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白玉簪送出后,鬼界的气息果然收敛了许多。肖欲行能感觉到,那些暗中窥探的视线在触及穷奇的气息后,纷纷退避三舍。他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仍是那副没心没肺的少年模样,缠着秦子澜问东问西。
可秦子澜的身体,却一日比一日差。
起初只是面色苍白些,肖欲行只当他是体弱,没太在意。可到第三日,秦子澜开始咳血,虽被他极力掩饰,可那帕子上殷红的血迹,还是被肖欲行撞见。
「师兄!」肖欲行一把夺过帕子,看着那抹鲜红,脸色瞬间变了,「你怎么了?」
秦子澜想抽回手,却被肖欲行死死攥住。他低声道:「不碍事。」
「你骗我!」肖欲行声音发颤,「你以前从不咳血,是不是那天在祠堂……」他忽然想到什么,声音顿住。那日他动用鬼力破阵,秦子澜替他疗伤时,指尖渡来的真气浑厚异常,分明是动用了真力。他当时只觉疑惑,此刻却猛地醒悟——师兄是为了替他压制反噬,才牵动了旧伤。
「师兄,你是不是……」肖欲行眼眶泛红,「你是不是为了我?」
秦子澜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与你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肖欲行急了,一把将人抱住,「师兄,你别吓我,你要是出事,我怎么办?」
秦子澜被他抱得僵住,半晌,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后背:「我没事,休息几日便好。」
肖欲行不信,却也知道追问无用。他松开手,看着秦子澜苍白的面容,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他忽然想起自己曾说过,愿以真心温暖这汪潭水,可此刻他才发现,这潭水底下藏着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深。
当夜,秦子澜睡下后,肖欲行独自坐在院中,指尖凝起鬼气,探查四周。他必须找到那幕后之人,否则秦子澜的处境只会更危险。鬼气如蛛网般蔓延,忽然,他捕捉到一丝异常——镇外,有一道极强的鬼气波动,远胜那罗刹旗的主人。
他猛地睁眼,眼底寒光乍现。
「终于来了。」
肖欲行悄无声息地掠出院子,月白弟子服在夜色中翻飞,身形如鬼魅般疾驰。三里地转瞬即至,他落在一处荒丘上,却见前方站着一道黑影,周身鬼气浓郁如墨,正背对着他。
「寰翎阎罗,别来无恙。」那黑影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
肖欲行瞳孔微缩:「你是……鬼界十殿的哪位?」
黑影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枯瘦的脸,眼窝深陷,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在下罗刹王,奉鬼帝之命,特来取你性命。」
肖欲行心头一沉。鬼帝,鬼界至高主宰,他虽是阎罗,却也只是十殿之一,鬼帝若要动他,他确实难以抗衡。可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你为何要对秦子澜下手?」
罗刹王冷笑:「鬼帝要的是你,那凡人不过是引你现身的饵。只是没想到,你竟将穷奇封印在簪中赠他,倒是让本座一时难以下手。」
肖欲行眼底杀意翻涌:「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让你魂飞魄散。」
「阎罗大人好大的口气。」罗刹王讥笑,「你当真以为,凭你一人之力,能护住那凡人?鬼帝已布下天罗地网,你逃不掉的。」
肖欲行不再多言,鬼气暴涨,身形如电般掠出。他出手极狠,招招致命,鬼界阎罗的威压尽数释放,与平日那撒娇少年的模样判若两人。罗刹王显然没料到他如此果决,仓促应战,却已落了下风。
可就在肖欲行即将得手之际,他忽然察觉身后气息波动——
他猛地回头,却见秦子澜不知何时已站在荒丘下,面色苍白,目光却沉静如水,正望着他。月光下,他发间那支白玉簪泛着幽幽光泽,穷奇的气息隐隐流转。
肖欲行心头大震。他暴露了!
