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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伊阙津乱中藏情

一大早,新城县主街上,食物的香在头顶飘,眼前的街道却乱成一片——摊子翻了,箩筐四散,人都往屋里躲。

荣俨扫了一眼儿子身旁那两人,又看向远处追来的两拨人,眉头皱起——帽上翎羽,是天子亲卫;黑衣人,像是都城权贵的死士。他先对巡街的兵交代几句,让他们继续巡逻疏散周围,自己横刀立着,等儿子跑到面前。

“怎么回事?一大早疯疯癫癫。”

“爹!救,救命!他们要抓他!”荣之让边喘边指汲远。

荣俨没理儿子,盯着汲远看。

一时静了,汲远手指扣住背刀的布。

荣俨看到他背着那把窄刃长刀,想到昨晚他说自己姓汲——

“你……你跟汲渊什么关系?”

汲远抬眼,一字一句:“他是我哥。”

荣俨握着长刀的手,猛地一紧。他忽地横迈一步,长刀翻转横扫,架在胸前,将三人护在身后——

“傻儿子,带人往后退。”

黑甲兵先追到近前,为首那个看见横刀的荣俨,先是一怔,随即行礼:“荣将军。”

他手里还握着那幅画像:“奉天子令,请这位少年随我等一同回长安。”

“回长安?”荣俨眼皮都没抬,“天子要请人,也该走朝廷的正经路数。你们拿着画像当街追人——这是哪门子的‘请’?”

黑甲兵语塞,他们也说不清。

另一边黑衣人也围上来,为首的抱拳:“荣将军,我等奉崔相之命,护——”

“护什么护。”荣俨冷笑,“方才道上,短刀直往后腰捅,这也是护?”

他把刀往前一横:“天子要‘请’人,凭六官府文牒。你们崔相的‘护’——这两位是我新城县恩人,我的人,不用他护。”

身后荣之让偷瞄一眼汲远,汲远回瞪。

“荣将军——”为首的黑甲兵还想再说。

荣俨没给他机会。他身子一转,刀锋扫向黑衣人——

白光闪过,荣俨的刀死死压住最近的黑衣人探出的短刀,一转一翻一掀,把他直接掀飞出去。

“狗东西!”荣俨骂了一声,“当着老夫的面来阴的,让老夫教教你!”

黑衣人群即刻围上来。另一边黑甲兵也反应过来,为首的大喊:“拿下——”也朝着黑衣人扑去。

就见荣俨冲在前面,刀势沉猛,劈甩弹一气呵成。几个黑甲兵紧跟在后,两方围攻,只打得黑衣人节节败退,顾此失彼,刀刃过处,带出血来。

两边的民房门缝里,一双双眼睛偷偷往外看——看见黑衣人被砍倒,有人忍不住拍手叫好。

荣俨的刀法,凌厉又古拙,一看就是从战场厮杀里滚出来的实战刀法。汲远看得目不转睛,脸上带出些钦慕。

“我爹,厉害吧!”荣之让得意地絮叨,手肘顶了顶汲远。

汲远回神瞥他一眼,撇撇嘴:“哼。”

“你——”

杜衡简直没眼看——都打成什么样了,这两人还闲聊。他拉起汲远就跑,跑了两步想起昨晚,又烫手似的放开。

“别让他们跑了!”黑甲兵为首的眼见三人要溜,心想完不成天子的嘱托,回去都得挨罚,急得脱离战团,飞身朝汲远扑来。

荣俨眼角扫见,刀一横,又闪回三人前边。

“荣将军!”黑甲兵为首的边突围边喊:“末将们真的是奉天子命——是来护他,带他回长安的!”几个黑甲兵横冲直撞,愣是冲不出荣俨长刀的光影。

“回什么长安!那脏地方回去作甚!汲渊都死了,他弟过去能做什么?”荣俨边挡边吼。

“好!”两边门缝里有人不怕死地喊,“荣将军说得对!”

“荣将军就是厉害!打死这帮贼子!”

一旁黑衣人得空,一言不发朝三人冲去,出手便是杀招——几把短刀,冲着汲远背直刺。

汲远听见身后风声回头,三把刀闪着寒光,朝他周身劈来——这是实打实的刺杀,汲远从未经历过。他避之不及,身旁荣之让毫不犹豫扑开他——“小心!”

第一把刀砍在荣之让肩上,划出长长一道血口,整个人被刀风横扫出去,压倒街边的棚子,惊叫声四起。

汲远瞳孔大张,第二把刀转瞬又到,杜衡飞身欲拦,汲远立刻扯下裹刀布,拔刀抵挡——

“铮”地一声脆响,窄刀被磕到一边,顺着黑衣人的力道,直飞出去,杜衡转头去接。

第三把刀已经到了。

杜衡接住窄刀,拼了命一荡,磕开第二把刀,再看时——

“小远!”

第三把刀已从汲远后背划向胳膊,汲远被力道冲得踉跄几步,单膝跪地。

血涌出来,顺着袖子往下淌。杜衡灵台一热,抬手掐诀——

“嗤!”“噗!”

荣俨的刀到了,刀光过处,鲜血飞溅,一个黑衣人倒地身亡。

为首的黑甲兵看见汲远受伤,头皮发麻,“护”字刚落,全都向黑衣人扑杀过去。

荣俨收起长刀从战团里抽身,把汲远从地上扯起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拉开他的衣领:还好,刀伤从后背到臂膀,口子虽长,但不深。

“没事。”汲远咬着唇。

荣俨伸手摸摸他的头:这小子,跟他哥一个样,死犟。

“爹!我也伤了,你咋都不看看我!”荣之让从一堆残渣里爬出来,“疼死了。”

杜衡赶紧去扶荣之让。

“我在这附近还有个旧部。”荣俨回头看了看儿子,叮嘱汲远,“黑衣人不怀好意,交给我们,你们先去躲——”

“不。”汲远按住伤口。

“你这孩子!”

