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安淮语向闻念申请了探视。
两人被带到治疗室。虽隔着门板,只能透过玻璃往里看,却也足以看清里面的情况。
房间里摆着三张床,躺着的都是昏迷的伤员。李悠然睡在靠近门的一张床上,床边连着仪器。
许初黎踮着脚往里张望。
安淮语透过玻璃,注意到李悠然脸上原本鲜血淋漓的伤口已经恢复如初,上面寻不到半点伤疤残留。
李悠然和许初黎的伤都已经彻底恢复了。
就好像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闻念开口:“你们朋友的身体没什么问题,精神值依旧不稳定。不过小鱼告诉我,她有点特殊。
她语气微妙地顿了顿,转头盯着两人:“你们了解你们朋友的异能吗?”
安淮语心里一动,有些意外。
许初黎老实摇头。
闻念眯起眼打量两人:“这你们也不知道?”
许初黎慌忙摆手:“我真不知道啊……!”
安淮语立刻接过话:“我们不知道。她应该是出意外后觉醒的异能,我们还没来得及了解。”
闻念若有所思,继续解释:“你们的朋友李悠然,接受救治时精神值一度跌到负数。精神值变低本就容易疯癫,跌到个位数更是会直接异变,可负数,我们还是头一次见。”
“但奇怪的是,即便低到闻所未闻的负数,她身上也没有任何异变迹象,身体的健康值反而有所提升。”
安淮语仔细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已隐约有了猜测。
果然,闻念说出了她的想法:“我们还检测出她体内有异能能量波动。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所以我们猜测,她之所以没异变,就是这个原因。”
她神色凝重:“她的异能,决定了她的精神值降低也不会异变,甚至会反过来强化身体机能。”
总结起来很简单。
李悠然,是绝对不可能被精神污染致死的人。
安淮语回想起当时她们与苏筱筱厮杀的场景。
已经伤成那样的李悠然,竟还能强撑着爬起来,力气大到仅凭一把铲子就反杀了苏筱筱。唯一不可控的,是她当时过于疯癫,大脑凭本能下达指令,而非有意识的控制。
或许从那一刻起,便是她异能萌芽之时。
闻念感慨:“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不受精神数值影响的人。而且据小鱼观察,她可以恢复正常精神值,只不过相对的,身体机能的检测数值也会回到正常水平。”
许初黎也有些意外:“那这个异能是不是可以免疫精神类攻击??”
闻念说:“差不多吧。很多精神类异变体袭击的方法,就是降低人类的精神值。按她的能力,大概是越低越强。如果之后能在低数值下保持认知和理智,那就更强了。”
安淮语一边听,一边伸手按在玻璃上。玻璃内,苍白的病房里,李悠然的肌肤也是虚弱的白,整个人窝在白色病床上,宁静而平和。
这对李悠然来说,算不上好事,也算不上坏事。
末世里死亡的方式有很多,可总比一辈子困在恐惧里强得多。
“嘟嘟嘟——”
闻念的手环忽然震动起来,发出低促的嗡鸣。屏幕亮起,浮着一层浅浅的蓝光。
她低眸迅速点开虚拟面板,上面弹出鹤霖的名字。
是鹤霖打来的通讯电话。
闻念手指一划,接通了。
“喂,鹤霖。”
通讯器另一头人声鼎沸,嘈杂一片,伴着有人高声的呼唤。细密的声音层层叠叠,将鹤霖的话盖下去不少。
可三人仔细一听,仍能听清他说了什么。
另一头的鹤霖提高了音量:“闻姐,陈队他们回来了!”
闻念眼前一亮,立刻回复:“我马上下来。”
挂断通讯,她朝两人看去:“陈队他们回来了,你们也可以跟我下去熟悉熟悉。”
两人没有拒绝,跟着闻念走向电梯。
电梯缓慢下移。数字跳到一时,沉重的轿门缓缓滑开。
刚启开一条缝隙,哄闹的人声便裹着温热的风一股脑灌了进来。然而风里,还夹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安淮语敏锐地皱起了眉。
是血。
闻到这股气味的闻念同样反应过来。她原本还带着几分期待的神色骤然冷了下去,大步朝乌泱泱的人群走去。
许初黎紧紧跟在安淮语身后,四处张望。
人群嘈杂,来往不断。
忽然,有人喊道:
“快!快抬担架!把伤员抬到二楼!”
