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剑原本还在纸页上划写的笔忽然一顿,闻言抬头。看清两人后,他嘴角扬起一抹轻蔑的弧度:“你们两个?来打杂的?”
安淮语纠正:“是做任务。”
李剑托着下巴,歪头打量安淮语,又缓缓将视线挪到许初黎身上。良久,他笑了,用笔尖指了指一旁正搬运货物的人群:“那边在清点物资,要搬到仓库里去。你们去吧。”
那边正有几个健硕的男人,两人合作扛着半人高的箱子来回穿梭。
安淮语确认了一下:“就这样?”
李剑抱臂,抬了抬下巴:“就这样。你们两个,不管有没有异能,都先从这做起。”
安淮语没有推拒,转头看向许初黎。
许初黎点了点头。陈队说过,让她搬货,考察一下体力。她没有理由拒绝。
不过,安淮语也只是顺道来搭把手的。
两人正要朝那边走去,刚跨出两步,身后便传来李剑拔高的音量,语调里噙着笑:“菜豆芽,搬东西的时候小心点,摔坏了可不行。”
许初黎猛地扭头,正撞进他满是戏谑的眼眸,狠狠瞪了回去:“滚!”
被骂的李剑也不恼,乐呵呵地笑着,只当是菜鸟徒劳的嘴硬。
许初黎一路骂骂咧咧,步子迈得飞快,紧紧跟在安淮语身边。安淮语仍是那副游离在两人争吵之外的神情,一心只顾观察那些人搬运的物品。
大多是防护箱,上面贴着易碎品的标签。箱子很大,来回搬运的人基本两人协力,各抬一边。
不过也有小号的箱体。其中一个男人抱起时闷哼一声,手臂肌肉紧绷,连血管和青筋都清晰可见。
安淮语停下脚步,许初黎险些一头撞上她的后背。原本还在吐槽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急刹,惊呼一声:
“淮语!你吓我一跳!”
安淮语掠过她尚存的对李剑的怨气,抬手指了指那些小型箱体:“那些东西,你搬得动吗?”
许初黎定睛看去,来回打量了一番,诚实回答:“我不知道,应该能吧。”
说着,她撸起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安淮语盯着她那条细胳膊,沉默片刻。她没有质疑,只淡淡开口:“那你试试。”
两人走到一位正在监工的男人面前,简单说明来意。
监工态度温和,也充分替两人考虑。
他先观察了一下许初黎,确认她的异能并非力量型,才好心提醒:“这些箱子里,一部分装的是医疗器械,也有一些易碎品,需要格外小心。而且很重。那种小箱体看着不大,实则实打实要力气。”
他指了指分类堆放的货物:“小箱体一个十积分,大箱体二十。两人合作就平分。今天来帮忙的人少,你们干得多,积分也多。但别勉强。要是实在搬不动,可以申请换别的活。”
许初黎并不想直接放弃,果断回答:“好,我们先试试。”
监工放两人进去,还特意叮嘱:“抱不动别逞强,可别摔坏了。”
小型箱体数量不多,大家都乐意从最轻的开始入手。
安淮语弯下腰,五指扣住箱体边缘,抱进怀里,刚直起身看去,许初黎已咬着牙闷哼一声,双臂用力,勉强把箱子抱了起来。
“你还好吗?”安淮语问。
许初黎艰难地抱着箱子,挤出干笑:“还行。不过我可能走得慢,你先去。”
安淮语垂下眼,盯着她试图用膝盖把箱子顶稳的腿,提醒:“你下盘不稳,小心点。实在坚持不住,一定提前放下。”
许初黎脸憋得通红,却重重点头。
安淮语又叠上一箱,抱着两个朝指定区域走去,气都没喘,一脸淡然,远远看去像捧着两个叠在一起的空箱子。
倒是许初黎,眼睁睁望着安淮语已经走到前头,自己却艰难抱着箱子,走三步手就撑不住,只能弯腰放下,喘口气再继续。
安淮语把两个箱子小心堆好时,许初黎才堪堪抱着箱子,勉强跟到身后不远处。
安淮语站在原地没动,冷淡地注视着她。许初黎再一次把箱子搁在地上缓气,捏了捏手指,下意识抬眼,正对上安淮语的目光。
只一眼,她就读懂了安淮语的意思,随即露出倔强而坚定的笑,轻轻摇头。
如果就这么像从前那样撒娇让安淮语帮忙,真的有意义吗?