“我要去洛州。”汲远抬眼,直视荣俨:“找李元潼将军。”

“找李将军从军。”汲远又说一遍。

荣俨看了看汲远胳膊上的血,又看了看杜衡——杜衡脸白得像纸。

他把汲远推给杜衡:“行!好小子,好好好!天子那边,我去回。”

他转头朝荣之让喊:“傻儿子,带他们从后院走!”——后院通后巷,后巷出南门,南门就是渡口。

“跟我来!”荣之让眼睛一亮,拉着汲远和杜衡往荣家跑去。

一个压着肩上的口子,一个按着胳膊上的伤,两人在前面连走带跑,血把衣服都染湿了,可看起来一旁的杜衡脸色却更白,他几次想施法掐诀,汲远牢牢牵着不让他妄用灵力。

“我说——你俩逃命的时候还牵着手?”荣之让边喘边跑边纳闷。

杜衡甩了几下,没甩开汲远的手。

“……你跑你的,废什么话。”汲远边跑边握紧边瞪一眼荣之让。

沿途还有好些新城县民帮他们遮掩,三人紧赶慢赶到了荣家。

杜衡和汲远等在门口,正四处张望,就见荣之让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挎着一大一小两个布包,还是那身血衣没换,身后小厮牵着三匹马,跟出了大门。

他把包袱递给杜衡:“这大的里面是两身干净衣裳,小的里面是一些干粮和钱,路上用,我娘收拾的。”汲远伸手欲接,杜衡立刻接过来,看了一眼汲远——他伤口还在流血。

“来不及敷药了,你们上了船再弄吧!药都在大包里。”荣之让牵过一匹马,一步跨上:“我们从城南的角门出去,去伊阙津上船,骑马快。你俩走水路不下船,几天就到洛州。”

汲远看着那匹马,又瞅了眼杜衡,没动,他不会骑马——白马能载他,是因为白马是汲渊的马,通人性认识他,他自己从没骑过马。

荣之让看他站着不动,嘴角咧开,哈哈大笑:“原来你不会骑马!”

汲远脸黑了。

“那你俩共一匹,快点儿!一会儿追来了。”

杜衡翻身上马,犹豫片刻,还是向汲远伸出手:“上来。”他想把汲远拉上来坐前面。

汲远盯着那只手,又直直看着杜衡:“我坐后面。”抓着杜衡的手,顺着力道翻上去,挤到杜衡身后,紧紧抱上他的腰,热烫的身体贴过来,浓浓血腥味直扑杜衡。

杜衡一僵。

“我抱紧了。”汲远下巴搁在他肩上,带着点笑意,热气扫过耳廓:“你骑稳点。”

杜衡咬着唇,这臭小子。

“走了!”荣之让一夹马腹,嘶鸣一声,直扑城南角门。

马不停蹄地跑了大半个时辰,汲远一直紧抱着杜衡的腰,贴在他身后,下巴不是磕在杜衡肩上就是磕在杜衡背上,血流了一身还时不时偷笑两下,荣之让在一旁像看傻子。

晨雾散去,伊水的风从南边吹过来,水汽渐浓。转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伊阙津到了。

远远伫立着两座高山,石壁陡立,伊水从中间川流而下。渡口上停满了船,桅杆密密麻麻,南来北往的人挤在岸边——脚夫扛着货,客商压着箱,还有些破衣烂衫的逃荒人蹲在岸边。

“那艘!”荣之让勒住马,指着一艘桅杆上挂着白布帆,顶上搭着青色布篷的船,“就是那艘!”

那船比别的都大,前舱堆着货,中舱开着窗,后舱舵楼上站着个船工。

荣之让翻身下马,三步并两步跑过去,跟船工说了几句,船工点点头。

“说好了,上船!”他回来牵马,“给你们定了个小舱房。”

上船前,荣之让从怀里摸出一枚私印,递给汲远。

“我爹的私印。”他说,“到了洛州,军营没有信物进不去。你到时候把这个呈上,他们应该识得。”

汲远接过那枚磨得发亮的印,还带着荣之让怀里的体温。

杜衡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凌乱的锦袍半身血污,肩上豁大个口子,还有些细碎的伤口,却一脸笑容。他把手搭上荣之让的肩膀伤处,莹莹绿光闪起,伤口停住了流血,火辣辣的疼痛也消失了。

荣之让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地看向杜衡。

杜衡笑了:“小道术,感谢荣公子和令尊一路相护。”

“不叫我书呆啦?”荣之让眨眨眼偷笑,拱了拱手,又转向汲远:“原来你是汲渊的弟弟。”荣之让又惊又喜,“我爹常跟我提起渊——汲将军!我有幸见过一面,就一面。”他挠挠头,“羡慕你有这样的哥哥,他不该死……你好好干,别给他丢人。”

汲远喉咙动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点点头。

“你等着我!”荣之让灿烂一笑:“我去军营找你,我们再比过!”

“好。等你。”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荣之让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渡口岸边,向着船挥挥手,看着船越来越小。

日头当空,照在他身上,一片灿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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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伊阙津乱中藏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