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停放明骥尸身的丙舍[1],章怀春便深吸了几口屋外的空气。
日已中天,寒气尽散,整座都护府皆笼罩在一片晴光暖阳之下。
然,立在这明烈天光下,她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盖元嗣命人锁了丙舍的门,行至她身畔邀请道:“汉阳王已至官舍等候,还请公主移步。”
章怀春紧了紧身上的裘衣,颔首应了声:“好。”
官舍内,汉阳王见了姗姗来迟的两人,立时从席上起了身。他仔细整理了衣冠,这才趋步迎上前,对着章怀春深深一揖:“晚辈见过公主!一别数载,不想竟在这塞外之地相逢,真乃意外之喜!”
章怀春闻言一怔,眼中浮出几分茫然疑惑,朝他歉意笑道:“你我应从未见过,大王为何这般言语?”
汉阳王道:“公主确实不曾见过晚辈,但在西陵郊外的那座庄园里,晚辈曾有幸远远见过公主。”
章怀春恍然:“原来如此。”
然,这人毕竟是为明骥才来了西域,她并无一丝与他寒暄叙旧的心思。入席坐定后,她主动起了话头:“我方才随盖公去验看了你们带回来的那具尸身。那尸身虽已干缩变形,看不出死者生前面目,但他身上的烧伤痕迹依旧分明,应就是我在车师后部王庭见到的那人。”
“如此说来,”盖元嗣沉吟道,“那人真是明骥?”
章怀春道:“盖公若当他是明都护,那他便是明都护。”
“公主此话何意?”盖元嗣不解,“是说某和汉阳王皆冤枉了那呼离么?”
章怀春眼眸微抬,静静看着面前的两人:“我只是想提醒二位,莫要中了奸人奸计。”
盖元嗣愈发糊涂了。
汉阳王却是深蹙着眉头,若有所思地问:“公主口中的奸人是谁?”
章怀春不答反问:“明都护的尸身所在,大王是从何人口中得知的?”
汉阳王眼微眯,沉默不语地端量着她。
章怀春任由他打量审视,转目看向盖元嗣:“公来西域已有一载,想必深知明都护深受西域民众拥戴,在此地威望甚著。他本无勾结匈奴的行径,朝廷若是在他身故后,仍要妄加罪名于他,贸然处置他的尸身,必会动摇西域人心,让匈奴有机可乘。”
“公主慎言!”盖元嗣面色骤变,神色慌张地向屋外环顾了一圈,厉声告诫,“明家通敌,铁证如山,早已盖棺定论!明骥乃畏罪自戕的逆臣贼子,公主切莫再为他辩白喊冤!这是在引火烧身!这话若是传到雒阳,恐怕会累及公主家人!”
章怀春据理力争:“明都护不过是受了连坐之祸,如何便成了逆臣贼子?他坐镇西域的这些年,重建都护府,北拒匈奴,保境安民,令诸国宾服;又复通商路,让中原与西域往来无阻,令大汉威名远播域外。他的赫赫功绩有目共睹,依律也当论功抵罪,岂可因同族之罪一并株连?”
盖元嗣只听得面色发白。绥宁公主的这番话,虽是在为明骥申冤辩白,却字字诛心,分明是在讽刺他为保仕途,一味屈从上意,坐视一门忠烈蒙冤。
他窘迫又难堪,面上强挤出几分笑意,和声和气地劝道:“公主,明家一案已尘埃落定,绝非你我二人便能扭转的。公主眼下该考虑的,是如何撇清藏匿明骥尸身的干系。”
“我没什么要撇清的。”章怀春失望叹息一声,恹恹垂下眼眸,“车师后部王确有个妻弟,因通晓西域诸国语言,被明都护辟为译长。明都护纵火**那日,那妻弟舍身相救,却不幸罹难。火场之中乱象丛生,车师后部王一时不察,错将明都护当成妻弟救了出来,请我前去救治时,也说那是他妻弟。但明都护是看着我长大的,即便他已被烧得面目全非,我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不过,我并未将真相告知车师后部王,他也一直当自己那日救出的是他妻弟。”
言及此,她又缓缓抬起了眼眸,目光轻轻扫过面前两人的脸,声音平缓地道:“其中原委已明,还望二位以大局为重,尽早放车师后部王归国。朝廷若要追究问罪,我愿担下所有罪责,并无丝毫怨言。”
盖元嗣并未表态,拿眼去瞅身旁的汉阳王。
汉阳王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倚在席上,微眯着眼,慢悠悠开了口:“公主这一招以退为进,当真妙啊!为替明骥留得身后名,公主竟不惜以身入局,迫使朝廷来为他正名。”
章怀春眉微蹙,气定神闲地道:“我不知大王这话是何意。我不过是将实情说了出来,何来迫使朝廷一说?况我只是远嫁域外的和亲公主,人微言轻,又如何左右得了朝廷?”
汉阳王观她言语神态,便知她是铁了心地要为车师后部王开脱、为明骥正名。思及自己此次受命而来的目的,他也不欲将事情闹大、坏了差事,无可奈何地低叹一声,随即倾身凑到盖元嗣耳边低语起来。
盖元嗣本不愿横生枝节,只想早些了结迁延至今的明家一事。汉阳王既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心中疑虑霎时一扫而空,当即正了神色,公事公办地对章怀春道:“某会核实公主所说是否属实。至于如何裁决,还需某与汉阳王另行商议。公主今日便先回吧。待再有事相询,某自会差人去请。”言罢,便吩咐侍立在屋内的府丞将人送回内院。
章怀春只得朝两人敛衽行礼,直起身之际,却道:“我尚有个不情之请。”
盖元嗣和善笑道:“公主但说无妨。”
章怀春道:“我如今羁留在此,已是误了回乌孙的行程。为免乌孙昆莫误会,徒生事端,我想让邓傅御回乌孙陈明原委,还请盖公通融。”
“这并非难事!”盖元嗣道,“我回派人亲自将邓傅御送回乌孙!”
