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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仙山逢旧客

千年流光,翻覆弹指。

诛仙台那场染血风雪,早已被漫长岁月掩埋在三界尘埃之下。

千年之前一剑穿心,旭映神魂崩碎、坠身九幽,而亲手执剑的夜凝,终究未能全身而退。

黑衣人种下的锁忆蛊,死死缚住她神魂,碎她前尘记忆,却未曾夺她仙骨、废她仙位。

她依旧是六界敬仰的仙族圣女,依旧居于九霄仙墟,掌世间杏林百草,受万仙朝拜、受苍生敬颂。

只是自千年前那一日起,她的人生缺了一大片空白。

心口常年空洞隐痛,记忆止于千年之前模糊碎影,唯独彻底遗失了关于“旭映”的一切。

不记得相识相知的月下温柔,不记得仙魔殊途的两难挣扎,更不记得诛仙台上那场身不由己的决绝相杀。

仙墟岁月安然静谧,千载晨昏往复,云卷云舒,岁岁无波。

旁人只当圣女千年前进过一场大劫,神魂受损、性情稍淡,无人敢提当年诛仙旧事,无人敢告知她曾经亲手斩杀一人。

所有人都在替她瞒着,唯独让她一人,安稳懵懂地活在这片干净祥和的仙光里。

可只有夜凝自己知道,她并不安稳。

锁忆蛊无解无解无解,日夜蛰伏神魂经脉之中,如同附骨之疽。

平日隐而不发,只留一丝绵长的钝痛缠在心脉,提醒她残缺的过往;每逢月亏阴盛、魔气浮动之日,蛊毒便会悄然翻涌,啃噬仙骨、撕裂神魂,痛得她冷汗浸骨,几欲倾覆。

千年以来,她寻遍仙界古籍、问遍上古尊神,耗尽无数珍稀仙材,终究查不出体内蛊毒的来历,更寻不到半分解法。

仙尊只告知她,是历劫留下的旧伤,需静心静养,岁月自渡。

可岁月渡众生,唯独不渡她。

她心底始终压着一缕莫名的酸涩,空空落落,不知来源。

偶尔午夜梦回,会撞见漫天风雪、高台孤影,会看见一道白衣绰约的身影立在风雪尽头,眉眼温柔,可无论她如何伸手去抓,那道身影都会随风碎裂,消散无痕。

梦醒之后,枕畔微凉,心口剧痛不止,泪水无声湿了睫尖。

她不知道自己在遗憾什么,在思念谁。

只知千年光阴,她身居高位、万人敬仰,却活得比世间任何人都孤寂。

今日恰逢人间惊蛰,地气生发,百草复苏,亦是炼制清心驻颜丹的最佳时日。

仙墟药圃灵草虽盛,却唯独缺一味尘心草。

此草不生九天仙土,只长凡界灵山崖壁,吸人间烟火、承凡尘雨露,可压制她体内躁动的蛊毒,暂缓心脉旧伤。

千年间,每逢惊蛰,夜凝都会独自下凡一趟,不求游历凡尘,不求观景赏色,只为采这一炉尘心草。

晨光初透,晓雾漫山。

九霄仙墟的云海翻涌绵延,金辉洒落层层云浪,铺出万丈柔光。

仙族圣殿清冷庄严,白玉阶前灵雾袅袅,奇花异草四季常开,常年仙气氤氲,不染半分俗尘。

一袭宽松青衫的女子静立殿中,衣袂素雅,不饰繁锦。

及腰的雪白长发柔顺垂落,发间点缀两枚经年未换的白蝶玉饰,玉质温润,历经千年仙泽滋养,愈发通透莹亮。

她生得极美,是三界公认的极致清绝。

眉目温婉,眉眼含慈,一双浅紫瞳色澄澈干净,盛着漫天星月,带着仙者独有的悲悯温柔。只是瞳底深处,常年覆着一丝浅淡的倦意与茫然,那是记忆残缺、心事空落留下的痕迹。

夜凝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药籍卷轴,确认所需药引无一缺漏。

她今日一身常服,褪去了圣女朝冠华服,少了几分端坐高台的庄严凛然,多了几分凡尘般的温润柔和。

千年以来,她早已习惯独处。

身为仙族圣女,众生敬她、畏她、仰她,却无人真正懂她。

无人知晓她夜夜被旧痛纠缠,无人知晓她岁岁梦回皆是空影,无人知晓她心底藏着一段自己都无从知晓的、刻骨铭心的遗憾。

“圣女,下界地气躁动,今日出行,需多加小心。”守殿仙官躬身行礼,语气恭谨。

千年前那场变故之后,仙界众人皆对她呵护备至,小心翼翼,从不敢让她沾染半分凶险。

夜凝微微颔首,声音清浅温柔,一如往常:“无妨,采草即归,不做停留。”

