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舒把短剑横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刀石,来来回回蹭剑刃。蹭了百来下,拿拇指试了试锋口,又翻了个面继续蹭。
磨完剑她没急着收,又把那两样东西掏出来搁在地上摆正了看。
一样是信盒。她昨夜连夜赶的活,找了块老榆木料子,照着客栈簿册里记的制式尺寸削出来的,长六寸宽三寸高两寸,榫卯拼得严丝合缝,表面拿粗砂蹭过、拿灶灰抹过、拿马粪蛋子滚过,做旧做得到位,端手里跟官制信盒搁一块儿,除了经手人自己,谁也分不出来。盒子里头塞了三张空白公文纸,折法跟真信一样,三折一叠,边角拿指甲掐出压痕,假装被人翻过好几回。
另一样是她的剑。短剑出鞘三寸,月光在刃口上淌成一条水线,清亮亮的。
裴云舒把剑归鞘,又摸了摸怀里那方“月山草堂”闲章。石头被体温焐得温热,章面那四个字笔画分明。她拇指在“品”字左下角那个“口”上按了按,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心里踏实。
她抬头看了看天。斗柄指寅,快四更了。
“睡一会儿。”她跟自己说,把剑搁手边,抱着胳膊往树干上一靠。养神的工夫不长,但够用。从前接单做活之前她都这么歇,能睡就睡,能眯就眯,后头的事后头再说。
十里外的军营里,帅帐灯还亮着。
陆景渊坐在案后,舆图摊了一整桌,东柳林那段被他拿朱砂笔圈了三圈。副将周怀礼站在下头,手里捧着一摞明日城防布置的条陈,翻来覆去念了三遍,每念一遍都以为主帅能挑出点毛病来。
结果陆景渊听完,只说了三句话。
“明日辰时,全城照常,不增兵,不戒严。”
“北门仪仗从简,查案官入城流程不必赶,按规矩来,该多久走多久。”
“巡防亲兵明日全部后撤,柳林外围三里以内,一个人不许放。”
周怀礼手里条陈差点掉地上。
“将军,查案官带着兵部要件入城,按制该加双岗、设戒严,咱们不光不增兵,还把巡防往外撤?这……这不合规矩啊。”
陆景渊把朱砂笔搁回笔架。“查案官是来查我的,我这边兵甲林立严阵以待,传出去外头怎么说?说我陆景渊心虚,怕了,拿兵壮胆。撤了反倒干净,让他查,敞敞亮亮地查。再说,太过紧张,反倒招人口实。顺其自然即可。”
周怀礼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陆景渊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照办。”
“是。”周怀礼抱着条陈退出去,走到帐门口又折回来,“那将军您明日去不去北门接迎?”
“不去。我在营里等消息。”陆景渊把舆图卷起来,“又不是什么好差事,接他做什么。”
周怀礼彻底摸不着头脑了,嘟囔着出了帐。帐帘落下,陆景渊坐在椅子里没动。过了约莫小半炷香的工夫,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条缝往外看了看。营道上巡逻的甲士照常往来,刁斗上的哨兵裹着棉袄打瞌睡,一切如常。
他放下帐帘,转到屏风后头,从暗格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样是张字条,细瘦凌厉的笔迹,他今早又看了一遍,边角已经起了毛。另一样是枚铜符,掌心大小,刻着个“斥”字,是调遣死士斥候的信物。
他把铜符在手里掂了掂,低声吩咐帐外亲兵:“叫赵九来。”
赵九是斥候营的队正,三十来岁,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下巴,看着凶,办事极细。半盏茶工夫,人到了帐里,单膝跪地,不说话。
陆景渊把铜符搁在案上,推到他面前。“明日辰时,带十二个人,埋伏东柳林碎石坡四周。不穿甲,不着号衣,认准了——”
他拿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这个位置,坡顶荆丛里会藏一个人。你们的活只有一件:护住她。不管出什么事,不管来的是谁,你们只替她挡。刀箭来了挡刀箭,人来了挡人,挡完就撤,不许追,不许露面,不许留痕迹。听明白了?”
赵九把案上那枚铜符收了揣进怀里。“明白。护谁?”
