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昏暗的灯忽明忽灭,一眼望去尽头黑洞洞的,仿佛随时要冲出什么来。空气中还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李佳腿打着哆嗦,眼睛完全不敢乱转,脸上却保持着职业笑容:“江先生,这边的房子是市中心最便宜的房子了,一室一卫一厅,每月只要三百。要不是房东奶奶着急用钱旅游,您真不一定能捡漏。”
“嗯。”
身后应了一声,极轻。李佳猛地一颤,牙关打架,脚底抹油般快走起来。
这房子夹在两栋高楼之间,常年晒不到太阳,外面明明三十八度的太阳,楼里却一点不闷,像开了空调,冷飕飕的。
即便如此,他还是出了一身汗。
他壮着胆子往后瞄了眼,男人刘海有些长,恰好遮住眼睛,露出的下半张脸棱角分明,嘴唇很漂亮,如果不是豆豆眼看得出应该长得不错。
男人背了个黑色旅行包,拉着行李箱,一路上一句话不说,全是他张罗,两百块的房租还搭进去一瓶矿泉水。
走到走廊尽头,李佳哆嗦着打开拴在铁栅门上的锁链,又打开那道漆红色房门。
刚推开,一股混杂着灰尘的风扑面而来,他结结实实吃了一口,想咳出来,又忽然想到什么,退到门外一米左右才漱了漱口。
“不好意思。”李佳白着脸朝男人笑笑,故作轻松,“也不知道风怎么把窗户吹开了。”
他准备去关窗,男人抢先了一步:“我来吧。”
江韫之随手将包放在沙发上,过去关窗。
这扇窗很旧,还是老式的平开窗。窗户外面是不大的院子,挨着楼墙长着一棵玉兰树。房间在三楼,厚实的叶片正生机,茂盛的树冠恰好装饰在窗户。
江韫之盯着那叶子看了会儿,合上窗,咯吱一声。
“江先生,房子还不错吧,这边有厨房,卫生间能满足您的所有基本需求,采光是这栋楼里面最好的。”李佳打开灯,房子瞬间敞亮,“就是落了灰,稍微打扫一下就好了。”
“嗯,就这儿吧。”
江韫之刚说完,李佳迫不及待拿出合同,满脸堆笑:“好勒,您把合同签一下,咱们这边是押金三百,三个月九百。”
江韫之掏手机的动作顿了顿:“如果我只租一月呢?”
李佳脸色微变:“这间房已经是最便宜的了,您去其他地方不可能找到比这还便宜的,这年头谁都不容易,押一付三也是给房东一个交代。”
江韫之看了看他微信余额仅剩的两千元,无声叹口气,最后一天了,就当捐了吧。
他没再多问,转了钱。
李佳收了钱满脸堆笑,转交了钥匙后拿起公文包:“祝江先生生活愉快,我还有其他顾客就先走了,有问题发微信。”
他一边说,一边退,被门口的铁门槛绊了一跤,尴尬地笑笑,转身离开。
江韫之只听到走廊里焦急的奔跑声。
他有这么吓人吗?他一路上就注意到那个中介的磨牙声,还以为对方有什么病,没好意思问。
他关好门,掀开盖在沙发上的床单,一屁股坐下,头仰靠在沙发上,露出狭长的凤眼。那双眼睛很漂亮,可惜没有光泽,空洞地盯着泛黄的天花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风又吹开了窗户,树叶沙沙作响。
江韫之打开手机,屏幕中刺眼的消息红点扎得他眼睛疼,不自觉咬紧下唇,口腔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才松嘴。
[从J的分镜习惯到角色设计,拆解和小洛的作品高度雷同,J不给粉丝一个解释吗?]
[J的画风多变,博采众长。今天借鉴这个,明天致敬那个,一部漫画就是半部当代画师索引,太划算了。]
[楼上说话好高级啊。]
[J的画风是糙了些,本人也说过他没经过专业训练,十三岁才开始自学绘画的,十九岁就能完成一部作品,已经超越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好吧。况且J出道贴的是叙事天才,又不是画风,还要怎样?]
[抄袭别人成果还抄出优越感了,我也没觉得他叙事有多厉害,阴湿男。]
江韫之合上手机,现在已经过了六点,可他什么都不想做,或许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装满了所有的劳累,像是坠入了一潭死水,手指都难以抬起。
风拂过玉兰树,沙沙,沙沙……
手边的手机突然震动,江韫之接起电话:“喂。”
“喂什么喂,喊声妈难死你了?你弟弟中考成绩不错,我想给他买部手机。”
声筒里传来李慧娟夹杂着些许不耐烦的声音,对他这个大儿子她好像一向如此。
江韫之轻笑,听不出到底在笑谁:“给他买手机跟我说什么?我又不拦你。”
“你以前上学都是谁给你交的学费?你爸睡在家里,还不都是靠我?现在就让你给你亲弟弟买部手机都不愿意,等我老了还敢指望你给我养老?”
