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
林舟抬起头。
“这算告白吗。”
林舟嘴唇微微张大，愣在了那里。
她本来以为自己把一切都藏得很好。
歌可以当作只是她觉得好听的歌，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可以当作只是空间太小、沙发太挤。她准备了无数个“只是”来应对可能的追问，但宋知雨没有追问。宋知雨把她所有精心布置的伪装拆掉之后，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问她：这算告白吗。
她把吉他放在沙发旁边，急的左看右看，双手撑在沙发上晃动着身子，想去找什么，甚至额头已经微微冒汗。
人在尴尬的时候果然很忙。
这个沙发真沙发啊。
这个吉他真吉他啊。
这个宋知雨真……
咳咳。
她手忙脚乱地去找手机，想打字解释什么。
人用手机打字的时候脑子会比较清楚。因为有光标可以删除，有屏幕可以遮挡，有打字的时间可以组织措辞。但宋知雨按住了她的手腕。
“看着我说。”
宋知雨把助听器从口袋里掏出来，轻轻拨开垂在耳边的头发，将头发往后撩，搭在了后背上，从容熟练地戴上了助听器。
她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到林舟接下来说的话。
林舟抬头。嘴唇翕动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算。”她说。过了片刻，她又开口了，“也不算。”
宋知雨靠着沙发，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两只手像小学生那样规规矩矩地放在了膝盖上，再次看向宋知雨。她的眼睛里有紧张，有不安，有藏了很久终于兜不住的一点委屈。
“怕你觉得我太唐突，所以不敢算。但——”
她又停了一下。手指绞着卫衣的下摆，揉搓着那点布料。
“但又不想不算。”
宋知雨看着她绞衣摆的手指，看着那颗红得不能再红的耳尖，看着她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脸上浮现出了害羞而又尴尬的红晕。
然后她收回手，松开林舟的手腕。
“所以，”宋知雨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语调还是一贯的偏平，但是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你是想让我知道，还是不想让我知道。”
林舟眨了眨眼。
救命，宋知雨怎么变得这么会说啊。
这个问题比她预想的任何追问都更难回答。
林舟低下头，她把手慢慢收了回去，把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靠垫边缘，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想说“想”。想说“我想让你知道，想让你听懂那首歌，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但她说出口的是：
“……不敢想。”
她的声音闷在靠垫里，传出来的时候被海绵过滤过一遍，失去了大半的棱角。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诚实，像是已经把心剖出来了，但还要在下面垫一块布，怕血流到别人家的地板上不好收拾。
宋知雨看着靠垫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双红耳朵的林舟。
“林舟。”
靠垫后面露出两只眼睛。
“如果你不想让我知道，”宋知雨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就不会带我来听你弹吉他，把我的手放在琴弦上。”
林舟愣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反驳。想说“我只是想让你感受一下琴弦振动”，想说“我没有想那么多”。但每一个借口在涌到喉咙口的时候都自动解散了。
因为宋知雨说的是真话。
如果她真的不想让宋知雨知道，她不会带她来她的秘密基地；不会特地跟芸姐约了隔音最好的2号房；不会选那首她练了无数遍、每一句歌词都像是在替她说话的《小宇》；不会让宋知雨把手放在琴弦上……
她做了所有这些事，每一步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但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她停住了。她不敢迈出去，不敢把“我想真的跟你在一起”从一句歌词，变成一句对着宋知雨说的话，不敢打直球地表明自己的心意。
她羡慕斯嘉丽的坦荡，纵然表白被拒绝于乡间书房，摔碎的瓷器震出了整个青春的巨响；她同样羡慕达西的克制，在清晨的薄雾里，把深藏的傲慢与卑微的爱一并摊开在裙摆边，哪怕做不成绅士，也要换取一句真诚的回答。
这种直球，是她所羡慕而成为不了的。
有人说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害怕她知道，又害怕她不知道。
林舟现在就是在这两种害怕之间，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橡皮筋。
她把靠垫放下来一点，露出整张脸。她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慌乱的、无处可逃的紧张，而是像被人看穿了之后，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还是有些哑，但比刚才稳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靠垫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放在靠垫上，手指轻轻蜷着。
“我是想让你知道的。不然我不会带你来这里。不会给你弹那首歌。不会唱到那一句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
“不会唱到那一句的时候，看着你的眼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在看着宋知雨的眼睛。没有躲，没有低头。她的眼睛里有紧张，但紧张底下是终于被自己承认的坦然。
宋知雨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往沙发上慵懒的一靠。
“我知道。我还知道你改掉了最后一句。”
林舟看着她，略显艰难地扬起了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
简直了，微微一笑吓死人。
“……是。”
“为什么改？”宋知雨看着她的那个假笑，感觉她好可爱。
经过和宋知雨有来有往的对话，她觉得宋知雨一定是故意的。故意看她吃瘪，故意逗她，故意说一些令人误解的话。
救命啊宋姐，补药再问我了啊啊啊啊。
“因为……因为原词……”
平时伶牙俐齿的文科生林舟，此时却像被夺了舍，半天组织不出来一句完整的句子。
她想说她改掉的原词是“如果你还是没法相信，真的没关系，我会安静的离去”。她想说她不想唱这一句，因为她不想离去。她想说她宁可把整首歌的结尾都改掉，也不想给她们的结局留下任何一个“离去”的选项。
“我知道原词是什么，”宋知雨说，“但你改掉了，那一句就没有发生。你没有唱，它就不在。”
林舟的手停在靠垫上。她忽然觉得自己被看穿了。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那个恐惧、那个不敢面对的结局，被宋知雨看到了。看到之后没有戳破，只是蹲下来，在那个让她恐惧的句子上盖了一块布。