“不知道。”陆景渊脸不红心不跳,“见着荆丛里有人就护,别问是谁。”
赵九没再多嘴,磕了个头退出去。
陆景渊重新坐回椅子里,把那张字条摊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字条上就几十个字,他看过的遍数早够背下来了。他拿手指头在“章在我手”四个字上蹭了一下,笑了笑。
“我撤尽天下兵甲,予你独行三尺江湖。”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跟自己说话。
“裴姑娘,明日放手去做。”
天光还没亮透,裴云舒就醒了。林子里雾气重,柳树叶子湿漉漉往下滴水,她拿袖子擦了把脸,把东西最后过了一遍,揣好,蹲到坡顶荆丛后头等着。
辰时正刻,北边官道上果然扬起尘土来。
裴云舒隔着荆条棵子望出去,先看见两面青旗,然后是六匹马拉的车驾,规制不算大,但车围子上蒙了油布,车轱辘拿铁皮包了边,一看就是正经官车。车前六个随员,三个步行开道,三个骑马护在两侧,腰里都挎着刀。车夫是个黑脸汉子,手里那根鞭子油光水滑,一看就是使老了的。
查案官本人坐在车里,隔着油布瞧不见脸,但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裴云舒瞧见半张脸,瘦长,胡子修得齐整,官帽底下露出来的鬓角花白。
车马进了柳林,速度慢下来,车轮碾在土路上嘎吱嘎吱响。裴云舒把身子又往下压了压,等。
前半段平路走得稳,护卫们手都搁在刀柄上,精神头绷得紧。
到了碎石坡前头,车夫拽了把缰绳,马车开始上坡。路面不平,车轱辘每转一圈就颠一下,车斗里的东西哐当哐当响。查案官在车里坐不稳,伸手扶住了窗框。三个步行随员让到路边,两个扶车帮,一个去拽马头。三个骑马的也勒了缰绳,马匹在碎石上打滑,得使劲勒着。
全车人的注意力全在脚底下和车轮子上。
裴云舒从坡顶荆丛后头窜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贴着地皮,脚掌先落,膝盖一弯卸了力道,再弹出去,四丈距离两纵就到了官道路沿。马车正好颠到最厉害那一下,车身往左歪,车斗右侧露出半尺空隙。裴云舒左手搭上车帮借力,右手探进车斗里,摸到查案官座位底下的信盒,指头一扣一抽,真盒到手。左手同步把假盒往里一塞,推到底,位置分毫不差。再借车帮一推之力翻回坡沿,脚点碎石弹上荆丛,整个人缩回原处。
前后不多不少正好三息。
她蹲回荆丛后头,胸口贴着地面,掌心攥着那枚温热的真信盒,火漆完好,封口纹丝没动。
马车上了坡,车夫甩了个响鞭,轮子碾平路,速度慢慢提起来。队伍往前走,出了柳林,往北门去了。
裴云舒把真信盒揣进怀里,刚要起身撤走,后脖子上的汗毛忽然炸了。
她听见林道侧后方,两处脚步声,一左一右,包抄过来的。脚步落地时脚跟先着地,再碾到脚尖,这是穿软底快靴的人,专门练过潜行。
裴云舒的手按上剑柄,脑子转得飞快。从声音判断,两人在身后四十步,左右间距十五步,正向她这个方向合围。陆景渊的斥候不会这么走路,她太熟悉这种包抄法了,是冯敬养的私兵冲她来的。
她不能跑,一跑就暴露身形,后头马车上的人还没走远,万一惊动了查案官,前功尽弃。也不能硬拼,两个打一个,她没把握在无声无息之间解决,万一闹出动静,全盘皆输。
她只能等他们靠近,贴近了打,短剑贴身近战她占便宜。
裴云舒把身子缩到最小,短剑拔出来横在臂弯里,呼吸压到最浅。两个黑影像壁虎似的从左右荆丛里钻出来,穿夜行衣,蒙面,手里弯刀没出鞘,但刀鞘前头拿布裹着,怕碰出声响。
十步。五步。三步。
裴云舒刚要动,突然听见两声“嗖嗖”,从她身后二十步外的草丛里射出来,快得跟毒蛇吐信似的。两柄短刃一左一右,准头刁钻,正打在两个黑衣人弯刀的刀柄上,“笃笃”两声脆响,弯刀脱手飞出去半丈远,扎进土里。
两个黑衣人同时一僵,回头往短刃飞来的方向看。草丛里什么动静都没有,连草叶子都没多晃一下。但那种静法,谁都知道后头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俩人没犹豫,对了个眼神,扭头就窜,跟来时一样快,眨眼工夫钻出林子,往官道北边的荒地里跑了。
裴云舒蹲在荆丛后头没动。过了十息,她慢慢直起腰,往身后看了看。草丛里还是没动静,但她瞧见一棵野蒿子底下露出半截铜扣,铜扣上刻了个芝麻大的“斥”字。
她把铜扣捡起来在手里攥了攥,心里翻了个个儿。
陆景渊的人。他早就在这儿了。
昨儿那块青石上的粉笔记号、今早巡防亲兵撤到三里外、连她身后二十步的位置都算得准准的。这人把整条柳林都替她围上了,她自己从头到尾没察觉出半点埋伏的痕迹。
裴云舒蹲回去,把铜扣揣进怀里,跟那封真信盒搁一块儿。
“行啊陆景渊,”她低声说,“你到底还藏了多少手?”