他将手机扔到一旁,听着那絮絮叨叨的说辞,揉了揉脸,似乎想要驱除那股麻木的疲惫般。
李慧娟的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掉的。
他掏出背包夹层里早已准备好的刀片,站在客厅望了很久,将罩在沙发上的床单又盖了回去,走进浴室。
浴室水一冲,血就干净了,不会太麻烦。
江韫之指腹摩挲着刀片的纹路,其实他从十九岁那年就备好了刀片,奶奶刚去世,爱他的人,他爱的人,都没了。
但那时画稿已经完成了一半,他的故事没有完结,他的血肉没有被人看到,他不甘心。而现在,他的血肉也是被人唾弃的污秽,便没什么理由活着了。
刀片划下去的那一刻,疼,但不是不能忍。
他咬紧牙,又补了一刀。
这次刀刃切进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暗红色的血从手腕内侧涌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淌,很快在浅蓝色瓷砖上汇成了一小滩。
他盯着那道血痕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腿软,慢慢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像是觉得不够,抬手又准备再补一刀。
“嘭。”
浴室门被大力推开,摔在墙上又弹了回去,一个高挑的身影猝不及防闯进他视野。
“我操——”
————
“你是哪家的疯子?干嘛跑我家浴室里自杀!”
江韫之茫然地看着这个给他止血的男人。男人看起来同他一般岁数,留着个短碎发,明眸皓齿,很耐看。穿着件老头背心和花短裤,像是没有审美一样,又像真是他家一样。
他忍不住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一会儿去把卧室给我打扫干净了,然后从我家滚出去,别让我报警。”男人瞪了他一眼,理直气壮。
“这是我刚租下的房子,我凭什么出去?”江韫之皱眉,说着就要从包里去拿他刚签的合同。
“别乱动!”陈竹不耐烦道。
事实上,江韫之视线刚落在沙发上他就愣住了,他亲手盖上的床单不知什么时候被揭开,沙发上摆满了不属于他的衣服物品,只是他的包确实还在。原本落了灰的餐桌也一尘不染,还摆着吃剩的东西,老式小电视机旁挂着本日历,时间停在二〇〇八。
怎么回事?
“看什么呢?”陈竹用纱布帮他压住伤口止血,所幸划得不是很深,他再来晚点这人就没救了,“你没痛觉吗?都这样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是你家?”江韫之感觉大脑皮层褶皱都光滑了不少,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一定是他没睡够。
“行了,我简单给你包扎了一下,你赶快去医院吧,别死我这儿,我八字弱真受不住。”陈竹推着他往外走。
江韫之按住他的手,拿出自己的合同给他看:“这房子真是我租的,我刚刚签的合同!”
陈竹接过那份合同随意翻了翻,嗤笑:“二零二五?骗谁呢,你怎么不说你时空穿梭呢?”
江韫之不甘心又翻出自己的转账记录给他看:“我说的是真的,我可以联系那个中介。”
陈竹像看傻子一样接过手机,表情微变。这手机他见都没见过,居然有一整块屏幕都能用手指滑动,他一边惊奇,视线落在屏幕上的付款记录,显示时间确实是二零二五,可现在分明是零八年。
“你现在打。”陈竹半信半疑。
江韫之无奈拨响李佳的电话,殊不知李佳好不容易把这烂摊子撇出去,他打电话哪敢接啊。
电话响了几声,最后都不了了之。
陈竹一脚把他踹了出去,用力关上门,还不忘叮嘱他一句:“去医院顺便挂个精神科看看。”
门被关上那刻,封锁了所有的可见光,黑漆漆一片。他用力跺脚,点亮那盏微弱的堪比月光的灯,又看看紧闭的门,叹气。
想走也没走成,行李在里头,还白给人一千二,手机只剩下六百块,实在不行随便找个楼跳了吧。
江韫之出了巷子,城市依旧和他来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难道就是那个屋子的问题?
月牙匿在高楼后,圣洁的光已然被斑斓的霓虹取代。
大概是刚才失血的原因,出去没走几步,就头晕恶心,一身冷汗,眼前几度发黑。
他强撑着找了最近的便利店,犹豫半晌,买了个饭团坐在地铁口,看着这水马龙的繁华,眉头紧蹙。
此刻,他比一个流浪汉更像流浪汉,流浪汉有一处犄角作床,而他没有任何歇脚处,想回出租屋喘口气,也不是他的房子。
刘海再次被他拨下来遮住眼睛,似乎这样就能掩盖住他的情绪。
好想死啊。
耳边的汽车行驶的声音越来越轻,行人的脚步寥寥无几,夜深了。
“喂,你怎么还在这儿?”
透过厚重的刘海,他看见那个走来的身影,陈竹连衣服都没换,就那么大大咧咧出现在街上朝他走来。
“正要回去呢。”江韫之撩开刘海,应道。
陈竹扬了扬脸,一股痞气,“回哪?”
“那房子我也租了。”江韫之掏出李佳给的房间钥匙,没什么表情。
陈竹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白了他一眼:“你要再想在我屋里自杀,我就揍你,听到没?”
江韫之没理,从他身边擦过,他现在很烦什么都不想听,只想回去。
“你听见没!”陈竹被他忽视,气急败坏,一掌拍在他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