“如此,便有劳盖公了。”章怀春眉目舒展,再度敛衽行礼已示谢意。
***
与汉阳王商议了一番,盖元嗣当天便亲拟了一份呈报天子的奏疏,将车师后部王藏匿尸身的始末、明骥镇守西域的功绩、西域如今的情势一一陈明。
封缄妥当,他便遣心腹持疏随汉阳王一同前往雒阳,静候天家诏令。
只是,如今春日回暖,天渐渐热了,他担心朝廷的诏令还未下来,明骥的尸身便已腐烂发臭。无奈之下,他只得择了块地,命人先行将明骥尸身草殓浅埋,派士卒日夜轮番看守。
翌日,盖元嗣便调拨好了护送邓石回乌孙的人马。
恐邓石夹带私物密信,他命左右遍搜其身、彻查其随身行囊,寸帛片简也不放过。一众属吏查验完毕,他犹不放心,竟又亲自开箱逐件细验了一番。
直至一应物事查验无半分异常,他始准邓石动身。
而为了隔绝车师后部王与绥宁公主互通消息,他则将二人分置在了两处——一人被暂时拘押在了驿馆看管;一人依旧被安置在了都护府官署内院,防守却愈发严密。
至于羁留在龟兹王城驿馆的公主扈从,他也派人将这些人一并接至城中,严加看管。
然,绥宁公主毕竟身份特殊,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一应供给悉依公主规制。
“在天家旨意下达前,还要委屈公主一段时日。”盖元嗣脸上有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若是短了什么,只管吩咐内院管事的代为置办。”
章怀春对这样的安排,全无怨怼,与明铃在这内院安然住了下来。
***
空中一轮月圆而渐缺、缺又复圆,纵有明铃相伴,章怀春也渐觉度日如年,对明桥的思念亦与日俱增。
那一箱满载着他思念的九十九片木牍,她每日抚阅,上头的字句早已烂熟于心。
许是相思已成疾,近日来,她时常会在夜阑人静之时,听到呦呦如鹿鸣、啾啾似鸟啼的哨声。只是,这哨声并不会每夜皆会响起,即便响起,也不过寥寥数声,转瞬便消散在了夜色中。
这哨声让她想到了明桥。依他的性情,一旦得知她如今身陷龟兹,他真能铤而走险,乔装潜入龟兹。
每日夜里,她既期盼哨声响起,又害怕哨声响起,更不敢吹响骨哨回应他。
明铃见她被那哨声惊扰得夜夜辗转不安,试着宽慰她:“如今天气转暖,途经龟兹的商队日渐繁多,城外夜夜皆有商队扎营歇脚。公主听到的那些似鹿鸣鸟啼的哨声,想来是城外的那些商队闲时吹来解闷的。况都护府使臣尚未归来,明桥总不能置那些使臣于不顾,擅自离开乌孙王庭。”
这番话说得章怀春心头立时清明通透了几分,赧然笑道:“看来,我是真有些昏了头,该寻些事来消遣了。”
为排遣相思、消磨时日,她见院中那两株杏树枝头花堆似雪,忆及前些日子盖元嗣送来的那罐杏花蜜,便动了酿制这杏花蜜的念头。
西域酿杏花蜜,不用石蜜调和,而是用新鲜蒲陶熬煮而成的果蜜。
盖元嗣听闻她要酿杏花蜜,特地从地窖内取了一坛珍藏的蒲陶蜜,亲自送来了内院,殷殷叮嘱:“这用蒲陶熬制的蜜,水汽略重,远不及石蜜耐存,开封后须趁早取用。”话毕又婉言相劝,“公主既爱吃用蒲陶蜜调和的杏花蜜,只管吩咐这院中的奴婢们去做便是,何必自己亲自动手做这粗活?”
章怀春道:“我不过是借此事消磨辰光罢了。若是让旁人代劳,那便少了几分乐趣。”
盖元嗣登时没了言语,甚而动了恻隐之心。
“将公主囿于这方天地里,确实委屈了公主,但某也只能请公主再忍耐些时日。相信不久后,雒阳便有好消息传来。”
“当真会有好消息么?”章怀春举目眺望着雒阳的方向,怅然喃喃。
“公主且放宽心!”盖元嗣宽慰了一句,笃定道,“会有好消息传来的!”
章怀春只是笑而不语。
盖元嗣口中的好消息,与她盼的好消息,全然不是一回事。
她以身入局,不单是为了洗清车师后部王藏匿明骥尸身的嫌疑,更是为了明骥死后的名声。她盼着,朝中尚还有秉直忠良之士,纵使无力为明氏阖族昭雪,至少能为戍守西域多年的明骥说几句公道话。
她收回远眺的目光,另起了话头:“护送邓傅御回乌孙的人,该回来了吧?”
盖元嗣沉吟道:“应就在这几日了。”
章怀春欲言又止,沉默片刻,终是再度开了口:“待护送之人归来,盖公可否告知我邓傅御是否平安抵达了乌孙?乌孙昆莫听闻我现下的处境,又作何回应?”
盖元嗣笑道:“公主放心,某自会相告。”言罢,便向其辞行,“某今日便不多叨扰公主了。”
注释【1】:丙舍,汉代宫室/官署按甲(正)、乙(次)、丙(副)排序,丙舍=第三等房舍,即正堂两侧的偏屋、厢房、配殿。东汉时,官署、军营常把西侧偏室(丙舍)用来临时停放灵柩、尸身,相当于 “停尸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1章 第七一章 心似蛛丝游碧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