好。”

“因为想起了你下午说的话。”温以宁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把下面的人当成石头。”

江知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做到了,而且,做得比我预期的还要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温以宁身上那件深蓝色的礼服,接着说道“不过,今晚的舞台结束了,但你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我知道。”

她很清楚,以温雅琴和温明轩的性格,今晚丢了这么大的脸,回去后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明天下午,照常来琴房。”

“既然你已经决定不再做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影子,那就得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他们连你的裙角都碰不到。”

他像是一个早早看穿了一切的引路人。

“好。”温以宁郑重地点了点头。

江知屿没有再多留,他转过身,准备离开。在走过纪言川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纪少爷,今晚的局,布得不错。”

“江少爷过奖了,我只是喜欢让真正的好东西,物归原主罢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碰,没有火花,却有着一种无声的较量。

江知屿离开后,纪言川转过身,看着温以宁。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纪少爷,我可以自己打车,今晚已经够麻烦你了。”

“温以宁。”纪言川叫了她的全名。

“你今晚惹了温家,你觉得他们会在别墅里摆好一桌热菜等你回去吗?”

温以宁沉默了。

“我送你去一个地方。”

纪言川温柔地看着她。

“那是我名下的一处私产,平时没人住,有保全系统,绝对安全你今晚需要休息。”

他看出了她眼底的戒备和犹豫,极其适时地补充了一句“别担心,我不会留在那里,那只是朋友之间的帮忙。”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云城的夜色中。

车厢里,温以宁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手指依然无意识地搭在旧琴的琴盒上。

纪言川坐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看着后座的女孩,轻声开口“今晚拉得真好,不过,你这把琴,确实有些配不上你现在的技术了。”

温以宁的手指微微一顿,低下头“它陪了我很久。”

“我知道。”纪言川转过头,从座椅旁边拿过一个黑色的长条形琴盒。

那个琴盒的材质一看就极其昂贵,表面有着暗纹的定制Logo。

他将琴盒递到后座“前两天在琴行,不是说好了租金一块钱吗?怎么,温同学这是打算反悔,不想租了?”

温以宁猛地抬起头,看着那个琴盒,眼睛微微睁大。

纪言川打开琴盒,那把木色暗红、纹理极美的斯特拉迪瓦里复刻版,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天鹅绒内衬里。

“我本来想直接送到你学校去的,但觉得还是今晚交给你,最合适。”

“这把琴,只有在你的手里,才有价值,就当是我这个投资人,拜托你帮我养着它,好吗?”

温以宁看着那把在灯光下流转着岁月光泽的琴,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起昨晚在琴行外,他撑着伞说的那句话。

“谢谢。”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琴身。

纪言川笑了,那颗小虎牙若隐若现“不客气,希望下个月校庆的时候,我能听到它真正的实力。”

第二天清晨。

温以宁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极其简约却透着奢华的客房里。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窗外是修剪精致的庭院。

她坐起身,发现床头放着一套崭新的金光高中校服。

旁边有一张字条:

“衣服已经洗熨过了,厨房里有温好的牛奶和三明治温家那边,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你的东西了今天安心去学校。——纪言川。”

温以宁换好衣服,背着两把琴,把是自己那把旧的,一把是纪言川交给她的那把斯特拉迪瓦里,走出了房间。

当她照常来到金光高中高二三班时,教室里原本嗡嗡的讨论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她的身上。

“以宁!”唐绾率先冲了过来,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你火了你知道吗!昨晚半岛酒店的晚宴,你拉琴的视频不知道被谁传到了学校的论坛上!现在全校都知道温家那个深藏不露的大神了!”

陆燃也走了过来,挠了挠头“姐,你昨晚也太酷了,温家那几个人脸都绿了,看得我真爽。你要是早告诉我,我就去现场给你撑腰了。”

沈砚推了推眼镜,干咳了一声“以宁同,虽然你昨晚的表现很出色,为学校争了光,但是,下次请提前报备演出曲目,不然我很难做节目统筹。”

温以宁看着他们,嘴角终于绽放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好。”

她走到最后一排靠门的角落坐下,下午放学,她提着两把琴,走向三楼。

推开音乐教室的门,江知屿已经坐在钢琴前了。

“来了。”

温以宁把纪言川给她的那把琴拿出来,架在肩膀上。

“今天换琴了。”江知屿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把斯特拉迪瓦里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都没多问。

“嗯。”

随着江知屿的伴奏,温以宁拉动了琴弓。

这把古董琴的音色,犹如陈年的红酒,醇厚而极具穿透力。

“温以宁。”他看着她。

“嗯?”

“下周的校庆,我来给你伴奏。”

温以宁愣住了,随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