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余尘正在楼下景汇堂中，凑着一场非比寻常的热闹。
事情还要从他到达回岚地界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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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尘风尘仆仆从灵湖赶来，路过喧嚷的园游会时正好撞见了怀铭镜花吟二人。小鸳鸯们瞅着吴家家主吴梓已经开始致辞了，与余尘匆匆别过，余尘也匆匆进了回岚山找杨凛。
他在颂一山中没什么挥霍钱财的机会，所以每次出游定不会亏待自己，大手一挥就订了双塔黛宇楼的天字号房间，又多塞了点银两哄着账本先生给他看店历。“八月十七日，林阳”，林阳这个名字还是余尘起的，配上那熟悉的略显古板的方正字迹，杨凛的形象简直跃然纸上。
暂时并没有离开的记录。
确定杨凛就下榻在双子楼之后，余尘心情好了不少，忍不住开始东张西望，点评一下回岚山的自然景观与人文情怀。有客人三五成群路过，余尘想起来自己从进入回岚街之后就看到好几组说说笑笑的客人向山上汇集，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大喜事，他探了探头，好奇问道这是有什么名伶唱曲吗？
“哈哈，客官有所不知啊，今夜亥正，盟主会在景汇堂比武招亲，胜出者就有机会成为盟主的女婿。”账本先生乐呵呵解释道。
盟主…回岚山是永济盟的地盘，余尘相当了解，现任盟主月隐原名秋火落，本来是望树郡小有名气的杀手，后来闯入苍京孤身一人怒劫天牢为罪臣鸣冤，轰动一时，庙堂江湖都听得她的名号；二十岁时突然高调加入半死不活的刺客盟，几年后接任盟主之位，以一己之力把日渐式微快要关门大吉的小小帮派，发展成了如今行侠仗义扶危济困的永济镖局，是江湖地位与世俗利禄兼得的奇女子。
月隐曾育有一女但意外失散 ，至今下落不明，这是月隐人尽皆知的心病。不过方才她说招亲，难不成时隔多年终于找到了女儿、要给女儿择婿？
余尘心思动了动，他唯一的目的就是寻找杨凛，如今杨凛确实住在回岚山，倒不如借这场招亲会探探情况，说不定会有杨凛的踪迹…
他突然愣住了。
本来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看乐子的借口，但是想着想着他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清楚杨凛下山的原因是什么，如果是来竞聘月隐的女婿…
他缓慢却又精细地勾勒出了一幅杨凛一身正气不苟言笑走上擂台、台下掌声雷动众生倾倒的画面，突然觉得自己的天要塌了。他长长吐了一口气，那就这样吧，如果杨凛真的是来追寻自己的幸福，他就在台下默默祝福，并且大不了自己也上去打假赛，助杨凛一臂之力攻擂成功；如果他发现杨凛是被迫卷入了某个事件，他就要大闹…用智慧于暗中不动声色地大闹会场，把杨凛解救出去！
“怎么是亥正开始，这么晚吗？”
“咳，看客官面善，小的就直说了…今夜啊，在雨肥大街的群成院，有一场盛大的园游会，大概亥时陆续散场。这群成院，离着咱这个回岚山也不过两条街的距离，有不少看官园游会玩不尽兴，还会来回岚街转转，这一来一看，双塔酒楼怎么还有个比武招亲会？这招的，居然还是永济盟盟主的女婿！定会上山来凑个热闹。”
余尘立刻明白了，其实就是和园游会错开时间然后承接客流，月隐在生意上也是个精细人。他心说出门在外到底是银子好用，一点钱就能拿商业机密当抑扬顿挫的说书听，还能获得“面善”的奉承，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替月隐担心一下酒楼管理。
账本先生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正了正色，不再理会余尘，余尘也知道自己套不出更多关于“林阳住哪”的消息了。时候尚早，不如就趁这段时间绕着整座双塔酒楼转转，描个结构图出来，也好搜寻一下杨凛的踪迹。
一念及此，他上楼去房间放好了行李，吃了点备好的小食，然后以一种又兴致勃勃又忧心忡忡的复杂心态，和一种又堂堂正正又鬼鬼祟祟的诡异姿态，绕着黛宇楼爬了一遍，差不多理解了房间分布的规律。
他有一种直觉，杨凛并不在这四层楼中。
他路过了一间熄了灯的屋子，门缝里突然传出的流水一样的箫声曾吸引他片刻驻足；他瞄到过一扇人影绰绰的窗格，文文静静的书生左手抱着、脖子上举着、右手护着各一个小孩，靠在窗前，指挥孩子们舞着小手囫囵喊着什么，余尘想起来这扇窗下就正对着景汇堂；他还无意间偷听到了一对年迈夫妇的争吵，那些他听不懂但大概不堪入耳的词句像风一样从他耳边溜走了，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难过，像是要喘不过气来。
他好像并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过这样嘈杂鼎沸的人声。
四年前五派会典他第一次离山，全程跟在喜欢清净的掌门身边，在会场上听到的都是门派弟子之间对武技的探讨；之后有时候会陪余桐去各地法会蹭吃蹭喝，作为座上宾，迎接他的也总是各地郡守界令的笑脸。
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这么深入地走进一处…世俗之地？第一次恍然发觉原来这方天地间还有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走在或平坦或坎坷的殊途，当这些迷茫的失落的面孔，伴随着汹涌的纷乱的声音涌进他的眼睛耳朵，他忽然觉得有点手足无措，像是要喘不过气来。