语罢,她广袖轻扬,身形化作一缕清青仙雾,破开九重云海,缓缓落向凡界灵山。

春风拂面,暖意融融。

不同于九天仙界终年恒春、一成不变的清冷仙气,凡界惊蛰时节,满目生机盎然。

青山叠翠,流水叮咚,林间新芽初绽,遍地野花盛放,清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温柔漫过山野。

夜凝落足灵山崖边,身形凝实,青衫立于青石之上,宛若青山蕴出的一轮明月,清绝出尘,与世无争。

她抬眸环视四周,眼底漾开浅浅柔光。

她很喜欢凡界的春日烟火,温柔热闹,鲜活滚烫,能短暂抚平她千年孤寂的心底空落。

指尖凝出一缕温和仙力,轻轻探向崖壁缝隙。

只见崖间阴湿之处,几株纤细的碧色小草随风轻晃,叶尖带着细碎晨露,正是她岁岁寻觅的尘心草。

夜凝缓步上前,身姿轻盈,俯身采撷灵草。

她动作轻柔细致,指尖小心翼翼避开草根,只取茎叶,留根生生不息,一如她千年行医、善待万物的本心。

发间白蝶玉饰随动作轻轻晃动,雪白长发垂落肩头,被山间微风轻轻撩起,温柔得不像话。

心口那道常年蛰伏的隐痛,在此刻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不重,却清晰无比。

像是某种沉睡千年的宿命,被这人间春风、山野灵气轻轻唤醒,隐隐躁动。

夜凝动作微顿,微微蹙眉,抬手轻轻按住心口。

蛊毒今日格外安分,并无发作迹象,可这突如其来的心悸酸涩,来得无端又突兀。

又是这样。

毫无缘由的心慌,毫无道理的空落。

千年无数个日夜,无数个瞬间,她总会被这种莫名情绪裹挟。

仿佛她的生命里,本该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人,本该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可尽数被凭空抹去,只留空空荡荡的遗憾,岁岁纠缠。

“到底……是谁呢。”

