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遂二十八年,八月十九日,夏末。
“余尘,开门啦!”
咚咚咚的敲门声炸响,震得余尘耳朵生疼。算算时间也差不多,送走了余桐,这位祖宗又该按时登门拜访了。
旋凝,当朝小公主,封号“清依”,生**玩爱闹,艺高人也胆大,自称宫里有坏女人要杀她,直接孤身一人逃了出来,一路上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很难想象一个十来岁还未及笄的小姑娘是怎么做到孤身一人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的——反正她就这么顺风顺水一路南下,跨越六百余里,最终平平安安来到了灵湖,然后就赖上了正在灵湖作法的“干爹”余桐。
余桐乐呵呵留下了这个烫手山芋,丝毫不顾及官府的寻人令已经前后脚贴满了整个封滩,甚至封滩郡守主簿一干人过来嘘寒问暖的时候,他还会耐心藏匿一下这位落难公主。
余桐是这样解释的,作为皇帝陛下旋允启的“知交好友”,在旋允启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他带带孩子也是情理之中。旋凝在一旁添油加醋说要不你直接当我亲爹吧,反正皇帝也不怎么重视她,估计坏女人再吹两天枕头风,皇帝直接大手一挥说这个女儿不要也罢,然后再隔一天旋凝的死亡通告都能杜撰出来了。
余尘忍不住斥责她小小年纪说话恁难听,旋凝脖子一梗,小声骂了句“说的好像皇帝之前没干过抛妻弃子的事似的”。余尘精神起来,还想听八卦,旋凝便不再理他了,嚷嚷着要化化妆换张脸然后出去玩。余桐自然不放心她出去乱跑,就让余尘看着她,于是便有了每天早晨□□妹妹吵醒然后带一整天孩子的令人头大的经历。
现在,余尘正在盘算着拿什么理由把她拒之门外,再一抬头的时候,旋凝已经悄无声息钻了进来。
余尘心里大骇,他好歹是颂一少掌门,再怎么吊儿郎当,在门派里也算是个佼佼者了,怎么会发现不了一个普通人的动作?下一刻旋凝就大摇大摆甩着一根铁丝走了过来,邀功似的嚷嚷道:
“没见识过吧,宫里的女人,从小就要有成为宫斗牺牲品的觉悟,没几个技能可不行。别看我不会舞刀弄枪,论开锁,你还真不一定比得上我。”
“不愧是公主殿下,追求亦是旁人所不能及的。”余尘揶揄一句,只好坐了起来,从床头抓了那套人模人样的祭服披上,紧接着他就闻到了熟悉的香味,一转身,旋凝果真端着一盘在登塔的过程中凉透了的梅花糕凑了过来。
小公主对这道封滩名吃情有独钟,尤其喜欢小元宵,而余尘平等的讨厌一切粘牙的东西,此番正好可以拿凉了咬不动做理由推脱过去。
“哎余尘,你就真的不想出去转转吗?早知道我大老远跑过来还要被禁足,我还不如直接在宫里等死算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这一路了解了不少新鲜事,早就比呆在宫里赚多了。”
余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很能理解说书人故事里那“吃人的深宫”何其压抑苦痛,也就很能理解小公主挣扎后孤注一掷出逃的勇气。虽然这实在不是什么理智的举动,但就像她说的那样,反正已经被坏心眼的宠妃逼到绝路上了,何不彻底放自己自由、就出来看看这大好河山呢?
余尘的神色暗了暗。侵晨隐秘的梦境,悸动尚在心间盘旋,他又是否有这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呢?
“我准备去一趟回岚山。”
“哇你终于开悟了!太棒了…”
“我自己去。”
旋凝瞬间拉长了脸。“喂,怀铭和镜花吟已经度蜜月去了,你再一走,你让我找谁玩啊,跟余桐那个老头子玩?”
余尘没反应过来旋凝对掌门的出言不逊,毕竟他们父子俩也天天没大没小地拌嘴,只是蓦然有点怅然若失,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度蜜月…
怀铭,颂一主峰余桐座下二弟子,位置仅次于杨凛,是个心直口快热心肠的仗义之士,门派里公认的靠谱大哥,和余尘更是铁哥们。镜花吟,颂一姊一峰怜乐长老座下女弟子之一,资质平平,但貌若天仙堪称倾国倾城风华绝代,余尘认识的人全都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和镜花吟双宿双飞,而余尘几乎认识山里所有的人。就连杨凛这种天天闷在窥竹居两耳不闻、是非不问的人,也听说过镜花吟的芳名。
灵湖一行原定只有余桐、余尘、怀铭三人,但镜花吟由于相貌出众常常受到渺然峰那帮品行卑劣的小人的骚扰,便借此机会让怀铭带她一同下山。
余尘听到消息之后先是愧疚了一个晚上。渺然峰长老虢万承和其子虢麟一直是颂一两大毒虫,用余尘自己的话来说,“当爹的贪财好色,儿子更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可惜虢氏祖上对余氏祖上有过救命之恩,余桐又是个万事和和气气和稀泥的老好人,打打哈哈就过去了,导致虢家帮越来越不把其他同门看在眼里,烂事一出接一出。