以前在学校,许初黎很不乐意吃苦。就连宿舍搬水桶,她都得喊上李悠然一起。
水桶很重,大家都是两两成对去搬。和李悠然一起时,李悠然总更照顾许初黎,出的力也更多。
许初黎不好意思,不肯辛苦她,可两人一起使劲,还是搬得哼哧哼哧。
和安淮语一起时,她反倒会任性撒娇。并非无理取闹,而是她清楚,安淮语的力气就是比普通人大。
所以,她只是在安淮语一边肩头扛一个水桶时,贴心替她开路,再送上夸夸和事后的投喂。
若是以前的她,大概会继续委委屈屈拽着安淮语袖子撒娇:“拜托你啦淮语~请你吃薯片!”
可这次,安淮语看着她略微狼狈的模样,张了张口。从她的身体反应判断,她很吃力,最好的选择就是帮忙。
但就在安淮语斟酌时,许初黎拒绝了。
安淮语没有坚持,颔首回应,又折返回去搬箱子。
许初黎咬着牙,只顾埋头苦干。等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摞上箱堆,她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她搓了搓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的手掌。此刻血液重新流动,掌心又渐渐泛红,甚至红得发烫,手抖得厉害。
她没在意,只是长长舒了口气。
“嗯,第一个箱子。”安淮语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替她总结这次的成果。语气平淡,听不出起伏。
许初黎一扭头,没想到安淮语这么快又搬来两箱。不过转念一想,也在意料之中。
“我很厉害的对吧?”许初黎眼里盛着光,盯着安淮语,竖起手指比了个耶,“我很有进步!耶!”
安淮语客观分析:“事实上,搬一个箱子来回停下多次,在这样的路程下花了五分钟,算不上‘厉害’。”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死板的木头样。许初黎瞬间泄了气,耷拉着脑袋,像只垂了耳朵的小狗。
可安淮语很快又补了一句:“但基于你之前在学校的全部表现,算是很大的进步。”
话音落下,许初黎的头又抬了起来,目光闪闪地望着安淮语。安淮语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思忖一秒,半犹豫半懵懂地也竖起手指比了个耶,和许初黎的轻轻碰了一下。
“耶。”
死气沉沉的一声。
被鼓励后的许初黎又蹦蹦跶跶地跑回去搬箱子了。
……
许初黎正哼哧哼哧地抱起第三个箱子时,额角沁出薄汗,气息粗重,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她一瞥旁边,愣了一下,安淮语已经弯腰扣住了那个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搬动的大型箱体边缘。
她喘着气问:“淮语,要不等我搬完这个再和你搬?”
安淮语没有立刻回答。
她指尖扣住箱沿,似乎在试探重量,随即抿紧唇,手臂肌肉微微绷起,使了些力气往上一抬。
下一秒,她竟直接将箱子抱了起来,箱体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沉静的眼睛,然后闷闷回答:“不用。”
许初黎嘴巴微张,整个人僵在原地消化了半秒,最终接受现实。
哦不……上帝啊,如果可以我也想拥有这样强大的实力。
但是上帝没给她回应。
“啧,某个菜鸡搬不动就别勉强了。”刺耳又熟悉的声音代替慈祥的上帝回应她了。
不过这声音不太好听。
许初黎费力地抱着箱子,涨红了脸扭头看去。
李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抱着双臂,歪着身子站在监工旁边,嘴角挂着嘲弄的笑:“我刚才可问了,你才搬了两个。”
许初黎放下箱子,拍拍手上的灰,然后双手叉腰怼回去:“那怎么了??我搬得少但我家淮语搬得多啊,而且她一个人能搬两个人才勉强搬得动的箱子!”
李剑漫不经心:“她一个力量型异能者搬这种东西很了不起吗?使用异能我一个能搬十个。”
许初黎不满:“谁说她是……”
“许初黎。”
不知不觉中,安淮语已经走到前面将东西放下,然后气定神闲地再次插进话题里,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她站在那里,气息平稳,语气淡淡的:“再搬这个就是第三个了。”
算是提醒。毕竟多余的争辩只会耽搁工作效率。
许初黎瞪了一眼李剑,不再理他,咬牙切齿地弯下腰重新搬起箱子。
李剑手肘搭在监工肩上,斜着身体靠着他,歪着脑袋说话:“你看那菜豆芽那么辛苦的份上,这样,我施舍十积分给她,到时候你在她总数上多加十积分就行。”
话是对监工说的,言下之意却锋利地直直贯穿本就怒火中烧的许初黎。
这个家伙……!
