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风起,万籁俱寂。
漫山春日盛景,草木扶苏,本该温柔和煦的春风,此刻却似裹了九幽千年不化的寒霜,一寸寸冻结周遭所有暖意。
夜凝立在青石崖边,一身素净青衫被冷风拂得微扬,雪白长发垂落肩头,发间蝴蝶玉饰轻轻震颤,发出极轻的玉鸣,像是在为主人此刻骤崩的心绪哀鸣。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四肢百骸尽数冰凉。
方才那几句话,如同淬了千年寒刃的惊雷,狠狠劈进她空白千年的记忆里,炸得她神魂动荡、心神俱裂。
她杀了他。
这四个字,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荡、撞击、碾压。
夜凝自成仙以来,心怀悲悯,渡人济世,以医术救苍生,以善念抚万物。她这一生干净端正,守仙规、持善心、护凡民,从未沾染过半分杀戮罪孽。
仙界万仙皆赞圣女仁慈,心怀大爱,渡尽世人。
她自己也一直以为,此生清白,无债无亏,无愧天地,无愧六界。
可今日眼前这白衣男子,字字清晰、句句确凿,告诉她——
千年之前,她亲手执剑,一剑穿心,诛他性命,断他神魂。
不仅杀过,还是亲手所杀。
不仅亲手所杀,还是绝情诛杀。
夜凝澄澈的紫瞳剧烈颤动,水雾迅速氤氲满眼眶,那点茫然懵懂,一点点碎裂,翻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惶恐、无措,还有深入骨髓、无从溯源的愧疚与悔恨。
“不可能……”
她唇瓣轻颤,声音极轻、极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碎感。
“我从未杀生,更不曾……亲手伤人性命。”
她想否认,想辩驳,想告诉他一定是认错了人、记错了过往。
可神魂深处传来的剧烈震颤,心口骤然撕裂般的剧痛,体内沉寂千年的锁忆蛊,在此刻疯狂躁动、肆意翻涌,尽数在告诉她——
他没有说错。
是她忘了。
是她的记忆被生生剥离、封存、抹去,是所有人都在替她隐瞒,唯独让她干干净净、懵懂安然地活了千年。
旭映站在她身前,墨眸沉沉,死死锁住她慌乱易碎的模样。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无措颤抖的睫羽,看着她清澈干净、全然不信罪孽的紫瞳,心底积压千年的恨意与悲凉轰然交织,缠得他寸寸窒息。
真好啊。
真好。
千年过去,她依旧干净,依旧慈悲,依旧不染尘埃。
她连自己造过的血海罪孽,都一无所知。
她安然度日,受人敬仰,岁岁春和景明。
唯独他,困在千年血色回忆里,日日凌迟,夜夜不得往生。
旭映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讽刺的弧度,嗓音低沉寒凉,裹挟着九幽千年蚀骨的戾气:
“从未杀生?”
“夜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生慈悲,干净无瑕,渡尽苍生,功德圆满?”
他步步逼近。
颀长挺拔的身影覆下无边阴影,将她娇小单薄的身躯彻底笼罩,不给她半分退路。
魔气微凉,缠上她的衣袂,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根深蒂固的羁绊,压得她仙脉滞涩,呼吸微窒。
“你渡尽天下人。”
“救尽世间疾苦。”
“怜尽凡尘草木。”
“唯独负我一人。”
字字落地,沉重如碑,刻在她摇摇欲坠的心脉之上。
夜凝被逼得微微后退,后背抵上冰冷崖壁,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崖下是万丈云海,风起浩荡,吹得她衣衫翻飞,身形愈发单薄孤绝。
心口的痛越来越烈。
不再是往日那种绵长隐忍的钝痛,而是尖锐、爆裂、疯狂撕扯神魂的剧痛。
锁忆蛊彻底被过往执念唤醒,千万蛊虫似在经脉中疯狂窜动、啃噬仙骨、撕裂心脉。
她指尖死死攥紧衣襟,指节泛白,微微颤抖,强忍喉间翻涌的腥甜,紫瞳水雾愈浓。
“我……我真的不记得了。”
她抬眸望他,眼底是全然无措的茫然,音色轻颤,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软糯。
“千年之前的事,我一点都想不起来。我的记忆……缺损了整整一段。”
她活了两千五百年。
前千年模糊斑驳,后千年安稳孤寂。
唯独最关键、最重要、最刻骨铭心的那一段时光,凭空消失,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她无数次疑惑、无数次探寻、无数次在梦里窥见破碎残影。
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不是历劫受损,不是天道残缺。
是她杀了人,是她欠下滔天血债,是她被天道锁忆,被蛊毒封尘。
旭映看着她眼底真切的茫然,看着她全然无辜的模样,眼底的寒戾骤然一顿。
他千年恨意滔天,归来只想讨债、只想复仇、只想让她尝遍他所受的所有苦楚。
可真正站在她面前,看见她一无所知、脆弱欲碎的模样,心底那点偏执疯魔,竟被一种更刺骨的悲凉淹没。
他太了解她了。
从前的夜凝,温柔心软,悲悯万物,连折枝落花都会心生怜惜,怎会无缘无故狠心一剑,穿心诛魂?
