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雨。”
“嗯?”
“我——”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下,又把话咽了回去,“算了。就是……你可以把助听器摘掉,老戴着也不舒服。”
宋知雨很疑惑,你带我来不就是听你弹吉他吗,摘掉助听器我还怎么听啊?就在她刚想问出心中的疑惑时,林舟又开口了:
“你把手放在这里。”
她指了指怀里的那把吉他,点点吉他上的弦。
宋知雨点点头,顺从地摘下了助听器,放在口袋里,然后坐到林舟旁边的沙发上,把手轻轻放在弦上。
“然后呢?”
林舟看着她的动作,不知为什么感觉有点紧张,咽了咽口水。
“就这样放着,”林舟说,口型很慢,配合着缓慢的手语,“不用按,不用动。放着就行。”
林舟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把她五根手指分别按在五根弦上,一根一根摆好。指尖碰到琴弦的那一刻,宋知雨感觉到一阵微凉。尼龙弦,光滑的,带着一点松香残留的涩感。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雨声、远处的车声、隔壁琴房隐约的吉他声……所有那些助听器平时会捕捉到的杂音都消失了。
林舟拨了第一个和弦。
宋知雨的指尖颤了一下,那个振动比想象中更强烈。琴弦被按紧的瞬间,一种紧密的、带着力量的颤动从指尖涌上来,顺着手指一路传到手腕。低音弦沉沉的,闷闷的,像心跳。高音弦细细的,尖尖的,像雨丝。
然后她开始弹一首完整的曲子。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得很慢,每拨一个音之后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个和弦的指法。她低着头,侧脸对着宋知雨,被雨水洗过的日光从半圆形的窗户里透进来,薄薄地铺在她的轮廓上。她的睫毛很长,垂下去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蹙起,认真的弹着。
宋知雨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总有些惊奇的际遇。”
林舟开始唱了。宋知雨听不清楚她唱了什么,但是她能感觉到身旁人的呼吸变了,胸口缓缓起伏,她回头看向林舟。弹吉他时的林舟很有魅力,
“比方说当我遇见你。”
吉他的振动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她听不清楚林舟到底弹了什么、唱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首曲子的旋律带着一种温柔的感觉。振动有时快有时慢,快的时候像心跳加速,慢的时候像呼吸放缓;有时密集有时稀疏,密集的时候像有很多话想说但说不出口,稀疏的时候像说完了以后长久的沉默。
宋知雨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林舟为什么忽然要弹吉他给她听。
但她感觉到了一种东西。
一种通过振动传递过来的、无法被定义的东西,像一切没有形状但确实存在的东西。它从林舟的指尖出发,经过琴弦,最后抵达她的手指,被她所感觉到。这条路很长,但它没有走丢。它完整地、原封不动地降临到了她的心里。
她的声音有些不稳,尾音微微发抖。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闭上眼睛。她看着宋知雨,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动着,让每一句歌词都清清楚楚地写在唇形里。
“你那双温柔剔透的眼睛,
出现在我梦里。”
宋知雨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颤了一下。
“我的爱就像一片云,
在你的天空无处停。”
林舟的声音在这里变得轻而柔。但在琴这根贴着宋知雨指尖的琴弦上,振动忽然变强了。林舟拨弦的力度加大了,像是要把这一句的每一个字都钉进琴弦里,让她感觉到。
宋知雨感觉到了。
“多渴望化成阵阵的小雨,
滋润你心中的土地。”
她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
林舟在弹的不是一首歌。
是一封没有字的信。用振动代替语言,用旋律代替标点,用沉默代替留白。写信的人坐在自己的旁边上,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吉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藏在指尖和琴弦之间。收信人通过触摸弦上的振动去读每一个音符,读她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变成指尖下琴弦的振动。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间奏。
林舟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旋律变得舒缓而绵长。她不再唱歌,只是低着头弹,交叉的双腿轻轻地打着节拍。按弦的力度时轻时重,拨弦的速度时快时慢。琴弦的振动从宋知雨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每一波振动都是一句话。
间奏结束,林舟的嘴唇又开始动了。
“不管未来会怎么样,
至少我们现在很开心。”
她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看宋知雨,嘴唇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突然鼓起勇气。
右耳残存的听力和林舟稍稍放大的声音让她似乎感觉到了林舟弹的是什么歌——张震岳的《小宇》。
她很熟悉这首歌。高中的时候班里有个男生喜欢上隔壁班的女生,天天给她写情书,在班里哼着这首歌,哼的班里同学都觉得烦了。久而久之,宋知雨也上网搜索了这首歌,发现这首歌轻轻柔柔的,节奏缓缓的,和男生唱的那种刻意的伤感不同,张震岳的原唱版本有一种莫名的踏实感。从这以后,她就在mp3上下载了这首歌,作为平时无聊时的调剂。
振动持续不断地从琴弦上传来。她看着林舟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这一句很短,但她读懂了一个很小却很真实的、关于当下的承诺。不管未来会怎么样。至少我们现在很开心。
“我不管未来会怎么样,
但我每天都想见到你。”
曲子接近尾声,林舟唱完这一句又低下头去,仿佛是在躲避什么。她的手指还在琴弦上,但振动忽然变轻了,声音也更轻了,轻到几乎只是嘴唇的翕动。
“我不管结局会怎么样,
我想真的和你在一起。”
宋知雨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动了一下。指腹贴着尼龙弦滑过极小的距离,弦的纹理擦过皮肤,有一种微妙的酥麻感。
林舟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看宋知雨,手里的吉他停了一下。
“怎么了?”她停下来,用着并不熟悉的手语问。
“没什么,”宋知雨摇头,但她没有把手从琴弦上拿开,“继续吧。”
宋知雨知道下一句是:
“如果你还是没法相信,
真的没关系,
我会安静的离去。”
她想知道林舟如何演绎这一句。但这次,林舟的嘴唇动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那个停顿很短,甚至只有眨眼的瞬间那么短。她看着林舟咬着下唇的牙齿微微用力,看着她的睫毛眨了眨又停下来,看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和弦,像是在拖延时间。
她读懂了那个停顿。
林舟不愿意唱那几句。
她怕那几个字眼一出口,就会像咒语一样,将歌词里那个“安静离去”的结局,变成她们之间唯一的可能。她更怕的是,宋知雨听懂了这份恐惧,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在临场叛逃。
她用一个急转弯,将所有的不安和祈盼,重新藏回故事的开头,仿佛只要回到起点,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她重新开口,像憋了一口气一样,声音比之前更轻,用轻轻的扫弦开始。
“总有些惊奇的际遇,
比方说当我遇见你。”
林舟唱完了最后一句,终于把憋了好久的那口气呼了出来。
她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宋知雨。
吉他声也停了。
琴房里的安静忽然变得很厚很重,像吸音棉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之后,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宋知雨看着她。看她的眉毛微微蹙起、嘴唇轻轻抿着、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颈侧那条浅浅的动脉在皮肤下跳得很快。
林舟等了很久。
她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甚至准备低下头去,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宋知雨开口了。
她摘了助听器以后,对自己声音的控制力会变差,平时偏平的语调现在变得更平,还带了一点微微的哑。
“林舟。”
林舟抬起头。
“这算告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