许初黎牙关咬紧,忍无可忍想要再怼回去时,双腿却在此时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本来就用力过度的手指一松,箱子瞬间卸力往下坠。
……遭了!!
那一瞬间所有嘈杂瞬间停滞,许初黎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维持着身体前扑的动作。
箱子……!
许初黎回过神时,没有箱子落地发出的沉闷声响,而她也没有摔倒。
她动了动眼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体停滞在半空中了。
箱子和她都维持在停滞在半空的状态。
她迅速想到什么,用力抬眼,安淮语抬起手掌,掌心溢出的星碎光点闪烁着淡色的光,像细碎的星尘在空气中浮动。
“这是……”原本还有些幸灾乐祸的李剑顿时愣住,他瞪大眼看向许初黎这既滑稽又不可思议的一幕,难以置信。
这是……许初黎的异能?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就被他迅速压下。
不,不对。
不可能是许初黎,她刚才的反应速度绝对不会那么快……
难道是……
李剑缓慢挪动视线,定格在安淮语身上。
安淮语早就冲了过去,率先扶住了僵在半空的箱子,身侧的监工也在刚才千钧一发之际惊呼着冲了过去。
伴随着安淮语接住箱子的动作,箱体稳稳当当落在她的怀里。许初黎哎呦一声,差点与大地来了个亲密贴贴,被监工一把抓住手臂扯了回来。
刚才一人一物停滞的场景仿佛只是幻觉般。
监工骂骂咧咧:“都说了要小心!摔坏了扣你积分你都赔不起的!”
许初黎正在疯狂道歉,双手合十,脑袋一点一点的,而安淮语若无其事地把箱子搬回到安全处。
李剑终于反应过来。
那个异能是安淮语的。
“不……这不对……”他喃喃,眉头紧锁。
即便异能者在原本自身基础上有一定的体能、力气提升,但终究做不到这种近似力量型异能者的地步。
如果安淮语的异能是控制物体,那她怎么可能有着超乎常人的力气?刚才那样大型的箱子可是要两个成年男性合作才能搬得起的。
她不仅没喘气,甚至一脸轻松??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小心的。”许初黎还在道歉。
安淮语搬完箱子回到她身边,站定,说:“你不能责罚她。”
监工有些生气:“她差点把箱子里的东西砸坏了。”
安淮语神情格外严肃,目光沉静而坚定:“你说的是差点,而不是事实。事实是,她没有砸坏东西。没有出现问题,那不该被责罚。但出于她的失误,你可以做警告。”
监工胸口起伏,但更多的是被吓坏的心有余悸,心脏扑通扑通的。
不过他也没再追究,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算了,你们的积分照样结算,但避免再出什么问题,你们换个事情干吧。”
“好的。”安淮语没多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神色平静如常。
随后抬起手腕打开手环面板,指尖在光屏上划过,和监工一项项核对工酬结算。
许初黎不好意思地缩在安淮语身后,半张脸几乎藏进她肩后。
直到手环上“叮”地一声弹出积分入账消息,监工才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让她们赶快走。
许初黎也没难过,习惯性地挽住安淮语的手臂,凑近了些,小声地说:“谢谢你,淮语。”
安淮语似乎在思考什么,目光微微放空了一瞬,最后只说:“没事。”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刚要走,李剑便一步横在两人面前,拦住了去路。他盯着安淮语,早就没了先前那股地头蛇的嚣张和威风。
他的眼里只剩下执拗,死死盯着安淮语,像是要从她脸上盯出一个洞来:“你不是力量型异能者?”
回答的是许初黎。
许初黎从安淮语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揶揄道:“你以为我家淮语是你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以为只靠蛮力就了不起啊?我家淮语可不单单只有力气!”
她扬着下巴,语气里满是得意和护短。
李剑听到这样含着炸药一样硝烟满满的话,难得没回怼嘲弄,只是皱着眉,试图从安淮语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看出什么。
他执着的问:“所以,你到底,是什么异能?”
……
“你是说,那个叫安淮语的,是规则类异能?”
秦言站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头顶的光线虽明亮,落在他眼睫上却只透下一层阴翳,蒙住了深沉的眼眸。
闻念站在身后,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的闻见野,又看了看秦言冷冽的背影,回答:“嗯,听李剑说是这样的。”
最后一字落下,闻见野放下文件,后背松懈地靠进沙发靠背里,翘着腿沉思,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是很特殊的异能呢。”
“不过,她能控制的到底是物体本身,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