千年来他在九幽反复复盘、夜夜回想。
他记得那日诛仙台寒风凛冽,记得她握剑的手剧烈颤抖,记得她眼底强忍的水光,记得她一剑落下时,心脉碎裂的气息。
她有犹豫。
她有不忍。
她有万般苦衷。
可那又如何?
苦衷是真,剑是真,穿心的痛是真,他千年炼狱孤苦也是真。
纵然万般身不由己,结局从不会更改。
是她的剑,葬送了他的一生温柔,葬送了他们的所有从前与以后。
旭映垂眸,目光落在她发白的唇瓣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不记得,不代表没发生过。”
“你失忆无罪,可我千年苦楚,凭什么一笔勾销?”
他字字锋利,句句诛心。
“夜凝,你坐拥仙途安稳,受万人朝拜,享千年清宁。”
“而我,身死魂裂,坠入九幽,无轮回、无归处、无人念、无人忆。”
“整整千年。”
他微微俯身,逼近她耳畔,气息微凉,字字如霜,碾碎她最后一点安稳侥幸。
“你告诉我,凭什么?”
凭什么做错事的人岁岁平安,凭什么身负责任的人受尽炼狱,凭什么负人的人安然遗忘,被负的人永世难忘。
夜凝心口剧痛骤然炸开。
一瞬间,天旋地转,经脉撕裂,仙力紊乱翻腾。
她再也压不住喉间腥甜,一口温热血色从唇角溢出,顺着白皙下颌缓缓滑落,滴落在青色衣摆上,开出一朵妖冶刺眼的红梅。
“噗——”
鲜血落地无声。
她身形猛地踉跄,险些栽倒。
雪白长发凌乱垂落,遮住她苍白破碎的容颜,唯有那双紫瞳,水光淋漓,茫然又痛苦。
蛊毒彻底爆发。
千年隐忍,千年蛰伏,千年锁忆,一朝被旧事破开禁制,疯狂反噬她的神魂仙骨。
痛。
太痛了。
比她以往任何一次发作都要痛上百倍、千倍。
不只是肉身之苦,更是神魂撕裂、记忆空缺、宿命亏欠的极致煎熬。
她仿佛能隐隐感受到千年前那一日的风雪寒凉,能感受到那一剑落下时的绝望碎裂,能感受到眼前这人当年彻骨的心寒与绝望。
即便她什么都记不起来。
可她的魂魄,替她记得所有罪孽与亏欠。
旭映看着她骤然呕血、身形欲坠的模样,瞳孔骤然一缩。
千年恨意骤然卡壳,心底某处冰封千年的柔软,竟不受控制地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预想过无数次重逢画面。
预想过硬硬对峙、预想过步步相逼、预想过冷漠复仇、预想过将她拉下神坛、碎她圣女荣光。
唯独没有预想过——
她会这么痛。
这么易碎。
这么单薄。
千年仙养,她看似清冷出尘、仙骨稳固,可此刻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碎。
那抹刺眼血色,刺得他眼底戾气骤然乱了分寸。
他恨她。
恨到极致。
可看见她痛,他竟会疼。
千年执念,千年爱恨,从来不由人控制。
旭映指尖微僵,垂在身侧的手几欲抬起,又硬生生攥紧,指甲深陷掌心,逼回那点不该有的怜惜。
不能软。
绝不软。
千年九幽炼狱之苦,岂能凭她一滴泪、一口血,就一笔勾销?
