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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月明好渡江湖(下)

屋内烛火长明,余尘终于看清了这位站在自己面前的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刺客。

这居然是个珠光宝气、气度雍容的年轻贵妇人,和很多演义小说里一袭黑衣、神秘冷艳、苦大仇深的经典形象相去甚远,说得再僭越一些,刺客出身的月隐居然有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母仪天下的气质,连目光都是柔和温润的,并无半分凌厉抑或悲愤之意。

毕竟她成为盟主很多年了,刺客只是某个阶段的身份,并没有伴随她全部的人生。

月隐同样被突然出现的余尘惊了一下,神色变了数变,屡屡欲言又止,内心尚不知多么翻江倒海,吓得余尘老老实实站在一旁不敢打扰她的思绪。

“是令尊…让你来找我的?”她斟酌着问道。

余尘摇了摇头,拱手:“晚辈余尘,见过月隐长老。晚辈独自一人前来,所为私事,并非家父所托。”

“原来如此…一路上可曾遇到什么奇怪的人?”思忖片刻,月隐再度开口,“这里不算安全,无需见礼,不要透露你的真实身份。”

余尘心间一凛。他隐约觉察到这个群英荟萃的山头涌动着什么暗流,演义小说里不都是这样写的么,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火并厮杀;但令他感到无措的是,他对“世事险恶”的理解仅限于“世事险恶”这四字,并没有任何具体的概念。

加上自己本来也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他对自己的保护仅限于改名换姓以及确保武器从不离身,倘若有人精心做局、在无知无觉中把他卷进什么圈套里,说实话,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完好无损爬出来。

只是…会有什么险恶的事情呢?

“但是令尊也没有阻拦你过来,对吗?”月隐又问。

余尘点点头。他说自己要和杨凛私奔的时候,余桐只是妥协,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

“那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余桐分明也是个孤注一掷的人啊…”这句话声音太轻,像是叹息,余尘没听清她喃喃说了些什么。

“长老…?”

“时间快到了,我还有要事在身,恕无法奉陪。公子若是无事,也可以来看看这场比武招亲会。”她忽然如释重负般笑了笑,重新推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满脸不高兴的护卫,“今夜之后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月弈——这几天执勤的侍卫,偷偷带你来见我。”

廊道上幽幽燃着几盏通明的火烛,映着她深如潭水的眼睛,余尘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他不喜欢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好的预感,似乎从离开余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身在身不由己的怪局之中了……

————

喧天的锣鼓声炸响,余尘刚走进景汇堂,一抬眼就被台上的盛况吓了一跳。

不大的台子上一字排开十余个年轻男人,均是风度翩翩仪表堂堂的美男子,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刚刚跟在自己身后的月弈已经跑了上去,而杨凛和张南彰并不在其中。

看来杨凛依旧是对男女之情不感兴趣的木头桩子,而张南彰的出现似乎另有原因。月隐乘着擂鼓声缓步上台,十余人齐齐俯身礼拜:

“参见月隐长老。”

“无妨。诸乡邻宾朋,诸江湖同道,今日承蒙各位赏光,来给小女比武招亲会捧场,月隐铭感五内,不胜感激。自今日起,三日内,双塔酒楼已备好望树美酒供诸位来宾畅饮,聊表心意。只奈何小女身体抱恙无法到场,便由我全权负责全部事宜,今夜比武胜出者,必以婚约相许!”

“必以婚约相许”一出,台下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余尘也捧场喊了几声,一边又抻着脖子打量了一遍这些青年才俊,一众剑眉星目的意气风发少年郎,虚长二十年,余尘第一次为自己的仪表自惭形秽起来。

不过刚开始羞愧他又反应过来了,自己又不是来竞聘月隐姑爷的,没必要跟更优秀的人比。

“…月辞!月辞!”

