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浩大绵长的风,吹得息燕关故地的烽火,叫得停蜿蜒运河的号子,唯独唤不回已死的心。
从前梁石榴也曾问过。
“小官家为何时常都爱穿这一身红色,看上去倒很是喜气。”
因着周遭的这群故人那时候都过得不太喜气,她说话时阴阳怪气的,小官家立在高高的御阶之上,笑起来却仍是十足的温和。
“石榴啊,现如今,也就只剩你还与我这般说话了。”
他笑的时候好像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她反而再说不出什么坏话去激他。
魏琼,便是这么一个温和到没有气性的人。
那么这样的一个人丢了江山,好像也就很符合004所谓的历史规律。
大魏的百姓那时都如何骂他的来着?
举国迁都南逃的孬种?被北靖人打得屁滚尿流靠卖姐求生的怂货?
也就是这么窝囊的一个人,现下又要窝囊地把这剩下的残破山河丢给阿姐,自己倒是欣然赴死,要去寻他的仙子去了。
“我真的做不好皇帝,我不喜欢。”
“可是天下更没有人喜欢做吃不饱饭的乞丐,做活不过下一天的败兵!如果不是你,又哪里来的那么多人,都要做不喜欢的事?”
他便答不上话来了。
只能看着她,愣愣地笑了一下,伏在案上,肩膀耸着,埋头看起那堆没有头的奏折来。
梁石榴曾经和他说这些时,还未曾一寸一寸丈量过这片**的土地,她尚且的稚嫩,理解不了他的那些无助和痛苦,此时看到他脸上解脱的笑容,突然就有一些惶恐。
大红的袍子在大风之中猎猎作响,他的步履太坚定,比他做皇帝时有力得多。
“灵予,她一定会做得比我好太多……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再见面时,可不能不理我……”
“可是……我对不起了这么多人……若是真的有因果有福祸的话……下辈子我恐怕做不了人了……”
“那么!我们去做一对飞鸟吧!去北方,去南方,遇到水就停下来歇歇,平日里就肆意翱翔……多好,不是吗?”
他说两句,停两句,比起其他的故人们死得利落,这个人向来如此,连死都要磨蹭。
梁石榴许是不耐烦了,便自在地飞过去,蹲在他身边,忍不住搭上两句话:“我说你就应该转世成头大肥猪,死了把肉还给百姓,倒还比现如今有用些。”
“如今,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他说出这一句,梁石榴又骂不出口了。
是啊,她也不想做什么将军,什么运河行走,只想在自己的石子村里做阿娘的小女儿,只想在老虎山做自己的石榴大王。
那么他,不想当太子,更不想当皇帝,好像也没有什么错。
可是,他是皇帝,是大魏四万万百姓的官家。
“我……自由了——”
这句是喊出来的,没有任何的迟滞和犹豫。
话音在盛大的风里飘得太远,捎带上那抹鲜艳张扬的红色,也在视野中越飘越远。
他自由了。
……
红色越烧越烈,在大风中劲劲地来回招摇,尖锐的兵器碰撞声,亢奋的嘶吼呐喊声,痛苦的挣扎呻吟声,就这么突然充斥了整个听觉。
梁石榴心中忽的一疼,已经有所预感。
这是灵台之战。
战场向来如同人间地狱,梁石榴自己也见过了太多,可也都到不了此处尸体一具叠着一具,分不清是大魏人的,还是那北靖狗的,已经快要把这高地之下的沟壕全都填满的地步。
所有人都已经被鲜血和碎肉横飞磨灭了人性,箭矢分不清敌我,就这么在天空之中肆意飞着,粘稠模糊了眼睛,便这样闭着眼向前挥出一刀。
都去死。
高地上竖着一根冲天燃烧的巨木,象征大魏核心的鲜红色王纛在风中猎猎作响,魏璎浑身浴血却好似屏蔽了所有痛楚,只又挥剑劈开一支冲着面门飞来的羽箭,可胸膛处剧烈的起伏仍在提醒着他,这是一具已到强弩之末的身体。
负责驻守此处的御营左军也越来越少了,死的人大多梁石榴都认识。
刚刚中箭倒下的年轻人是刘统领,年纪虽轻办事却极为麻利,混熟了之后他也不再那么怕她,没到她来见魏璎时,还总要打趣两句。
“石榴姐,今日俺们殿下忙得又没吃饭,您可别说是我告诉的。”
“石榴姐,等咱们把北靖灭了,我就回家也娶一个像您这么厉害的婆娘!”