所以杨凛，从来在颂一深处隐居的杨凛，第三次来到这人世间，第一次走进这令人头晕目眩的海海人潮，是否也会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与怅然呢？
他有一种直觉，杨凛并不住在这四层楼中。他会呆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
穿过黛宇楼与彤湖楼之间的回廊，中央天井的景汇堂已经座无虚席了，月隐和女儿并未出现，看客们随意吃着瓜子饴糖，余尘也随手抓了一把。挤一挤让一让再踮脚环视四周，不动声色间把每个男人的脸都看了一遍，很遗憾，清晰的模糊的面孔都不是杨凛。
他最后退到了一棵茂盛的石榴树下，打算把最后两粒瓜子嗑完就去彤湖楼看看，却忽然，有个温和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好久不见。”
修长挺拔的影子掩在斑驳的树影中，随意向余尘挥了挥手。看清他的脸之后余尘彻底呆住了，时隔四年，再次看到这张令人耳目一新的好生漂亮的脸，余尘的第一反应依旧是好美的女人。
兼明泽阳，张南彰。
兼明，也就是域外的人习惯称作的“北疆”，包含终年白雪皑皑的层山卫、新设的雪岱卫、气候最为宜人的饶河卫，和无人区北海陂，泽阳便是兼明域饶河卫的一大门派，而张南彰，就是泽阳的大弟子。
余尘在四年前的五派会典上见过张南彰，那场精彩纷呈又点到为止的大战中他就记住了两件事，一是战无不胜的怀铭师兄最终惜败于北疆第一美人张南彰，二是北疆第一美人是张南彰。
他第一次对“男生女相”有了深刻的理解，也第一次理解了那时那刻观众席上为什么同时有男女弟子的尖叫声。尖叫南彰师兄解下发冠后甩出的如瀑长发何其诱人，眼底流淌的那抹浑然天成的媚意何其勾魂摄魄，而朝着哪个角落露出的一抹不经意的笑容是何其温柔温润令人神魂颠倒，微风拂过时隐隐勾勒出的身形又是多么令人想入非非……
后来五派会典结束了，泽阳大弟子的实力连同北疆第一美人的名号一并传了出去，响彻中盈，连颂一的小弟子都会拿张南彰出来举例子打比方。不过此人只在必要的时候高调，平日为人处世实在低调，带着一股琅玕海冷水洗过的淡淡的气质，不抛头露面，也没什么大新闻，导致世人帅来帅去传来传去，最后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个帅法。
时隔四年，脸没变，气质似乎更阴柔了几分。
余尘的心也跟着沉了一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是…
可当余尘如梦初醒回过神来时，张南彰已经消失了，好像刚才向他问好的只是一片斑驳的树影。他真的是来参加比武招亲的？北疆回岚千里之遥，为什么会跑来迎娶月隐的女儿？
可惜人群中再无张南彰的身影，余尘略略按下心中惊诧，看向这满堂欢声也多了几分谨慎。他又想到了自己，觉得有必要暗暗夸自己一句。世人都称赞张南彰艳压群雄，唯独他觉得张南彰和杨凛相比略逊一筹，逊在哪里也不知道，可能只是一种感觉。
离开景汇堂，余尘继续在彤湖楼搜索杨凛的下落。不同于黛宇楼以睡觉为主较为安静，这边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好不热闹，时不时就有醉汉拍在门上胡言乱语，余尘匆匆转了一圈，更无杨凛踪迹。
他稍微有点泄气，虽然这么大的地方找人本就不易，但自己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也不是个办法。彤湖楼只剩第四层没有看过了，他拖着步子拾级而上，越向上，越隐隐觉出些不对劲来。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确实如此，四层隔绝了大部分来自楼下的喧嚣，安静下来的空气让他的思绪一下子清明起来。有几个穿着统一形制黑衣的年轻人从他身边擦过，虽然没停下来盘问或者阻拦，但目光都保持着不算友善的警惕。
他们是永济盟真正的帮众，不同于受雇于月隐的店小二及镖师，领口刺着一轮弯月的帮众才是月隐真正信任的核心成员。
这层楼是永济盟活动的地方，他误闯了。
余尘转身想要离开，身旁的门却“嘎吱”一下推开了。
等等。
“琢臻…？”
余尘一怔。琢臻并非余尘下山后的化名，而是余桐赐给他的字，但颂一没有互称字的习惯，正好他嫌笔画太多，鲜有使用，遑论对外人提及。
“居然真的是你。”门内的女人居然舒了口气，轻轻笑了一下，“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余尘张了张嘴。他已经猜到她的身份了，只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如此隐秘的字怎么会从素未谋面的月隐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来？只可能是和碎嘴子的余桐私交甚密。
老爹居然还有不为己知的秘密？在他的印象里，余桐从来也不是什么交游广泛的人。
“回岚山永济盟盟主月隐。进来说话。代我向令尊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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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月明好渡江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