她低声轻喃,语气带着一丝无人听闻的茫然困惑。

风声掠过山林,无人应答。

她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翻涌的莫名情绪,继续俯身收整灵草。

翠绿的尘心草被她妥善收进玉制药囊,草木清香萦绕鼻尖,稍稍安抚了心绪。

可她不知,此刻山林之外,一道沉寂千年的目光,早已牢牢锁定了她的身影。

九幽千年,寒墟蛰伏。

旭映自无尽黑暗与刺骨恨意中醒来,整整千年。

千年前诛仙台一剑,神魂碎裂,濒死之际,他残魂不灭,坠入九幽最深处,受千年阴风蚀骨、魔气焚魂之苦。

天道何其残忍。

它让他完整保留所有记忆,保留初见的心动、相伴的温柔、相知的欢喜,更保留了最后一剑穿心的刺骨背叛、极致剧痛与彻骨寒凉。

它让他岁岁复盘那场别离,夜夜重温那场心碎。

而亲手伤他的那个人,却被抹去所有记忆,身居仙位、安然无恙、岁岁安稳,做她慈悲温柔、受人敬仰的仙界圣女。

千年以来,他在九幽炼狱里反复挣扎,温柔被磨成戾气,真心被熬成执念,温润风骨尽数冰封,只剩满心偏执与滔天恨意。

他曾温柔天下,唯独予她偏爱。

如今戾气缠身,六界皆可弃,唯独放不下一个夜凝。

放不下那场猝不及防的背叛,放不下那一剑穿心的剧痛,放不下千年九幽无人相伴的孤寂,更放不下——他曾倾尽所有、真心相待,最后却落得神魂俱灭、无人铭记的荒唐结局。

千年蛰伏,他重修魔身,重回巅峰,甚至比千年前更为强大可怖。

他压下翻覆六界的戾气,唯一执念,便是寻她。

寻那个忘了他、负了他、亲手杀了他,却依旧安然无恙、温柔渡世的仙界圣女。

方才他踏破云层降临凡界,本欲直上九霄仙墟,闯她圣殿、掀她安稳,却在灵山之巅,一眼望见了崖边的青衣女子。

春风温柔,山野清新。

她依旧是千年前的模样。

青丝雪白,眉眼温婉,紫瞳澄澈悲悯,一身青衫素雅清绝,采草时眉眼柔软,善待万物,温柔得近乎纯粹。

千年风霜,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半分戾气与伤痕。

她依旧干净、依旧温柔、依旧慈悲。

唯独忘了他。

忘了那个曾陪她月下闲游、伴她山河万里、最后死于她剑下的旭映。

山林清风微动,旭映立在林间阴影深处,墨色长发随意散落,发间那枚残破千年的白羽饰依旧如故。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衣身暗纹凤凰纹路在天光下若隐若现,昔日清泠温润的眉眼,早已覆满千年寒冰。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死死凝望着崖上的青衣身影,里面翻涌着无尽的寒凉、偏执、痛楚与不甘。

千年九幽炼狱,他日日受尽神魂撕裂之苦,夜夜被回忆凌迟。

而她,安然居于九霄,岁岁无忧,诵经行医,怜济苍生。

何其不公。

何其讽刺。

旭映薄唇微抿,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戾、又极尽悲凉的弧度。

他原本积满千年的滔天怒意,在望见她这副懵懂安然、纯净无垢的模样时,骤然被一种窒息的酸涩取代。

他恨她的绝情,恨她的背叛,恨她的遗忘。

可时隔千年,再见故人眉眼,心底残存的、早已被恨意掩埋的爱意,依旧会疯狂翻涌。

爱恨纠缠,入骨入髓,折磨得他近乎疯魔。

风声簌簌,山林寂静。

夜凝收好最后一株尘心草,正欲转身驾云归墟。

骤然,一股铺天盖地的凛冽寒气,无声笼罩整座灵山。

不是仙界清冷仙风,亦不是凡界春日暖风。

那是沉于九幽千年、浸满黑暗与孤寂的极寒魔气,凛冽、孤绝、霸道,带着跨越千年的沉重压迫,瞬间锁死整片山林。

春风骤停,鸟鸣俱寂。

山间所有生机仿佛瞬间被冻结。

夜凝身形猛地一顿,心头骤然剧烈一缩。

仙骨本能生出极致戒备,神魂深处传来剧烈震颤,体内安稳许久的锁忆蛊,骤然开始隐隐躁动。

一股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毫无征兆地席卷全身。

陌生,可怖,压迫。

却又熟悉得让她心口骤痛,四肢百骸尽数发僵。

她从未见过这等气场,从未感受过这般气息。

可神魂深处,刻着与生俱来的羁绊与牵绊,跨越千年空白记忆,疯狂叫嚣着熟悉。

夜凝缓缓转身,紫瞳微凝,望向林间深处。

林木葱茏,光影斑驳。

一道白衣身影,自幽暗林间缓步走出。

身姿颀长挺拔,肩背孤绝清冷,墨发随风微动,白衣胜雪,眉眼清俊绝伦,却覆着万年不化的寒霜。

他步步走来,每一步都轻若无尘,却仿佛重重踏在她空空荡荡的心口之上,踏碎她千年安稳的岁月静好。

距离一点点拉近。

那张脸清晰映入眼帘。

清隽、冷冽、绝美,带着极致的破碎感与疏离感。

就是这张脸。

就是她千年无数次午夜梦回,破碎消散、抓不住、看不清的身影!

就是让她梦醒心痛、空落茫然、遗憾半生的那个人!

