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年底，增设驿站、重开商道诸事总算告竣。
这条商道以赤谷城为枢纽，辐射了五部候所辖之地；南越天山隘道，连通龟兹、疏勒诸城；西北横穿茫茫草原，直入康居、奄蔡之地；东通车师，出关直达玉门；西入大宛，可远赴大月氏、身毒诸国。
趁着雪后天晴，明桥率着一众人马沿着这条商道往各部巡视了一番，返回赤谷城，便召集了赤谷城内的一批工匠，打算修缮这座屡经兵燹、岁久倾颓的城池。
因城中尚存细君、解忧两位汉家公主昔日居住过的旧宫殿，他便欲借着修缮王城之机，将这座宫殿也重修拓建一番。
宫殿形制悉从汉式，明桥恐乌孙匠人不谙汉地营造之法，难以承此重任，便托青楸从和亲使团里挑了个能主事的匠人来督造此事。
思及这座宫殿毕竟是章怀春日后要住的，营建布设须得依着她的喜好。为此，他只能觍颜求到了章茆跟前，请他依旧殿形制绘一卷营造图纸。
既是为章怀春修建的宫殿，章茆也不便推脱，慨然应下。
然，他虽应下了，嘴上却依旧不肯饶人，讥讽道：“你坐上这昆莫之位不过一载，便大兴土木，广征徒役，靡费钱粮，也不怕激起民愤，落得个重美色而轻社稷的名头。”
明桥笑道：“茆哥哥纵使不愿我与大春姊姊结为夫妇，倒也不必故意说这些尖酸刻薄的话讽刺挖苦我。我修建宫室，确有私心，但在旁人看来，这正是我乌孙礼遇上邦公主、敬重上邦、真心与上邦交好的明证。如此公私两便，既遂了我的私心，又稳固了两国盟约，何乐而不为？又何来的‘重美色而轻社稷’一说？”
章茆冷嗤一声：“巧舌如簧！”
然，即便再不满两人的亲事，在勘地绘图一事上，他却比谁都上心。
赤谷城踞天山北麓，坐落于热海与群山环抱的红石河谷之中，谷中地热充盈，遍布着汤池泉眼。章茆耗费两月之久，偕同乌孙与大汉匠人勘遍了谷中的山川地势高低，几经斟酌，终是下定决心穿山修凿暗渠，要引汤池活水入宫殿。
明桥听闻他要穿山凿渠，只觉是痴人说梦，满脸惊疑地道：“穿山凿渠，何等繁难！茆哥哥不是在说笑？”
“谁个同你说笑？”章茆取出自己草草绘制的一卷河谷舆图，于案上缓缓铺开，手指一一点过图中墨线勾画的暗渠渠脉，看着他认真分说，“此间山石多是风化赤岩，岩层松软，远较青石易凿掘，用火烧水淬之法便可破开山石。你乌孙匠人善于开山采石，我大汉匠人又精于穿隧修渠，两伙人分工协作，两三月便可凿通整条暗渠。”
明桥听他说得言辞凿凿的，心头疑虑不觉消去大半。他托腮紧盯着舆图上的渠脉，沉吟道：“若这条暗渠真能凿通，那宫中应能栽种柿树了。”
他的手指沿着渠脉缓缓移动，最后在图上那处标记着“湯池”的地方停住，而后抬头看向章茆。
“茆哥哥，我想……”
“你不用想了！”章茆见他神色，便知他在打什么主意，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纵有汤池暖气蒸腾，柿树在乌孙也活不了！”
明桥道：“前汉孝武皇帝曾建扶荔宫，筑暖室引南方奇珍果木移栽其中，我也能建一座扶柿宫，引中原的火晶柿移栽其中。待树木长大挂果，大春姊姊日后便是在乌孙，也能吃到鲜柿与柿饼。”
章茆真恨不能掴他一掌，冷讥道：“你既知道孝武皇帝建扶荔宫的事，便该知，那些自南越、交趾运到长安的果木，只有一株荔枝树存活，却也是终身不曾开花结果。最后，这株树也枯死了，看管这株树的数十名官吏也随之被治罪处死。
“你好的不学，偏学这劳民伤财之举，是嫌自己这昆莫之位坐得太舒坦了，还是存心要让妹妹背负一个祸水之名，同妲己、褒姒一般被后世非议唾骂？”
明桥被他这一番话驳得面色尽赤，只能退而求其次：“建不成扶柿宫，能否仿侯府一庭芳屋舍亭台、花木山石的布局造一座庭院？”
章茆颔首：“我也正有此意。”
言罢，他正欲收起案上的这卷草图，明桥却忽看着他问道：“草图既成，精绘全图需多少时日？”
章茆道：“若只我一人测绘，需两月；若有使团的画工助我，一月便能成。”
“一两月……”明桥在心里默算着日子，眉心不觉慢慢舒展开来，“一两月后，大春姊姊也该回来了。”
是夜，一轮满月如玉璧高悬中天，月色似水悄无声息地淌过河谷山川。
远在龟兹西郊的一座庭院里，一声喤喤似钟鸣鼓震的婴儿啼哭声蓦地划破夜幕，在凄冷无风的夜色里久久回荡着。
渭干河畔，千骑卷尘，踏碎了满地月华。
***
金琇莹平安诞下女儿的翌日早间，章怀春本想回一趟驿馆，让明铃带数名乌孙精骑接回在车师后部养病的邓石。却不料，她尚未动身，巴依便急慌慌地寻了过来，言说都护府那头派了人来，急等着要见她。
章怀春满腹疑云，蹙眉问：“你可知那人为何事而来？”
巴依摇头：“那人什么也没说，只说是奉盖都护之命来请公主往都护府一叙。”
如今镇抚西域的都护盖元嗣，原是昔日敦煌太守。因协力朝廷翦除了明氏逆贼，深得太皇太后信任，故而被调来了西域坐镇。
章怀春也是自明铃上回拜访过都护府后，才知如今的都护系谁。
当初，她因急于赶路，途经小方盘城时，并未在城中驻足停留，因而不曾与这位新都护照过面，自也不知此人品性如何，更不知此人此番相邀究竟为何。
