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灵台寺中,专用于供奉长明灯的小石塔,在那年一遭焚毁又重建后,灵台寺为了使它再少些来自外界的影响,便连窗户都没再留下一扇,剩下的光源里,只这些灯影在脉脉缠绵。
004的声音自颅内忽然散尽。
梁石榴却并未觉得自己就此回归于现实,反而是一种更加具象的抽离感自下而上,灵魂好像在进一步地抛弃这具老迈的躯体,一点一点地升腾。
这种升腾是一种伴随着加温的漫长体验。
好热。
是哪里来的热气这般孟浪,好像快把人融化了一般。
着实难耐的感受,便迫使着她开始尝试控制着自己的灵魂往外探索。
老死归老死,总不能活活热死,实在不体面。
却发现整座石塔已然被熊熊大火尽数包围笼罩,透过狭小的窗往外看,是一条升腾而起的火舌舔过古旧的石壁,惹得塔内扑簌簌落下斑斑火星。
梁石榴似有所感,急忙低头去看。
只见塔内满屋的长明灯并未受这样的大火影响,随意摆放的蒲团之上,端坐着的女子有着一头如瀑的青丝,她雪白的衣袍角落已经被火点燃,人却亦如灯火无知无觉,只自顾自的执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定然是梁石榴听不懂的那些古经。
听不懂,不妨碍她猜得到。
许阿宝最爱念的,不就是那一卷《往生咒》吗?
难怪当日小沙弥告知其死讯时如此困难,梁石榴深知塔内这位故人的执拗,便突然有所了悟。
“原来全是你在使坏,凭空毁了人家的千年宝刹,自己拍拍满身的灰就一了百了了,让我独自面对一个初入人世的苦主,因着你的死,倒连向我讨要银钱都不好开口了……”
“阿宝啊阿宝,我该夸你聪明替我省钱,还是该说你不讲义气留我独自变老呢?”
亲眼目睹故人的死,梁石榴该哭的,但灵魂没有办法哭。
就像这该死的许阿宝,其实并没有办法拍拍满身的灰,毕竟她最后也只给她留下,那一盒子好心小沙弥收敛起的她的骨灰混石灰。
哭不了就算了吧。
许阿宝最爱体面漂亮,也爱她梁石榴要一起体面漂亮,已经被这火热得很不体面了,更不能让自己这只苍老的灵魂还不漂亮。
只是,她好想抱抱她,想扶着她的肩膀,好好问问她,那么多苦和难都熬过来了,她还活着,陪陪她不好吗?
想什么呢。
许阿宝死前留的信里不是都写了吗?
小凤凰竟然也开始长了皱纹,那么在变老之前,她要去涅槃了。
“石榴,我不想黄泉路上,奈何桥边,再见应澈之时,他认不出我。”
这行字一点都不文雅,梁石榴念的时候却觉得很是通顺,还怎么去怪她?
大魏祥瑞许阿宝,生于大火,死于大火,不忍猝读。
火光渐渐羸弱。
难忍的热倏尔褪去,又是隆隆的冬风自未关严的窗子缝隙悄然渗透,给整座空荡寒凉的大殿愈加冷意,却未能将长案之上那盏宫灯的火光吹动半分。
这盏宫灯的罩子是殿内为数不多的精致玩意儿,却也不是什么鎏金琉璃,只是瓷色温润如玉,釉质圆和舒缓,罩中一点小小的烛光,便能钻过清透的白瓷镂花,为满桌卷牍提供足够的光亮。
羸弱又不失力量。
阿宝包裹在满身雪白中的人影就这么忽的也换成了她。
怎么瘦了那么多啊?
梁石榴其实并未见过这么素净的魏乐宜。
印象之中,她早年为数不多的几次回朝述职,总要被那群迂腐古旧的前朝遗物从古至今地怒骂,一把尚方宝剑和一个运河行走的特例,她呈上了一个又一个贪官恶吏的脑袋,在这些人看来,倒成了十恶不赦的罪孽。
梁石榴不耐看她斡旋其中,只为给她争一个清明,便也是在这间大殿之中,她笑嘻嘻的窝进她的怀里,手指绕过她的长发,抚摸她华丽皇袍上的精致绣纹。
“阿姐,我以后就不来烦你了。”
“我要去得更远一些,更广一些,去看看更多的大魏,往返宣都日长,我怕自己来不及。”
梁石榴只觉得,她轻拍着她后背的手一滞,心中惶恐赶忙抬头,却见魏乐宜还是那副温柔的笑,低头静静凝视着她。
“好啊,阿姐的石榴真的长大了,无需惦记家里,只是要记得给阿姐寄些信来,阿姐只想从你自己那里听你的故事,好不好啊?”
……
“不好了!不好了!官家……官家好像……官家好像去了……来人啊!宣太医,快宣太医!”