不知道谁带头,台下开始有节奏地喊起一个名字来。月隐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哈哈哈,想必诸位已经知道那些旧事了。说来不怕诸位笑话,年轻时我也是个糊涂人,甚至能犯下弄丢孩子这种无法原谅的大错…我在悔恨中挣扎了二十年,二十多年来,我从未停止过寻找月辞。封滩、故仙、中盈走了几遭,杳无音讯;多次派人去苍京和望树探查,也都毫无线索。所幸上天垂怜我们两条薄命,让我遇到了许麾长老……”

月隐的语气轻快了些许:“我终于有了月辞的下落!她被淳南留春庄的一户人家收养,生活很富足快乐…可是被自己的生母抛弃,又何来幸福快乐可言呢……”

月隐的神色又黯淡下去。余尘听得留春庄名字熟悉,想起来这是镜花吟的老家,她此番南下也计划过回家看看。

“所以,诸位,我已经辜负了她二十余年,希望未来的路,能有个如意郎君陪她走到最后。我与许麾长老的婚期订在九月十四日,我的私心也正是如此,把小女的婚事一块办了,双喜临门!”

许麾…是谁?余尘又皱了皱眉。能担“长老”之位必不是等闲之辈,这天下还有他不知道的长老吗?

“月隐真是一代奇人啊…连凌鸿三长老都为其折腰。”

身边有人小声议论着,余尘开始在记忆里搜索凌鸿三长老是何方神圣。

五派叱咤天下的依凭不同,颂一走的是最传统的剑道,平和中正;泽阳所修亦为剑道,但因为久居北境,和寂海极渊靠得颇近,据说还和那个人人避之不及的“鬼师”群体有着什么见不得人的联系,剑法总是带着凄厉鬼气;枫山立派与云山营归隐时间一致,枫山老祖了枫是苍土唯一一位最靠近“仙门”的人类,长生五百年依然自在逍遥,目前座下仅有江袖舒一名弟子,使得一把大砍刀,实力平平,也看不出什么路数,四年前的五派会典上泽阳大弟子张南彰就完胜了江袖舒;但是鉴于师父寿命太长名气太大,倒也没人真敢轻视这个年轻人。

至于凌鸿,是坐落于四时海故仙岛的一大门派,主修的是武器道,热衷于发明各式各样的法器,弟子们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和身体状态任意选择武器,结成小队协同行动,综合实力不容小觑。因为武器实在五花八门,淘汰也快,据说整座岛屿都是用废铜废铁堆起来的,地上随便捞起一块板砖都可能有呼风唤雨的过往。

掌门松染和余桐不对付,余尘记得老爹隔三差五就要把松染拎出来指摘两句,说这老太婆心术不正,对外坑蒙拐骗,对内疯狂溺爱,得了好处全都给自家弟子们用了,导致现在凌鸿的风气坏得很,那些弟子个个满脑肥肠只会依赖同伴,本人弱得像纸糊得一样。

不过余尘知道爹和松染有些私仇旧怨,只当他撒气过过嘴瘾,从来没把他的话当回事过,有时候还会反驳回去,说他骂松染胳膊肘朝里拐骂得起劲,但是自己同样也是对自己人唯唯诺诺不敢得罪虢万承,硬要比的话,溺爱恶棍还不如溺爱窝囊废呢,拎不清。

凌鸿二长老松负是松染的亲弟弟,余尘对他唯一的了解就是余桐曾说过他是个纯粹的“朽木”。至于三长老么...凌鸿是松家的家庭作坊,好像只有这两位松家人坐镇,其他的长老都是没实权的客席长老,只是充充门面、帮忙带带弟子,因此名头小了很多,余尘还真没听说过三长老其人。

没想到月隐本人还有这么一段良缘。

“今夜比武,月隐为每位少侠准备了木剑,点到即止,切不可伤及性命。现在我宣布,比武正式开始!”