北门那头热闹起来了。
查案官的车马进了城,守备府驿馆门口站了一溜官吏,守备、同知、经历、知事,个个穿着官服候着。街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糖葫芦小贩和货郎混在人群里伸脖子往里瞧,茶铺里说闲话的也停了嘴。
韩大人下了车,跟守备拱手寒暄了几句,被请进驿馆正厅。按规矩,查案官入城要先安顿,再宣示公文。全城有头有脸的都到齐了,守备请韩大人上座,沏了茶,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韩大人从随员手里接过一只火漆封口的信盒,当众拆封,取信宣读。
“查边关守将陆景渊,于去年漠北之役中虚报战功、掩匿败绩,又据报私通北狄、暗递军情,着即……”
韩大人翻到信纸末尾,打算把最后那句“交卸职务听候勘问”念完,忽然嘴皮子一秃噜,停住了。
他把信纸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拿指甲在末尾空白处刮了刮,再凑近看了三遍。
底下坐着的官吏面面相觑。守备凑过来问:“大人?”
韩大人没理他,把信纸举起来对着门口透进来的日头照了照,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他身边那个随员也凑上来看了一眼,俩人对了个眼神,随员摇了摇头,韩大人额角上的汗珠子就冒出来了。
底下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瞧见韩大人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最后往桌上一拍,压着嗓子问随员:“信盒动过没有?”
“没,没啊,一路没离身……”
“那暗……”韩大人嘴快,差点把“暗记”俩字说出来,硬生生咽回去,改口道,“那要件……内容你可核对过?”
随员脸都白了,凑到韩大人耳朵边上嘀咕了几句。韩大人听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官帽都歪了。
底下守备还在问:“大人,这信可有什么不妥?”
韩大人回过神来,把信纸收起来塞进盒子里,盖上盖子,清了清嗓子:“没,没什么不妥。公文……公文措辞尚有含糊之处,需再核。今日暂且到此,本官旅途劳顿,改日再议。”
说完起身就走,连守备递上来的接风酒都没接,径直进了后堂,门一关,里头传出砸茶碗的动静。
驿馆正厅里坐了一屋子人,面面相觑。守备摸着下巴,嘀咕了一句:“这是……查出什么了还是没查出什么?”
没人答他。但驿馆门口蹲着的糖葫芦小贩听见里头砸茶碗的声儿,悄悄把摊子收了,一溜烟往城东跑了。
柳林里风波散尽,日头升到树梢顶上,把官道照得明晃晃的。
马车走了,看热闹的散了,连林子里打盹的野雀都重新蹦出来觅食了。裴云舒从荆丛后头站起来,拍掉身上沾的草屑树梗,把真信盒从怀里摸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火印漆完好,崩品暗记的文清清楚楚盖在公文末尾。
她看了会儿,把信盒收好,正要走,听见林外官道上有马蹄声。
一匹,不急不缓,从南边过来。马上那人没带亲兵,没穿盔甲,靛蓝窄袖常服,腰间挎刀。枣红马走得不紧不慢,到碎石坡前头停下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路边树干上一绕,抬脚往坡上走。
裴云舒往荆丛后退了半步,手按剑柄,但没拔。
陆景渊走到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荆丛长得密,他能看见后头有个人影,但看不清眉眼,只瞧得见轮廓。他也没往前凑,就站在那儿,双手垂着,刀没解,但也没摸。
“多谢姑娘。”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在这空林子里听着格外清楚,“今日大局,承你护我一命,护边关一城将士。”
裴云舒在荆丛后头没吭声,攥着剑柄的手指头松了松。
陆景渊等了几息,没等到回话,也没催,自顾自往下说:“往后风雨,我与你共担。”说完拱了拱手,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像跟同僚打个招呼似的,转身就走。
枣红马解了缰绳,他翻身上马,没回头,蹄声嘚嘚地往南去了。
裴云舒蹲在荆丛后头,等人走远了才站起来。攥剑那只手搁在胸口,隔着衣裳能觉着心跳得有点快。她看了看那只手,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骂完了,把短剑归鞘,把真信盒和那枚铜扣并排揣好,抬头往南边看了一眼。官道上尘土还没落尽,枣红马早没了影。
她靠着那棵歪柳站了会儿,日头从柳条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打了几道碎光。风从北边来,暖的。
“冯敬的局破了。”她说。
“我裴家的账,该慢慢算了。”
她把面纱拉上去系好,拎起竹篮往林子外头走。走出十几步,停了一脚,回头看了看碎石坡顶那棵歪柳。
“下回见着人,记得问问叫什么名字。”她跟自己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懊恼还是怎么的。
柳条晃了晃,没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