见到都护府来的那个府丞，章怀春同这人简单寒暄了两句，便直言相问：“听说盖都护邀我往都护府一叙，丞君可否告知盖都护为何事来请？”
这府丞却道：“在告知公主缘由前，还请公主屏退左右。”
章怀春愈发狐疑，示意明铃与巴依退下了。
府丞这才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道：“我们在车师后部王庭里发现了明都护的尸身。”
***
两日后，章怀春方始抵达它乾城。
见到盖元嗣，却已是半月后。
这半月里，盖元嗣以“护卫”之名，在她居住的这座院落内外布下了重重岗哨；又为彰显“礼遇”之心，这人还安排了仆从晨昏伺候，一应供给分毫不缺。
来它乾城前，明铃因被派去了车师后部接邓石，她也便只将巴依带在了身边。但巴依毕竟是男子，无法像明铃那般近身侍奉，只能被安置在外院。如今，她身陷这深宅内院里，身旁竟连个说话的心腹人也没有。
盖元嗣来见她的这日，她终是见到了明铃，以及一同归来的邓石。
“某见过公主！”盖元嗣当先朝章怀春见礼，笑容可掬地道，“某近来公务纷杂，疏了问候之礼，怠慢不周之处，还望公主海涵。”说着便侧身将邓石让至身前，语带笑意地续道，“不过，某的人协助明侍御将邓傅御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也算是功过相抵了。”
章怀春眉间漾开一丝浅淡笑意，客气道：“盖公言重了。”
盖元嗣唇角笑意未减，善解人意地道：“公主与邓傅御应有许多话要叙，某便先告辞了，明日再来拜望公主。”
待盖元嗣带着随从离开，章怀春也屏退了屋内侍奉的仆从，亲自设席煮茶来招待邓石与明铃。
煮茶之际，她便微抬眼眸觑着明铃，轻声询问：“你见到你阿父了么？”
明铃眼帘微垂，放在膝上的手掌不觉紧握成拳，良久才低低应了声：“见到了。”
章怀春见她似有些神思恍惚，幽幽一叹，又追问了句：“他们可曾问过你什么？”
明铃依旧垂着眼帘，低声回道：“他们问了不少话，我皆照公主吩咐的回了他们。”
听言，章怀春心中已是有了数。
她温声嘱咐：“你这一路辛苦了，我让这院里人收拾间屋子出来，你去歇一歇。”随即便唤来了院中的一名婢女，命其带明铃前去安歇。
明铃也未同她客套，垂首谢过恩，便跟着婢女退下了。
待屋内没了旁人在，邓石这才满脸关切地看着章怀春，微蹙着眉头问：“公主，你实话对臣说——在车师后部时，你入王庭，是真的在为那车师后部王医病么？”
章怀春神色微黯，一时不敢与之对视，垂眸低声道：“傅御既这般问了，想必心里已有了答案。”
“公主糊涂啊！”邓石拧眉长叹，忧心忡忡地道，“公主可知明都护的尸身是谁人发现的？”
章怀春点头：“请我来这里的那府丞，将内情都告诉我了。”
她为邓石奉上一盏茶，又自斟自饮了一口，浅笑着出言安抚道：“傅御不必太过忧心。这半月里，我已想好了应对之策。朝廷并无明都护勾结匈奴的罪证，我若能借此机会为他洗雪冤屈，既可告慰逝者英灵，又可稳住西域人心。盖都护和那汉阳王若不糊涂，自会明白其中利害，断不会揪着此事不放。”
邓石见她到了这样时候还能如此镇定从容，悬了多日的心，竟慢慢安定了下来。他捧起她送到面前的茶慢慢啜了一口，继而缓缓开口道：“明都护的尸身与车师后部王皆已被押送入城，但明都护的尸身早已成了一具焦黑枯尸，面目难辨，那车师后部王又一直矢口否认那是明都护。盖都护审过车师后部王，定会传你去问话。”
言罢，他又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低叹一声：“公主何苦定要去蹚这里头的浑水？你的口径若能与车师后部王相合，坚称当初入王庭，只为替车师后部王诊病疗疾，从未见过明都护，朝廷便无从问罪于你。”
“不！”章怀春陡然抬目，正色道，“若不能为明都护洗雪冤屈，朝廷便要问罪车师后部王，我担心他到时会改口翻供，甚而将槐序藏身乌孙的事也一并吐露出去。”
听言，邓石一时也没了言语。
他在心底反复权衡着其中凶险，半晌才语气沉重地道：“公主既打定了主意，我怕是也劝不住你。”稍顿过后，又问，“可有我能效力的地方？”
“确有一事须劳烦傅御。”章怀春为他盏中续上热茶，眉间掩不住忧色，“接回了傅御，我本该启程回乌孙，奈何如今身陷困局，一时脱身不得。我若逾期不归，阿娇靡必会派人前来探查消息。此事牵连到了我与明都护，我担心他情急失智，鲁莽行事，铸成大错。故而——我想请傅御先行赶回乌孙，好生安抚劝解，千万要劝住他，莫让他铤而走险，擅动兵戈，致使西域局势大乱。”
还有最后十章，我要加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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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第七十章 塞外春风留客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