你没有唱，它就不在。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语气带着一点笑，和更多的鼻音。
“因为你什么都写在脸上。”宋知雨说。
不是，这么明显吗？
看来以后还得多向赵荻讨要讨要经验了。
“所以，”林舟把手里的靠垫顺势放在背后，轻轻往后挪动屁股，“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宋知雨没有回答，站起来从旁边的冰箱里拿出来两瓶水，一瓶拧开喝了一口，另一瓶放在茶几上推给林舟。
林舟看着杯身上还留着水珠的那瓶水，僵硬的说了句谢谢，然后又开口了。
“宋知雨。”
“嗯？”
“你刚才说——如果我不想让你知道，就不会做这些。”她顿了顿，“那你问我这么多，是想让我知道什么。”
宋知雨的手指在拿着的那瓶水上轻轻捏了一下，旋即又放开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林舟的手指上移到了她的眼睛上。
窗外，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线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刚好落在半圆形的窗户上。透过玻璃，在两个人之间的靠垫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
“想让你知道，”宋知雨说，“我和你，应该算相同的意思。”
她的大脑在接收到这句话之后，先是一片空白，然后像一台老旧的电脑主机那样嗡嗡嗡地转起来。
神他妈相同的意思。什么叫相同的意思。？？？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你就说你跟我的意思相同……
林舟突然有点后悔。
跟宋知雨接触了这么久，连她的性向都不确定。她是喜欢宋知雨的，万一宋知雨是个钢铁直女，她的意思是想和自己当朋友呢。
林舟啊林舟，干嘛这么冲动……
林舟不语，只一味的腹诽。
宋知雨不知道林舟的内心已经绵延十万八千里了，看旁边的人没有动静，她回过头，问她：“你怎么了？”
林舟猛地回神。
“呃，那个，你刚刚说……我，呃，你，相同的意思，呃……”
“应该是相同的。”
“呃，那个，我……你……”林舟指了指宋知雨，又指了指自己，脸涨的通红。
腹黑宋知雨再度上线。
“我怎么了。”
“呃，没事，呃，就是……”
林舟战术喝水。
宋知雨见林舟呃了半天没呃出来个所以然，决定“救她一马”。
“你喜欢我对吧？”
“咳咳咳……”
刚喝进去的那口水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方式呛了出来。
林舟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水呛进了气管，喉咙里火辣辣的，眼眶里生理性地泛出一层水雾。她一边咳一边摆手，不知道是在对宋知雨说“我没事”还是在对自己说“让我死了算了”。
救命啊宋姐。放过我吧。求求你了。我只是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医学生罢了。我还没有准备好。我准备的无数个“只是”里面没有一个能应对这种直球。
你这是犯规！！这绝对是犯规！！！
宋知雨等她咳完。
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像是在看一本翻到精彩段落的书，不急着自己往后翻，因为知道这一页本身就足够好看。
林舟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宋知雨脸上。她张了张嘴。
“你……你怎么知道的。”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刚才自己说的。”宋知雨说。
“我没说！”
“你说‘怕你觉得我太唐突’。如果不是喜欢，有什么好唐突的。”
林舟闭上了嘴。
她忽然很想给赵荻发一条微信。荻姐，救命。我喜欢的人问我是不是喜欢她。我该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所以，是不是？”
林舟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押上考场的考生，考卷上只有一道题，题干只有一句话——“你喜欢我对吧”，答题区一片空白，而她手里连支笔都没有。她可以交白卷，可以继续战术喝水，可以站起来夺门而出逃走。
但她没有。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宋知雨不是来拷问她的，而是来给她开门的。
她站在门外，敲了三次：第一次——“这算告白吗”。第二次——“你是想让我知道还是不想让我知道”。第三次——“你喜欢我对吧”。三次敲门，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坚定。她是在帮她把那些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挖出来。
所以，宋知雨会不会有一点可能，也是喜欢自己的？
林舟把靠垫放在一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了蜷，然后抬起头。
“对。”
她看着宋知雨的眼睛，看着那双安静的、沉着的、从第一次见面就没有变过的眼睛。
“我喜欢你。”
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样，往后一倒，瘫在沙发靠背上。她用手背盖住眼睛，挡住头顶那盏过于明亮的小吊灯，也挡住宋知雨看过来的目光。
“好了我说完了。”
她的声音从手背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豁达。
“你可以开始嘲笑我了，也可以开始想怎么拒绝我。我先把话放在这里——你要是不喜欢我，我们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我们可以继续当朋友，或者——”
“林舟。”
宋知雨的声音把她的话截断了。
“我刚才说过了，”宋知雨侧过头看她，“我和你，是相同的意思。”
林舟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的语言系统彻底瘫痪了。平时那个妙语连珠口若悬河巴拉巴拉的林舟，那个甚至能在菜场砍价砍到阿姨都怀疑人生的林舟，此刻变成了一个只会张着嘴、红着耳朵、盯着对方看的傻子。
“……你能不能说明白一点。”她终于挤出一句话。
宋知雨看着她，没有说话，往她身边靠近了一点，拿起林舟撑着膝盖的手，翻转，将自己的手心朝上，垫在她的手下。下一秒，她五指微拢，穿过她的指间，轻轻一扣，两人的骨节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暧昧的十指相扣的动作。
我靠，宋知雨，太犯规了吧！！
这是研读了多少“学习资料”啊OMG！！
被撩到了！！！
林舟内心土拨鼠尖叫中。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再用最简单、最直白、最一针见血的方式告诉你，”宋知雨故意沿用着豆包句式，“我喜欢你，林舟。”
林舟的大脑从这一刻起，彻底宣告宕机。
救命，这章好长。但好歹是两个人都知道彼此的心意了。哦豁，两个宝宝真的都好可爱救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七章 这算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