「师兄……」他声音发颤,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秦子澜却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切。他缓缓开口:「欲行,回来。」
肖欲行愣住。他以为秦子澜会害怕,会质问,会推开他,可那人只是站在月光下,唤他回去……他眼眶一热,鬼气收敛,转身朝秦子澜跑去。
罗刹王却趁机暴起,鬼气凝成利刃,直刺秦子澜背部。
「师兄!」肖欲行目眦欲裂,却已来不及回防。
秦子澜却忽然抬手,指尖轻弹,一道真气如虹,瞬间击散那鬼气利刃。罗刹王骇然后退,不可置信地看着秦子澜:「你……你不是凡人!」
秦子澜未答,只缓缓转身,月光落在他身上,那单薄的身影竟透出凛然威压。他指尖凝起一道剑诀,剑气如霜,直指罗刹王:「动他者,死。」
罗刹王惊骇欲绝,转身欲逃,却被那道剑气贯穿胸膛,鬼气溃散,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荒丘上恢复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7
肖欲行站在原地,看着秦子澜,浑身发抖。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师兄——那缄默的、体弱的、从不修炼的十七师兄,竟一剑斩杀了鬼界罗刹王。
「师兄……」他声音发颤,「你……」
秦子澜转身,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软倒在地。
「师兄!」肖欲行扑过去,一把将人抱住,却见秦子澜面色惨白,唇色乌青,眉心浮现一道诡异的黑纹,正迅速蔓延。
「师兄,你怎么了!」肖欲行慌了,手忙脚乱地擦他嘴角的血,却越擦越多,「你别吓我,师兄!」
秦子澜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却仍强撑着笑了笑:「没事……」
「你骗我!」肖欲行哭出声,「你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会……」
秦子澜抬手,想替他擦眼泪,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低声道:「欲行,我其实……一直在骗你。」
肖欲行摇头:「我不在乎,师兄,你别说话了,我带你去找大夫!」
「没用的。」秦子澜咳出一口血,黑纹已蔓延至颈侧,「这是三清毒,无药可解。」
肖欲行浑身一僵,像是被雷击中。三清毒,他怎会不知——那是鬼界至毒,中者动情三次,便会毒发身亡,灰飞烟灭。他猛地想起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忽然清晰起来——他曾中过三清毒,是有人替他引走了毒,才让他活了下来。
而那个人……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秦子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师兄,你……你上辈子……」
秦子澜闭了闭眼,终于不再隐瞒:「是上辈子……我你探不出我的灵识,是因我为转世之人。」
肖欲行浑身剧震,眼泪夺眶而出。他死死抱住秦子澜,声音嘶哑:「你怎么这么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知道后,会愧疚,会推开我。」秦子澜抬手,终于抚上他的脸,指尖冰凉,「欲行,我不后悔。」
「可我会后悔!」肖欲行哭得像个孩子,「师兄,你别死,你别丢下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秦子澜看着他,目光温柔,却带着诀别的悲凉。他低声道:「欲行,你听我说……我死后,会转世。你等我,等我来找你。」
「我不要!」肖欲行摇头,「我不要你转世,我就要你!师兄,你撑住,我有办法,我一定能救你!」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手,凝起鬼气,竟要往自己胸口拍去。秦子澜却一把抓住他手腕,厉声道:「你要做什么!」
「以命换命!」肖欲行红着眼。
「不行!」秦子澜死死攥着他手腕,指节发白,「欲行,你听我说……三清毒无解,就算你是阎罗,也扛不住。你若引毒,只会和我一起死!」
「那我也认了!」肖欲行哭喊,「师兄,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秦子澜看着他,眼眶终于泛红。他忽然用力,将肖欲行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他声音低哑,带着颤抖:「欲行,听话……等我转世,我会来找你。你好好活着,别让我白死。」
肖欲行埋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他不想听话,不想等,他只想让这个人活着,陪在他身边,哪怕人鬼殊途,哪怕前路艰险。
可他知道,他拦不住。
秦子澜的气息越来越弱,眉心的黑纹已蔓延至全身。他靠在肖欲行怀里,目光渐渐涣散,却仍强撑着开口:「欲行……簪子……我戴着……来世……还你……」
话音未落,他的手便垂落下去。
肖欲行浑身僵住,低头看着怀中的人,那人面容安详,像是只是睡着了。可他知道,这不是睡着,这是灰飞烟灭的前兆。
「师兄……」他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师兄,你醒醒……你别吓我……」
没有回应。
肖欲行忽然仰头,鬼气冲天而起,惊得天地变色。他死死抱着秦子澜,眼泪滚落,滴在那人苍白的面容上。
「秦子澜!」他嘶吼,「你答应过我不走的!你答应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