人群里很快有人抬着担架冲了出来。许初黎看去的一瞬,吓得一把抓住安淮语的手臂,脸色刷地变得煞白,连脸部肌肉都因用力而发颤。
担架上的人几乎没剩一片好肉,身上的布料被血水浸透,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腹部的伤口大敞开,露出里面让人生理恶心的血红,那人的脸也早已看不清容貌。
可他还吊着一口气,嘴里发出虚弱的气音。
许初黎胃里翻江倒海,几次涌上来的呕吐感都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那人的惨状,比她在学校里见到的那些还要凄惨得多。仅仅瞥了一眼,那种恶心与恐惧便几乎占满了她整个大脑。
好想吐……好恶心……
“别看。”
纷乱的思绪中,安淮语清冷的声音将她翻涌不止的意识抚平。
许初黎用力压下恶心,嗓音干哑:“好……”
越靠近人群,血腥味越重。
等回过神时,闻念已经冲进了人群。
她一把拨开人群末尾几人的肩膀。有人认出是她,喊了一声:“闻姐来了!”,紧接着,人群便如被撕开的纸张,两侧纷纷退开,勉强扯出一条狭窄的缝隙。
闻念用力挤了进去,来到中心。
安淮语和许初黎还想跟着挤进去看看,可刚挤到中间一点的位置,方才让出的那条小路早已被人海重新合拢,又变得拥挤不堪。
攒动的人头和肩膀遮住了部分视线。好在安淮语个子不矮,勉强能越过一个个肩头望去。
倒是苦了许初黎,踮着脚,拼命从缝隙里往里张望。
人群中央摆着好几副担架,三三两两的伤员躺在上面。李剑带着几个兄弟,神色阴沉地招呼着,将伤员一个个抬起,从另一侧疏散的人群中离开。
闻念几乎是小跑着来到秦言身边:“秦队,陈队。”
秦言没回话,垂着眼,看不出情绪。他身侧站着鹤霖和握着盲杖的江璟鱼。
而秦言面前,是个坐在小凳上正包扎伤口的男人。男人身边,还有一位与闻念长得八分相似的女人。
女人一头短发,发尾却参差不齐,像是曾被一刀生生切断。她左臂的袖子恰好遮住上臂,垂下的布料撕裂般破烂,下摆染着深色的血,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医护人员正招呼她,随后掀开那破损的袖口,露出里面被布料胡乱裹着的断臂。
闻念一见,眼圈立刻红了。她凑上前,声音发颤:“姐……姐,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伤得这么重!”
闻见野手臂上裹着的布料被医护人员缓缓取下,露出凄惨的伤口。
医护人员说:“上面位置不够了,您只能先委屈一下,在这儿处理。”
闻见野疼得脸色惨白,咬着唇强撑着点头。
随即,她抬眼看向闻念,声音虚弱,逻辑却依旧清晰:“我们去开路的时候,被地铁站通道里的异变体袭击,有不少人牺牲了。”
闻言,不只是闻念,其他人,乃至一旁紧张观望的众人,都脸色骤变。
这是他们目前以来,第一次遇到的A级异变体。
同样在处理伤口的陈守诚开口:“数量不多,两只。但棘手,而且有一定智商。它们先偷袭了队伍,把最弱的解决掉,削弱人数,再利用地形把队伍分散开。”
秦言皱眉:“为什么不及时撤出?这不是你的行事作风。”
陈守诚没有抬头,垂着眼,神色晦暗不清。他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搭在膝上,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像是在压着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低哑下来:“通知撤离了。来不及。”
顿了顿,他才继续:“那片地下站有信息干扰,而且,有致幻类异变体。”
陈守诚忽然抬头,视线扫过在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喉结滚了滚,唇齿间似乎凝着欲言又止的话,最终却只是沉沉叹了口气,声音沉重地宣布:
“唯一通往外界的路,就在地下站。但那里危险系数极高。而且我推测,那两只是正在朝S级伪神进化的A 级异变体,盘踞在那。”
话音落下,如鱼雷炸进人海,掀起绝望与震惊的浪潮。
“什么……?!A 级异变体?!!”