嘴太碎,难免要挨头头的打,她只能哭笑不得地又护住他。
可是现在她护不了了,他也说不出话告状了。
那边肠子内脏流了一地的,是年纪最长的李都统,家中和美圆满,一双儿女品貌俱佳,妻子温婉贤淑,是宣都之中一段佳话。
大魏武官没什么面子,更没什么里子,他这么一个中了头彩的,便也最爱炫耀。
“我家贞娘最是厉害,昨日买了副下水,做了满满一桌子的好菜,半点异味都无,给我家丫头小子吃得满嘴流油,那叫一个香嘞!”
高地是灵台这一战里最早被北靖包围的重要据点,别说粮草了,连飞虫都飞不过北靖人密密麻麻的层层包裹,他的肠子空瘪,看来,是死前也没吃到饱饭。
还有王副将、张副将、周部将、陈队将……
更多的人,或是面皮被毁,或是头埋朝下,梁石榴认不出来,更不敢一一去认。
从白天到黑夜,太阳歇息了,战在打;从黑夜到白天,星星睡觉了,战还在打。
就这么打到尸山已然抹平高地高差,大魏都快全军覆没,北靖亦仅剩零星残兵。
梁石榴只能看着,看着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好像只是这虚无倒影中更加虚无的一只小鬼,怎么就选择了再见一面,可这每一面,都还不如不见。
那份她甚至能背诵下来的战报之上的人名一个一个在眼前死去,血色染红了整个天际,巨木燃烧的浓香已然渐淡,王纛……
攻势有所减弱,巨木之下,还剩一个魏璎。
她已经数不清这些日夜里他到底受了多少伤,又有多少次必死的攻击被其他人替他挡下,才能让此时的他还活着,痛苦又清醒的还活着。
痛苦的知道已经没有了生机。
清醒地等待下一轮攻势到来。
用右手确认巨木依旧立得稳固,用左手探向胸口护心镜下,梁石榴看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小红袋子,小心翼翼的拿到脸颊上蹭了又蹭。
这是他最后一次,再用尚且温热有知觉的皮肤,感受这只平安符的余温了。
“我会守住的。”
他声音太微弱,梁石榴只有贴在他脸颊边环住他,才能堪堪接住这句轻飘飘的誓言。
“你守住了阿璎。”
她轻声回他。
“我会守住的,石榴。”
他又低低念了一遍。
“你守住了!阿璎!”
她加重语气,一字一句与他确认。
可是他听不到。
那么,能不能就停在这里,不要继续了……
明明自己已经是离了□□的一具虚无灵魂,明明已经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同自己强调这只是幻境,他们早已经离去,可她太过清楚接下来要发生的是什么,那种从深处炸开的痛楚、恐惧、无助才越发具现,都快要让她撕裂开来。
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四下,北靖人在灵台河一战中投入的最后精锐已然尽数压上高地,势必要在拿下高地之后再做回环,不远处已是铁蹄阵阵,战鼓摧天。
层层封锁之下,讯息彻底断绝,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不知道,梁石榴率领御营右军,此时已然收复宣都,为大魏稳住了倾覆的后方。
他不知道,孟祚麾下镇戎军横扫大半战场,铁骑奔袭,正日夜兼程朝这片死地赶来。
她知道。
他不知道。
天地之大,对他而言,只剩他了。
不。
他还剩玉帛巨木仍在冲天的燃,不曾熄灭;他还剩王纛在宣示着大魏的权柄,斗志不倒;他还剩一张小小的平安符,字字都是石榴说的,要他一定平安回家。
他还要平安回家,还要让大魏的很多很多人,都能平安回家。
那么,整理好盔甲。
遍体鳞伤的人把剩的最后一口硬疙瘩就着满嘴腥甜的血沫咽下,提起沾满鲜血的长剑,在北靖狗重新发起进攻的号角声里,他站起身来。
“大魏魏璎在此,尔等蛮夷,见我君父,怎敢不拜!”
