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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拍卖

此人靠着转卖茶叶马匹,来往草原突厥等地起家,是长安响当当的富户。酒足思□□,他没事便往平康坊钻。因着出手阔绰又好色,是长安酒楼公认的上佳肥羊。要说商人最为精明,如何看不透旁人算计。实在是钱多到花不完,若能无所顾忌逍遥一次,多花点黄白之物又有何难。

只是此人好色过了头,不仅好女色,更好男色。

那呆傻郎君生得清秀,又是个识文断字的。对于王韦生这个粗人来讲,是个附庸风雅的好物件。这几年王韦生没少往府里买男伶,传闻府上婢女说,那些男伶不是残了就是疯了,后来全被其随意发卖掉。这呆傻郎君落入他手,后果可想而知。

若胡汉来自草原,八成与王韦生私下也有生意往来勾结,难怪会奉为座上宾。而呆傻郎君压轴,八成也是胡汉为王韦生特意安排的。

看着少年站在台上魂魄无主,任意由胡汉指使摆弄,郑彩棠心头莫名生出一丝愤懑。她果断抬手冲阿力伸了个五,对方一脸震惊反复确认后,冲着珠帘外高喊:“五十块金饼!”

台下再次一片哗然,暗忖是哪家贵女如此有钱,敢跟贵座上的人叫板。而隔壁帷帐短暂哑然一刻,继续加价。

“五十五块金饼!”

“六十块金饼!”

价格水涨船高,底下人唏嘘声越来越大。迟春心道自家小娘子怕不是吃醉酒了,忙扯住郑彩棠的衣袖,急声道:“娘子快别喊了,咱们出门哪里带这么多钱?小心被店主赶出去!”

郑彩棠浅浅一笑不以为然,因为这钱她就没打算出。她嘱咐阿力放开了喊,只要对方加价,这边永远多出五块金饼。

几次交锋过后,价格来到惊人的八十五块金饼。这个价格破坏了行规,不是在拍卖,摆明就是捣乱。王韦生被噎得怒目横眉,撸起衣袖朝隔壁帷帐走来:“嘿,发了邪了。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在故意搅局!”

珠帘猛然被哗啦掀开,王韦生看清了坐在正中饮酒的女娘,不怒反喜,哧笑一声:“哟,这不是郑大娘子。好好的正经酒肆不去,竟跑来这小地方寻欢作乐。郑太傅他老人家可知晓?”

臭名昭著这块,郑彩棠与王韦生可以说并列前茅。坊间甚至有人,为二人编了首打油诗。

长安风流债,翘楚看今朝。女有郑娘子,男有王郎君。

郑彩棠对此不以为意,甚至沾沾自喜。好歹自己的名号排在前头,若能被载入《民间撰述收录》,也算是流芳百世了。

两人平日在酒楼没少打过照面,虽说彼此瞧不上对方做派,也算半个老熟人。郑彩棠悠然抿了口酒,未曾抬眼看王韦生,也没有示意他入座,只漫不经心应道:“原来是王郎君,真是好巧。我想做什么,阿翁自是都会允准。今早我还同阿翁聊起,每次喝酒总要出门串坊,实在麻烦。倒不如直接买两个俊俏伶人放在府里,日日服侍身侧,也懒得动弹了。逛了一上午的酒肆,好容易相中一个,不想竟与王郎君难得品味相投一次。”

她笑意从容,明眸中隐含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屑,令王韦生窜起愠火,却只能憋闷在胸腔里发作不得。恰逢胡汉入帐,见二人并没有起争执,暗自松了口气,随纵使被帐内紧绷气氛笼罩,压到大气不敢喘。王韦生撞上他蒙昧的目光晲了眼,似在骂他有眼无珠,竟把这不速之客请来搅扰雅兴。

郑彩棠毕竟有高官家世作依仗,王韦生一介商人不敢贸然得罪。然他在长安春风得意数载,岂能甘心在一个女娘面前吃了亏?

他眼珠一转,作出一副有容乃大的姿态:“无妨,区区一个男伶罢了,既是郑娘子喜欢,某便忍痛割爱让与郑娘子。”他复转头拍拍胡汉臂膊:“店主,你今日真真是撞了天大的财运。郑娘子肯出八十五块金饼捧你的场,你可得尽心伺候,万万不敢有半分怠慢,惹得郑娘子不快。”

王韦生是个不缺钱的主,能让他笑眼盈盈拱手相让的人,要么来头不小,要么交情匪浅。胡汉何等油滑,当即竖起大拇指,堆笑道:“我就说嘛,小娘子人美心善,手气也是阔绰得很。”他急趋郑彩棠跟前,呈上一个托盘:“小娘子,咱们醉月楼讲究先付钱再交人嘞。这八十五块金饼,您看是用飞钱凭据还是现钱嘛?”

郑彩棠在家中再受郑太傅宠爱,每月开支皆有定数,必是拿不出这许多金饼。何况如今郑府是由中书令主家,若被他知晓女儿尚未婚娶先买了面首,定是要炸毛。王韦生笃定她拿不出钱,届时被醉月楼逐出去丢脸不说,那清秀男伶仍会重落自己掌中。

“等一下。”

王韦生正欲回帐等着男伶送上门,郑彩棠唤住了他。她淡声道:“今日我出门仓促,没来得及带这么多钱,还得有劳王郎君帮我垫付一下。”

王韦生不可置信转过身,心道这女娘面皮怎生得如此厚,竟将囊中羞涩一事说得堂正,还好意思开口让他垫付。心念未已,郑彩棠不疾不徐来至跟前,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红袖馆的章娘,乃是内侍省赵侍监的外妇。她虽身在青楼,却从不接外客,独独侍侯赵侍监一人。那赵侍监是圣人跟前一等一的红人,若是让他知晓,王郎君与章娘......”

