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安静得只听得见呼吸声,等待将时间拉长,好似没有尽头也不可没尽头。每过一段时间诸葛墨就要探燕瑞宁的鼻息,每次将手指靠近一点时,都在心惊胆战地去胡思乱想,又在无数遍提醒自己,他只是昏过去了,只是疲了,中毒了。可又是因何而重伤?因谁而起?谁是弱者?谁最可笑?
他无比庆幸那一次比一次有力的呼吸,然后自嘲自己的逾越和痴心妄想。他因为什么被那群人抛弃?懦弱?丑陋?还是本不该存在?泪水从来都是不争气的东西,可偏偏就他最不争气。燕瑞宁每次都是在自己哭的时候最无奈,也许对方不喜欢自己这副最丧门星的样子。
可他又为何救自己于绝境中?自己的命比草还贱。如果可以,只要这世间的风一吹,绝对会比浮沫散得还快,无影无踪不做弥留。
“阿墨……阿墨……”
沙哑的声音如梗在喉,一口血沫咳出,眼前在聚集后,便坐起来四下观察。见诸葛墨就坐在身旁,外衣又盖在自己身上,“阿墨,我不冷的,把衣物穿好,这儿冷。”燕瑞宁顶着酸痛,将外衣归还。
“燕兄……”诸葛墨眼里复杂,“你怎么又哭了?快擦一擦……”说着,燕瑞宁突然皱起眉,盯着对方脸左看右看。诸葛墨用手遮住脸,唯恐对方看清自己似的。“阿墨,你也有妖纹唉!彤红的,好看!”本以为是自己长相丑陋让对方嫌弃,听到这一点点松手,偷看对方。
男孩两颊朱红色柳叶妖纹闪现,有生气般像血液流动在脸上,眉心叶片状红色纹理如同“第三只眼”,好看极了。
“燕兄…可否有恙?”诸葛墨皱眉,因为哭泪而红的眼底发肿,燕瑞宁没心没肺地笑了几声,“唉呀…堂堂热血男儿,这点算什么?”说着踉跄起身,额上汗珠渗出,面部略失血色。诸葛墨拍去手上的灰土,上前要扶他,“没关系的……咳咳……”燕瑞宁又咳嗽几下,带着血腥味在口中漫开。“燕兄,我们歇息吧,您会吃不消的!”燕瑞宁刚站起来,腿上一软又欲向前摔去,被诸葛墨扶住了。
“不碍事……此地不宜久留,阿墨,我们走。”燕瑞宁拿起千秋缓缓向前走去。诸葛墨让他靠着点自己,殷红染了半条袖,喉头莫名酸涨,哽在那不知该说什么。心口像被人揪着不放,难受。
“阿墨,我们聊聊……就不困了。”不知是痛的还是尸毒,燕瑞宁呼吸声颤抖,诸葛墨应他一声。“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以前总有人给我讲故事的。”燕瑞宁余光见他面色苍白,眼底昏暗不明。
说是那天地有灵,灵脉滋养万物,从而诞生世生妖,生来灵气聪慧,所到之处一片太平。世界上有六位很厉害的世生妖,他们是天地第一次孕育出来的,各有神通,样貌不同,是好厉害好厉害的大妖。
“有一位大妖生来祥瑞相伴,有她在的地方五谷丰登,太平安乐。可是大妖能活好久好久……”
“有多久呢?是比天上的星星还多的年岁,她与那些同类不一样,她喜欢游历四方,喜欢看人间烟火。”
“因为她很强大,又有很多信徒,于是飞升成为神仙。可是她依旧不开心,她很孤单,于是留在人世间,保佑一方太平。”
燕瑞宁越说越有力气,他很喜欢讲故事,跑下山玩的时候,便会去听说书先生讲上几回,自己又会将故事讲给别的小孩。民间故事口口相传,神话故事天马行空,可其中有多少是非对错,个人心中自有评说。
诸葛墨很少听别人和自己讲这些事,以前没有,现在一听甚是有趣,不过他只听了几句,便专注去看燕瑞宁的状态。
燕瑞宁:“阿墨,你知道赤霞山吗?”
诸葛墨:“不知。”
燕瑞宁:“那……怀灵岭?”