他冷眼看着她摇摇欲坠,声音依旧寒凉刺骨:
“圣女身娇体贵,千年仙途安稳,连赎罪的痛,都受不住吗?”
夜凝勉强稳住身形,抬眸望他,眼底泪水终是无声滚落。
一滴、两滴,砸在青石地上,碎成微凉水渍。
“我不知赎罪……可我真的……好痛。”
她痛得不明不白。
痛得无从解脱。
痛得明明遗忘前尘,却要生生承受千年亏欠的煎熬。
“我心口空了千年。”
“岁岁茫然,年年孤寂。”
“原来不是天道薄待我,是我自己……亲手弄丢了最重要的人。”
这句话轻轻落下,极轻、极软,却瞬间击溃旭映千年冰封的心防。
他墨眸剧烈震颤,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爱恨交织,疯魔纠缠。
她忘了一切。
可她的本能,她的神魂,她千年空落的心底,依旧记得他最重要。
依旧记得,她弄丢过一个人。
旭映喉间微紧,千年寒戾微微松动,可语气依旧冷硬如霜:
“知道痛就好。”
“从今日起,你千年安稳,尽数作废。”
“你忘得了前尘,却躲不开债。”
“我回来了,夜凝。”
“你的岁岁平安,到此为止。”
风卷云海,漫山萧瑟。
崖边青衣单薄,白衣孤冷,遥遥对峙,隔了一整段破碎千年的爱恨。
夜凝抬手,轻轻按住剧痛不止的心口,指尖沾染温热血迹,眼底茫然渐渐褪去,余下一片沉静的悲凉。
她不懂前因,不明始末,可她信他。
信他眼底千年不散的伤痛,信他千年不灭的恨意,信自己真的亏欠他一生一世,千年不忘。
“若我真的欠你。”
她声音轻而稳,带着圣女天生的悲悯与坦然,亦带着破碎后的清醒。
“无论何种债,我认。”
“我记忆残缺,无从辩驳,无从回溯。”
“可若是我做的,我便担。”
千年仙途清白荣光,她可以不要。
万年圣女尊位,她可以舍弃。
若她真的亲手负了一人,那她余生岁月,甘愿偿还。
旭映看着她骤然沉静下来的眼眸,看着她坦然担下所有罪责的模样,心底疯魔执念愈深。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我认”。
他要的是她记起来。
要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记得——
她曾有多爱他,就曾有多狠心地伤他。
她要清醒痛苦、日夜煎熬、岁岁忏悔,陪他偿还千年孤寂。
“你认?”
他低笑一声,寒凉刺骨。
“你凭什么认?”
“你连自己欠的是什么、负的是谁、痛的是什么,都一无所知。”
“夜凝,从今日起。”
“我会一点点,把你遗忘的千年,全部还给你。”
“我会让你,一帧一帧、一幕一幕,重新看遍诛仙台的风雪、看遍你穿心的一剑、看遍我碎尽的真心。”
“我会让你,同我一样,日日忆、夜夜痛、岁岁悔。”
他字字决绝,斩断她最后一点安稳余生。
“你的千年安稳,我亲手碎。”
“你的万年清宁,我亲手破。”
“你的慈悲清白,我亲手染。”
灵山风急,云海翻涌。
青衣女子垂立崖边,唇角带血,眼含泪痕,默然承受所有宿命追责。
千年遗忘,不是解脱。
是暂缓的酷刑,是迟来的报应,是宿命为他们重新铺开的、无解的爱恨归途。
她终于明白,自己千年心底空落、莫名酸涩、岁岁孤寂,从来不是无端。
她的余生空缺,本就是留给他的位置。
只是那个被她亲手葬送的人,带着千年恨归来,再也不会温柔待她。
自此。
仙墟无安,圣女无宁。
千年旧霜落满身,余生漫漫,唯余偿债与重逢。
过往尘封终破晓,爱恨纠缠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