“郑大娘子!”

王韦生慌忙抬眼扫了瞥周遭闲人,将声音压得极低:“你莫要太过分。人我都让给你了,如今还要我替你付钱,天底下哪有你这般不讲道理的女子!”

旁人听不清二人密语些什么,只瞧见王韦生瞪圆了眼珠,牙关紧咬的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惊辱。郑彩棠听罢也不答话,只偏头冲他一笑,那姿态明明白白,我这是知会你一声,不是同你商量。

“跟我去帐子里拿!”

王韦生拂袖离去,珠帘高高荡起打在郑彩棠额角。她也不恼,眨了下右眼,眼尾弯出几分俏皮,对着空荡荡的帘外叉手一揖。

“多谢王郎君。”

不多时,胡汉自隔壁帐中收了钱,押着呆傻郎君入内。他弓腰揖礼,身后的杂役络绎往案上放着酒菜:“原是中书令家的郑大娘子,小人眼拙,先前多有怠慢,万望郑娘子恕罪嘞。人已经带来了,小人再添一壶好酒,算是赔礼。郑娘子离店时只管带他走嘛,小人已吩咐下去,给您套好车马,不必挂心。”

“有劳店主。”

郑彩棠微微颔首,从上到下打量呆傻郎君一番,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不觉颦眉:“有没有破一点的衣裳给他换上,这模样带出去太招摇了。”

郑彩棠并不是怕外人非议,毕竟她的名声早就臭得不能再臭了。只是这郎君薄衫垂发,就这么带回府上,阿耶定会误会打她手板。寻身乞丐的衣裳换上,就说是在雪地里捡的,届时阿耶说不准还会夸她心善。

胡汉心领神会,越是贵人越要脸面,忙不迭点头:“有有有,小人都懂嘛,这就让人去给他换上。”他朝杂役递了个眼神,复呈上一个小瓷瓶:“这瓶药丸郑娘子拿好,那男伶可能是读书读傻了嘛,偶尔会神神叨叨。若是他不服管教,郑娘子就喂他吃一颗,这是小人特意寻名医给他配的药,花了不少钱嘞,绝对管用。”

待胡汉离去,郑彩棠拔出药瓶的软木塞凑近鼻尖细闻,当即被呛得猛咳了两声。药丸有种腐烂鲜花的气味,只闻了须臾间,她便觉得头脑发昏。料想这药绝不是治疗疯疾这么简单,她命迟春收好,吃过两杯酒后出了醉月楼。

杂役将破烂衫的呆傻郎君推搡进牛车,阿力望着滑稽的一幕,温润的金黄眸子却浮现几分怅然:“这小郎君真是好福气,遇上郑娘子如此温柔大方的贵人。”

“温柔?”

郑彩棠轻笑一声,有些诧异:“从小到大,阿力郎君是第一个夸我温柔的。”

她漾起唇边梨涡,里面盛着鲜活蓬勃的生命朝气。他坦言道:“郑娘子性情洒脱,不拘世俗眼光,阿力却知,郑娘子并非沉溺酒色之人。那王郎君是醉月楼的常客,奴岂会不知他的癖好。若非郑娘子救下这位小郎君,只怕他离开醉月楼后要凶多吉少了。”

他语调很轻,像风吹起蒲公草的种子轻盈落地,却藏着浮萍无依的孤独。郑彩棠像是若有所思,莞尔笑道:“郎君通透,倒与我十分投缘。后会有期,相信咱们还会再见。”

一道过堂风吹动斗篷翻飞,漫天雪花随之消弭无踪。西边天斜漏出一抹微弱日光,主仆二人踏上归家路途。

郑彩棠倚坐软踏上闭目小憩,小郎君便蹲坐在她脚前,盯着地面抱膝愣神。迟春回想起醉月楼里种种折腾,不禁一脸愁容:“娘子,您若真想养小侍,大可在平康坊养一个。正牌郎君还未寻到,先让小侍进门是否不太合适?而且今日咱们跟那王韦生算是结下梁子了,回头他指不定怎么编排您呢。”

郑彩棠闻言缓缓睁眼,手指勾起小郎君的下巴正过脸端详。眉若远黛目含春水,嘴唇上薄下厚粉如樱瓣,看上去让人忍不住想欺负。

她捏了捏小郎君的脸,笑得开怀:“外头的哪有自家养得干净?我瞧着这郎君玉质天成,又识文断字,若是个正常人,入赘郑家尤为不可。可惜了,脑袋不灵光。再说那王韦生平日没少残害奴籍男女,破点财算便宜他了。道理,是对于好人而言,地位,是对付坏人用的。否则多对不起阿翁与阿耶拼来的前程。”

她越捏越起劲,一会戳戳小郎君的鼻子,一会提提他的唇角。他像一只温顺的狸猫,任由郑彩棠在他脸上摆出各种鬼脸。

“痛,头好痛......”

小郎君倏然眉心一拧,一把攥住她的双手,将脑袋深深埋了下去。这疼来得又猛又急,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止不住发颤。郑彩棠被这突发状况弄得略显无措,暗忖许是他疯症犯了,忙费力抽出一只手,把胡汉给的药丸倒在榻上,捻出一粒扒开他的嘴喂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