本来安静得能听清烛火噼啪声的大殿忽的就燥了起来。
先是面生的小宫女小心翼翼掀开门帘,紧接着一盆热水打翻在地上,尖叫声响起,便是满宫城大乱。
只有她依旧安安静静伏在案头,无声无息,沉默寂静。
太瘦了。
梁石榴控制着自己飘近,伸手时还想要丈量她此时的厚度,却不忍心。
那时她离去日久,在一国的丧钟响到遥远的西南边陲之时,梁石榴才得知了阿姐殡天的消息。
往返宣都日长,白马跑了半月日夜,待她回到皇城之时,早已来不及,只剩下满城的白幡,提醒着她的离去。
“阿姐?”
灵魂说话是没有声音的,她听不到。
一阵大过一阵的北风压过了浑身的无力,在嘈杂之中悄悄吹息了桌上的宫灯,拂过几缕不安分的白发,卷起瘦削身体压不住的几张信纸,翩然绕过梁石榴的身前。
“朝辞燕关彩云间,千里宣都一日还……”
往返宣都日长,一语借口,一语成谶,一语是他说不出口的喜欢。
“阿祚,你已经糊涂了——”
杂白的发髻换回青丝,没了生气的干瘪人儿又生出了血肉,眼前魏乐宜的面容在模糊中变幻,再一眨眼,窗纸漏下来几点光斑,天光大亮,女子抬起头时眼波流转,又是梁石榴还熟悉的模样。
坚定又柔和,雍容又朴素。
只是开口时魏乐宜突然砸下了泪珠子,这般的阿姐,是梁石榴从未见过的陌生。
她此时怀中的人,梁石榴倒很熟悉,只是这人如今怎么满脸青黑肿胀,像只粗蛮的野猪,尽爱趁自己无法施为时,拱走精心爱护的白菜。
“官家……孟祚如今便只有片刻时日了,您怎么如此狠心,还要纠正我的满腹心思?”
他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刻意捏细声音。
这人就是这样的,一旦阿姐出现在他方圆十里,便自动化身开屏的孔雀,只是他现在的模样着实难看,这么一笑,更是滑稽。
梁石榴恼他惹得阿姐掉泪,便忍不住要在心里讽刺两句,又觉得这样的孟大将军,其实也不该如此死得像个笑话。
被养子当着乐宜阿姐的面一刀刺死啥的,真是太不英雄了。
虽然同孟祚之间隔着一道血海深仇,梁石榴也深知其人的迫于无奈,战场之上也算互相舍命救过的同袍,她不忍看这些分别,便强行转了身体。
奈何灵魂又不靠眼睛去看,那些细密的情绪还是像白日的阳光一样刺进脑海。
“我从未曾怪你,我只是……”
“您只是在那里,孟祚就会自行前来找您,当年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我其实并不遗憾,官家。”
“七年别离风霜换这七日官家衣不解带形影不离的作陪……更何况是您带这座都城前来见我,孟祚死而无憾……”
“只是先前您瞒我细致,并未得知半分风声,对于您迁都一事……孟祚将死……只求您……收回成命……”
“阿祚……你真的糊涂了!这种时候还同我说……”
“乐宜,大魏……你的大魏……我们的大魏……百姓的大魏,还需有你亮着……”
“大魏可以死千千万万个孟祚……却不能没有你……”
这个孬种,给他这么好的机会,能死在心爱之人怀里,竟是如此的不中用,说的都是阿姐不爱听的话。
还不如现下就紧紧牵住她的手,深深望着她的眼,亲口告诉她一句——
“乐宜,孟祚,心悦于你。”
“阿祚……”
“此去一别……只盼你日后好好餐饭,好好安眠,时日还长,勿要过于伤心……”
“不要……阿祚……不要……我不要自己一个人……”
“乐宜……要好好活着……务必要……好好活着……”
“我一个人活不好……我时常不记得要用膳……也从不会早些歇息……我们还没去你想去看的江南……”
“乐宜……对不起……来不及了……对不起……”
不知是那刀子淬的毒太重,好似时疫般会传染,还是这岁月轮回之间也淬了剧毒,梁石榴只觉得浑身都痛得厉害,痛的她感觉灵魂就快要炸开一般,只能无限盼望着时光快点轮转。
他明明那么讨人厌恶,死得如此难看,她该高兴一些。
要高兴一些……
为了躲开这样让人窒息的重逢,梁石榴只能将目光四处流转,满屋氤氲的药气蒸腾之间,那方代表着大魏权柄的传国玉玺,就这么孤零零的躺在桌角,倒显得可怜。
“官家如今好不容易稳住这江山,不能为了阿祚,便陷自己于险境……不然我下去了,怎么同他交代?”
……
“灵予,我来见你了……你别担心,我把皇位……把大魏……交给了足以信赖的人……”
或许是这数十年前的风不免要带些陈旧的气息,即使它越过了连绵起伏的灵台山峦,抚过了青翠鲜活的漫山草木,又同天际如火的霞光纠缠一番,再牵动起梁石榴满头乌黑的长发,最后落在那捧着玉匣,一步一步往山崖之上行来的火红身影之上时,还是带上了些许肃杀和凌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