“我们还能离开这里吗?我们该怎么办啊?”
“陈队,真的没有别的出路了吗?!”
人群哄闹起来。许初黎虽茫然,却也能猜到事情的棘手程度。可“出路”指的是什么?
她扯了扯身旁一个女人的手臂,压低声音:“抱歉打扰一下,出路是指什么?什么意思?”
女人脸上满是被刚才消息震住的恐惧与绝望。被忽然一扯,她才稍稍回神,脸上的苦涩几乎凝成实质,就要落下来。
她颤声解释:“是离开宁威区的路。自从灾难发生,宁威区外围所有路线全被浓雾笼罩,和外界断了联系。出去的人,再也没回来过。陈队他们这次,就是去找离开的路。”
雾?
又是那奇怪的雾?
安淮语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轻轻抬起眼,隔着遥遥人群望向陈守诚。
A 级异变体极为罕见,就像他说的,正在往伪神级别进化。对普通人……不,对普通的异能部队来说,都算得上麻烦。
但也并非完全和伪神一样,几乎无解。
即便是A 级,只要没彻底变为伪神,中间就始终隔着一道断崖式的差距。进化和成长都需要极长的时间。
所以,本质上它依旧是A级异变体,只是更强。
但……仍有一丝希望。
其他人的脸色都很差。
江璟鱼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握着盲杖。
身侧的鹤霖沉着脸,那本就不苟言笑的少年,此刻却让人意外地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情绪。
闻念蹲在一旁,和医护人员一起处理闻见野的伤口。
周围质疑的声音嘈杂成一片声浪,朝着中央的几位领导者涌去。
可还没等陈守诚开口,秦言已转身面向众人,发布说一不二的指令:
“各位稍安勿躁。出路我们一定会继续寻找,但近期队伍需要休整。现在,闲杂人等立刻回房间,禁止随意开窗开门,也不要在走廊和其他地方逗留。”
他安排得有条不紊:“巡查队必须严查酒店外安全距离内的所有区域,任何风吹草动都要上报,不得懈怠。各部门成员回到各自岗位。”
这样的消息虽让人惶恐,但随着队伍开始维持秩序,大部分普通人已从安全通道上楼。
人群渐渐疏散,大厅里仍守着不少值守队伍。
“你们也快回自己房间吧。”一名穿制服的男人对安淮语和许初黎说。
安淮语开口:“我有事要向秦队和陈队汇报,劳烦您转达一声。”
男人盯着二人看了看,点头转身朝秦言他们走去。
许初黎问:“淮语,你要做什么?”
安淮语侧眸看她:“我打算加入他们的队伍,争取参与下次探索行动。”
没等许初黎震惊地反问,她继续道:“你可以选择和我一起,当然也可以拒绝。你要考虑清楚。”
这不是热血漫画里脑子一热就能决定的事。方才的惨状,许初黎看得清清楚楚。参与进去,极大概率会变成那些伤员的样子。
和死了几乎没什么区别。
所以,当安淮语说出这句话时,一向几乎顺着她的许初黎顿时泄了气,整个人松了下来,抓着袖子的手也松开了。
她没说话,垂着眼,似乎在思考。
另一侧,秦言正听着那名成员的转达,顺着对方的话将视线扫了过来。随后他说了句什么,成员点点头,又折返回来。
“过去吧。”
安淮语颔首,侧眸看了一眼始终沉默的许初黎:“你先回房间吧。”
说完,她转身朝秦言走去。
可刚迈出两步,安淮语便感觉衣角被拽了一下。她扭头看去,许初黎脸上已褪去先前的畏惧与犹豫。虽然捏着布料的手还在轻轻发抖,可眉头紧锁,声音中气十足。
“我和你一起。”
清晰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