迎来的,只有更加猛烈的攻击。
第一剑扎透了左臂,剧痛还未动摇感知,魏璎便顺势回身,一剑削下了贼寇的脑袋。
第二刀砍中了小腿,身形虽已摇摇欲坠,魏璎只强忍着伸出右手借力,撑在还未完全倒下的尸体上,再出一剑,刺入来人的心门。
第三箭、第四枪、第五锤……
可笑竟是这样一群北靖蛮子,连制式兵器都凑不齐整,便妄图倾覆大魏山河。
快要站不住了,他会再多的功夫,有再强的力量,面对的是一个又一个被冲上来的,有着以一敌十之称的北靖兵,如潮水般的围攻,他真的要撑不住了。
“石榴,我要食言了。”
“你没有食言魏璎!你做到了!”
她想要大喊。
他听不见。
梁石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往宣都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便毅然回头,扛着如雨点般倾泻而下的兵刃,回手攥紧藏在袖中的火折子。
“石榴,我回不了家了。”
“阿璎……阿璎……我在……”
灵魂不会流泪,只有密密麻麻的窒息感一阵一阵的翻涌上来,她好想呕吐,又好想就这么失去意识,不就是死吗?让她去死好了。
如果再见是这样的再见,那她宁愿自己并未再来过。
可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火光舔上衣袖,从一点黑红的火苗而起,逐渐向上燃烧。
他忍着浑身的伤,忍着灼烧的痛,在敌军狰狞的大笑里,在贼寇胜利的渴望里,踉跄翻滚着扑向那根玉帛巨木,伸出双臂死死环抱住燃着迷香的主干,将整副残躯同大魏最后的根基紧紧捆缚在一起。
这次他面向的,是灵台山的方向。
在那里,小小的少年第一次遇见小小的姑娘。
“梁石榴,梁石榴,这儿……”
“你是何人?为何要给我这些?”
“我……石榴家的钱,可能是我……是我爹爹拿走的……我也没有很多钱,这是我攒下来的全部,我替他还给你……这个平安符是我求了净尘师父,他开过光的,很灵验很灵验!一定能保你平安!”
“你……”
“我得回山上去了,石榴,对不起!”
“你叫什么名字!”
……
“大魏魏璎在此!必要以尔等之鲜血,祭我大魏百姓!还我大魏河山!”
轰然巨响骤然炸开。
“不要……”
这一瞬,梁石榴再忍不住,只拼命的想要扑向他,却感觉一股来自虚空的巨力把她狠狠拽住,丝毫动弹不得,反而越隔越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火焰吞没。
而作为最后的后手,那些深埋于玉帛巨木之下的火药便在魏璎满身的烈火燃烧下尽数引爆,火光翻涌,震裂土层,整座高地刹那间崩塌碎裂。
烟尘漫天,土石倾覆。
什么北靖狗,什么大魏军,全都在这一声巨响里化为焦土,连些许鲜血都没留下。
“不要……”
他听不见。
“不要……”
她说不出。
“然北靖精锐尽压其垒,烽烟覆野,杀气冲天。璎自知势之不可挽,遂整冠敛衣,临危不改其度,以身当万军锋刃,孤躯殉国,血浸高台。身陨之际,山河崩色,战墟成烬,骨土无留,硝烟漫掩忠志之魂,鼓鸣终绝大魏之声……”
……
【警告!回溯模式已完全开启,宿主将以最后一次回溯时肉躯进入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