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安静了一瞬,随即全场爆发出了雷动的喝彩与掌声。余尘的心情又被带动起来了,他看世家公子和新晋举人交手就像在看小孩子过家家打架,一招一式都让他梦回年少时摸爬滚打练剑的时光;每一位候选者脸上的表情也颇为精彩,又让他想起了自己那段无疾而终的情史以及和虢麟的掐架……

居然看进去了,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甚至和身旁的大哥一边闲聊一边嗑完了一盘瓜子。大哥平日务农,但心底里还是有个仗剑天涯的梦想,余尘就结合台上的拳风剑影给大哥介绍了一些可以强身健体的动作,逗得大哥领着的小妹妹哈哈大笑。

此刻,轮到游刃有余但一言不发的护卫月弈,和紧张到脸红但从未闭嘴的年轻瓦匠登台了。看到月弈余尘一下子想起来自己还有正事没做,杨凛没来参加或围观比武招亲,那么接下来该去哪里找他呢……

从人堆里挤出来,续了杯古梁山茶,余尘沿着回廊走向黛宇楼的大堂,却突然——今天也忒多突然——和回廊尽头透出的一双黑色眼睛四目相对。

人群都被台上的吸引走了目光,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巨大石榴树下的小女孩。她站在方才张南彰出现的地方,娇小玲珑的女孩,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身高只到余尘胸口,一袭黑衣隐在大树和帷幔之下的阴影里,除了那双亮亮的带着一点笑意的眼睛,什么也看不真切。

余尘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怔住了。女孩果真朝着余尘走了过来,脆生又带着一点娇俏的声音响起:

“陈鱼。”

陈鱼才是他起的化名,往日颂一山中他一时兴起,给几个玩得好的朋友们都起了新名字——其实就是把名字倒过来写了,比如怀铭叫明怀,杨凛叫林阳,自己就叫陈鱼;当时他打趣自己也算是个沉鱼落雁之姿,怀铭直性子不会奉承,却忽然好学起来,开始考据还能凑出什么名字,脱口而出了“谶语”。

余尘忽而觉得人生本就是一道分明的谶语,或言一场盛大的梦境,幕起幕落,台上台下的囚徒们起身鼓掌或者喝着倒彩,然后拖着锁链走向各自的结局。

“月澈,月隐长老的贴身护卫,幸会。”她略一点头,亮出了自己的腰牌,余尘同时注意到了她挂在腰间的一长一短两柄环首刀,好生漂亮。

“长老托我送给公子的请帖。”

“送呈余尘台启”,“席设凌鸿霁风楼”,“许麾秋火落敬邀”,崭新的墨迹,应该是临时准备的。居然邀请自己去参加吗?东部四时海,故仙岛,十天之后即将举办五派会典的地方。

五派会典…难道是因为五派会典?那种不舒服的预感又浮了上来,彻底把他从看热闹中拽回了冷冰冰的现实。九月十四日正好是五派会典结束后第二天,月隐应该是念及会典告一段落而大家还没离岛,特意选了这一天成婚,能让宾客少跑一趟。

回岚月隐,凌鸿许麾,神秘出现的泽阳张南彰,加上他颂一余尘,这些看起来四散在天涯海角、没什么相干的人,即将借一场固定的盛会,齐聚在一座只能乘船抵达的海上仙岛。

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可能并不止武修盛会与双喜临门这么简单。

“谢谢。”此时余尘已经平静接受了这个夜晚的一切可能性。

月澈似乎没想到他还会真诚地说句谢谢,轻笑一下,带着上挑的尾音,目光也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公子客气了。月澈还有要事在身,恕无法陪公子尽兴。”

她转身离开,两柄环首刀撞在一起,发出令人心慌的玎珰声。有小二恰巧路过,问了声“月澈大人”,似乎也有点害怕这个护卫。

余尘小心收好请柬,一团乱麻盘在心间,难道从这场比武开始就已经暗藏玄机了?可是余尘横看竖看,也不知道能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月隐所谓“大概明白余桐的意思了”,又是在暗示或者预言什么呢?她是否在期待或者说需要自己去做什么呢…

快要子正了,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有人陆陆续续进场,观众的热情也丝毫不减。神色郁郁的,余尘仰起头来,深深吐了一口气。

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黛宇三楼的一方窗格,亮了。

他的这间天字号房在三楼廊道的最深处,带一个视野极佳的眺台,所以当如此通明的灯光招摇地亮起时,他的心瞬间空了一下。

有人进了他的屋子。

糟了,杨凛的云镜还留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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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月明好渡江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