刹那间,无数细碎破碎的画面,疯狂冲击她的脑海——

九天高台、漫天风雪、凛冽长风、染血白衣、穿心长剑、坠落白羽……

画面凌乱、模糊、转瞬即逝,拼不出完整前因后果,却足够让她神魂巨震。

心口原本浅浅的酸涩骤然炸裂,剧痛席卷五脏六腑,喉间瞬间涌上浓烈腥甜。

夜凝踉跄半步,指尖死死攥紧身侧衣料,清澈的紫瞳瞬间蒙上一层薄薄水雾,眼底盛满全然的茫然、错愕与猝不及防的慌乱。

她不记得他。

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不知姓名,不知渊源,不知过往,不知他们曾有过怎样的初见与别离。

可她的身体、她的神魂、她残缺千年的记忆,都在疯狂告诉她——

她欠他。

她负他。

他们之间,有一场横跨千年、无人可解的血海深仇、刻骨纠葛。

旭映停在她身前数步之遥。

他垂眸,静静望着她慌乱无措、茫然懵懂的模样,漆黑眼底的寒意更深,偏执更甚。

千年了。

整整一千年。

他在地狱煎熬千年,她在仙坛安稳千年。

他带着满身伤痕、满心恨意归来,而她一无所知,干净纯粹,无辜得让人心生恨意。

“圣女。”

他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裹挟千年九幽寒霜,清冷刺骨,字字沉沉,落进寂静山林,也狠狠砸进夜凝震颤的心口。

久违的称呼,陌生又熟悉。

夜凝心头巨震,指尖微颤,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公子……你我相识?”

她问得温柔、干净、全然懵懂。

一句相识?

轻飘飘两个字,抹平了他千年情深,抹平了他千年深爱,抹平了他千年穿心剧痛,抹平了他千年九幽孤苦。

旭映看着她澄澈无垢、不含半分虚假的茫然紫瞳,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柔,彻底寸寸碎裂,荡然无存。

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寒凉沙哑,带着无尽悲凉与疯戾,在山林间轻轻回荡。

“相识?”

他抬眼,黑眸沉沉锁住她,目光偏执刻骨,带着毁天灭地的执念。

“何止相识。”

“夜凝,千年前,你我相知相守,心心相印。”

“也是千年前,九天诛仙台上,是你,亲手执剑,刺穿我心口,断我神魂,绝我生路。”

他一字一句,清晰缓慢,残忍至极,句句都是尘封千年的血色过往。

“你杀了我。”

“然后,你忘了我。”

春风再次吹过山林,却再无半分暖意。

夜凝僵立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脑海空白一片,嗡嗡作响,所有思绪尽数崩塌。

她……杀了他?

温柔悲悯、一生渡人、从不杀生的她,亲手杀了眼前这个男子?

不可能。

她全然不信。

可心口翻涌的剧痛、神魂撕裂的酸涩、眼底不受控制漫出的湿意,全都在无声印证他说的每一句话。

锁忆蛊疯狂躁动,心脉旧伤剧烈翻涌,痛得她几欲站立不稳。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她清清楚楚、彻彻底底地,感到了铺天盖地的、深入骨髓的悔恨与愧疚。

看着眼前白衣男人眼底千年不散的寒凉与恨意,夜凝澄澈的紫瞳,一点点氤氲出水光。

千年安稳仙途,一朝崩塌。

她活了千年,懵懂千年,安然千年。

原来她的岁月静好,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是一场她早已遗忘的、惨烈至极的别离,换来她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旭映望着她泛红的眼尾,望着她茫然破碎的神情,眼底戾气翻涌,爱恨交织,折磨得他寸寸成魔。

“千年岁月,你身居仙墟,享尽尊崇,岁岁安稳。”

“而我,坠身九幽,神魂俱裂,炼狱千年,日夜受尽剜心蚀骨之痛。”

“夜凝。”

他微微俯身,逼近她身前,气息寒凉,裹挟着千年执念,轻轻落在她耳畔,字字泣血,字字成霜。

“你忘了前尘,忘了亏欠,忘了我。”

“可我,一刻未忘,一秒未歇。”

“今日归来,我只为一事——”

“讨回你欠我的,千年血债,千年深情,千年孤寂。”

灵山春风寂寂,青衫白衣相对而立。

遗忘者懵懂落泪,记恨者疯魔千年。

千年误会,千年亏欠。

自这一场凡尘相逢,彻底重启。

仙墟安稳千年梦,自此,碎得彻底。

更新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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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仙山逢旧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