诸葛墨:“不知……”
燕瑞宁:“……黄母河……”
诸葛墨:“……”
燕瑞宁想不明白,这些地方都很知名,为什么诸葛墨身为西沙伏妖宗却不知道,伏妖宗在黄母河上游几十里外临近高原的地方,伏妖宗弟子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不知道的。
感觉自己走起路来顺利了,便不用诸葛墨搀扶。诸葛墨松开手,微微低头,眼里满是无措。燕瑞宁轻笑几声,“阿墨,你想去看看吗?”听到对方这么一问,诸葛墨看向他,少年目光灼灼,灿烂千阳。“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去那游历吧,多远多久都可以,随时随地……”燕瑞宁凑过去,认真地说。
见诸葛墨打起精神,不由心生快意。向前走去,壁画越发残破不堪,认不出是河段还是天边。几十步后更是山不是山,水不是水,糊成一大片。
尽头是拱大石门,石门上布有纂刻的启门阵,阵法中央是八卦七星盘。诸葛墨将火光凑近点,七星盘上星宿模糊,磨得只见得刻痕。
“这…奇哉怪哉……”燕瑞宁琢磨一番,想不明白,“燕兄?”诸葛墨在一旁,“阿墨,你知不知道奇门遁甲?”燕瑞宁发问,“奇门遁甲?听过一点……和这门上的阵法有干?”诸葛墨回应,燕瑞宁微微点头,“这门上乃是九宫八门图,但不知为何宫数参差,错位了的。”
说着,燕瑞宁伸手,眉心金纹闪光,在坎一处运功,阵法微光亮起,但少顷又黯淡下来。“难道不是这?”他喃喃着,又在乾六处运功,竟是纹丝未动,连光芒也未亮起。手腕处的赤血珠隐隐有反应,诸葛墨思考一下,伸手尝试,当手心接触到阵法上时,醒目的红纹覆盖住微光,如同流淌的鲜血水到渠成,阵法缓缓转动。
诸葛墨咬紧牙关,眸中血光一闪,妖纹尽显,“燕兄…您来看看,这八门是否对应…”手中邪气更为浓郁,阵法转动得更快。“阿墨!你…”燕瑞宁担心他因为调转邪气而失控,但眼下,先解决机关才是重点。
八门九宫,一一对应,落子无悔,应三思而行。“阿墨,外环惊门对兑七!”位置对应,机关陷入,“休门对坎一!伤门对震三!”咯嗒作响,石块摩擦声阵阵,此时诸葛已经是满头大汗,气息不稳,阵法转动变慢“还差一点…”突然一般暖流涌入体内,滋润经脉,丰满丹田。
扭头看向一旁,燕瑞宁将手搭在他背上,手中掐诀,功力过渡,“还差一点?那就由我帮你一臂之力!”说着更多的力量涌入,化为己用,邪气与灵气本应相冲,可两人的的转化却格外顺利,直到其余几门全部归位,死门入槽,阵位结成。
石门缓缓开启,赤血珠暴发出刺眼的光芒,一阵邪风吹出,让两人身形不稳。燕瑞宁一把将摔向地面的诸葛墨捞入怀中,千秋出鞘,剑光冷冷。
“阿墨小心!有东西来了!”灰色迷雾顷刻间涌出,像张牙舞爪的巨兽将两人吞没,不见踪影。
如同陷入虚无,一切茫茫。
诸葛墨睁开眼,身边空无一人,黑暗中寂静无声,不安充斥内心,“燕兄?燕兄!……您在哪?我找不到!”他紧握着手中剑,在虚无中一步一步寻觅,看到红色闪光,直到跑起来,冲入黑暗。
拔剑四顾的燕瑞宁想不明白,为什么门后会有一大片迷雾,有意识似的将他们吞入,四下黑暗笼,不安的气息。“阿墨!!你听得到吗!!!”两人被莫名分开,又莫名陷入虚无,现在又在黑暗中找不到彼此。燕瑞宁不怕黑,但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对方怎么办?他有危险又该怎么办??
回应自己的只有永远没有尽头的寂静,迷境里,他也瞧见红色的光芒,便走向那里。
“诸葛墨……诸葛墨……”悠远又浑厚的声音响起,男孩驻足,环视四周。“诸葛墨……你当真认为自己有资格去靠近他吗?”男孩心头一颤,身子冷下来,“你当真觉得自己……可以与他相伴吗?”耳边嗡嗡作响,他头痛欲裂,吼道:“那和你又有何干系?!”一声嗤笑,“你看看啊…”突然一面镜子在他面前出现,镜子里是满身是血,面目狰狞,如同恶鬼般的狼孩,邪气四散。
“阿墨?……不,你不是!走开!!”白发少年满眼都是厌恶与恐惧,“你看啊……这样的你……又真的会被他接受吗?”
燕瑞宁走了不知道多久,在思索时,一道声音响起:“燕瑞宁……燕瑞宁……”他持剑站在原地,“谁?谁在那?”
“燕瑞宁……你还真是不知好歹……”一面镜子落下,燕瑞宁看向里面,一个软弱无能的白衣男孩被众人围着。
“你个扫把星!!离我们远点!!”
“祸害!!妖怪!!”
一声声斥责中,熟悉的身影出现,正是燕锋,“阿爹?您怎么……”男人一改平日里的温柔,满眼都是憎恨,“混蛋!败类!!昆仑宗怎么可能有你这种废物?!我怎么可以有你这样的渣滓?!”燕瑞宁后退几步,“阿爹……”又一道圣洁的身影出现,燕瑞宁看到后冲进去,却被无形的力量控制,“阿娘!!”
只见那女子满眼失望,“我怎么能生出你这样的怪物……还真是命里不幸。”
燕瑞宁低下头,看不见表情。
“看啊……燕瑞宁……这就是你该得到的……”
可突然,剑光闪过,镜子一分为二,燕瑞宁面无表情却是青筋暴起,“你有什么资格!!!去污蔑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