“祖宗辈的恩怨早几百年就已经结清了,现在的虢家帮横行山中无法无天,占着特批的林地赚得盆满钵满,就该用雷霆手段通通扫地出门。”
奈何余桐面对余尘的怒气也在打哈哈。余尘没他爹的好脾气,大的事他管不了,揍人倒是不耽误,先动手都收拾一遍再说。自己明明联合怀铭还有姊一峰的师姐们把虢家帮打服了,承诺书他还留着呢,怎么又旧疾复发开始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了?果真天生的败类打多少顿也没用,继续留着只会脏了颂一的门庭,就得彻底扫地出门。
于是他带着余桐的口信找到镜花吟,同意带她一起去灵湖,权当散散心,同时留下了自己的承诺书:等回山之后差不多也到了余尘的加冠礼,根据余氏祖训,到时候他就有权代余桐处理一些大事了,第一要务就是让虢氏卷铺盖滚出颂一。
这段插曲告一段落,第二个晚上余尘把思绪拉了回来,开始觉得怀铭花吟这一对有点说法。倒不是他瞎猜,主要是怀铭藏不住事,在此之前就把那点小心思露了个七七八八了,如果此行能让两个人互诉衷肠,郎才女貌自是佳偶天成。
抵达灵湖后的一次晚饭间,镜花吟偶然提起她的故乡就在封滩枫山附近的村子里,如果能借此机会回一趟家也不错。这成功勾起了怀铭的兴致,他从小在颂一长大,第一次得见千里太江,自然想游历一番。但余尘没想到他的行动竟然如此迅速,甚至来不及跟余尘打个招呼,就已经包了条小船顺着河往南漂走了。
封滩郡内落差极大,南有横亘绵延的古梁山脉,群峰耸立,孕育了包括太江、悦河在内的诸多河流;往北地势逐渐平缓开阔,多数河流最终汇入浩渺无垠的“天镜”灵湖,唯太江吞吐湖水后继续向北奔流,绕过颂一群峰,纵穿中盈,最终汇入琏珠海。
余尘曾在颂一山巅俯瞰过太江,从遥远的南山云端奔流而下、澎湃而来的沧浪之江,同时也是连通封滩、中盈两地的黄金水道,万桨千帆,昼夜不息,贸易往来极为频繁。此番虽终抵封滩,离源头枫山仍有一段距离,余尘每每从花朝楼上极目远眺的时候,总在幻想云雾再薄些,能让自己看清南山天堑“乱石穿空,惊涛拍岸”的盛景。
流经灵湖平原,太江曾屡次三番改道,当地百姓只得反复疏浚河道,并不断开挖新的运河、引水渠,世代经营,造就了如今封滩水网密布的别样盛景。郡内四大地界十二镇十五村均由水道相连,晨起撑篙沿途叫卖,午后寻个桥底浣衣,日落呼朋唤友烫上一壶浮竹酒,生活倒也自在悠闲。
一些稍宽阔些的运河沿岸商贸亦是无比繁荣,余尘每每从花朝楼上极目远眺的时候,铁莲河畔数不胜数的茶楼酒肆游船戏阁尽收眼底,这是游封滩不得不体验的一环,他又何尝不想心无旁骛畅游一番?
可惜怀铭二人没什么事,乐得清闲,他得穿好祭服去陪余桐烧香。
旋凝亲自去送了他们,回来喋喋不休地说两个人如何你侬我侬上了一条客船,如何慢悠悠体会水乡荡漾的柔波下潜藏的浓情蜜意,恨不得用尽毕生所学的优美辞藻来形容怀铭看向镜花吟的目光是如何热切,而镜花吟又是如何有意无意地把长发扫过他的指尖。
说着说着她把自己感动到抱起脸来神游天外,而余尘心里想的却是杨凛是否也来到了封滩。
原来那个时候就已经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了么……余尘探听了旁人一辈子的八卦,自诩自己已经是个情场高手了,却没想到真实的自己对待感情居然也如此迟钝。
“你发什么呆啊,怎么,被刺激到了?”旋凝突然靠了过来,“羡慕人家?没关系,你要是真羡慕,本公主就勉为其难…”
“我羡慕这个干什么?”余尘一个侧身让开,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
“喂,真是嘴硬,看看人家成双入对的,再看看你…你比怀铭就小几岁而已,长这么大都没个喜欢的人,我才不信呢……”
正在翻柜子的余尘忽然停住了动作,转过身来,朝旋凝挑了挑眉。旋凝的唠叨戛然而止,思索半刻,突然换了一副大彻大悟然后惊恐万状的表情,一个虎跳落在余尘面前:
“你该不会是…要去找人私会吧!”
“是又怎样?”
他本不想把他对杨凛的那点心思公布出来的,但旋凝没完没了非要把她和自己捆绑在一起,余尘可不想莫名其妙背上一笔情债,那就直接告诉她好了。旋凝自幼在宫里长大,对于男欢女爱的事情应该早就开悟了。
“我不信,你怎么可能见过比我更好的女孩子,我对你这么好…”
旋凝还沉浸在对这段即将无疾而终的感情的势在必得里,目光落在余尘手中的物件上,突然就成了哑巴了。
那是杨凛从不离身的配剑,用夏蔚上好的絮铁锻造的云镜,削铁如泥,苍京法会时旋凝就对这柄好剑赞叹有加。
她愕然地环视整间屋子:
“你居然…在这里…偷偷藏人!”
余尘一下子明白她会错了意,她还不知道杨凛私自离山的事,毕竟杨凛一年到头也不咋露面,山中甚至都没几个人知道他下山游历去了。
说是游历一段时间,但走得极为干脆,颇有一种和颂一一刀两断的架势,甚至连最珍视的云镜都留在了窥竹居,只拿了一柄木剑离山。
说起来,杨凛走后的第二天余尘就反应过来不对劲了,但毕竟杨凛还愿意跟自己道个别,他暂且选择了相信。那段时间余尘的日子也不好过,因为加冠礼之后自己也算半个掌门了,余桐天天拎着他学这学那,每次心烦的时候望向窥竹居再也见不到熟悉的灯光,患得患失又隐隐不妙的预感总在心头挥之不去。
后来他憋不住了,去找余桐问个究竟。余桐不擅长撒谎,明显知道“下山散心”绝非杨凛的真实目的,但就是不愿意告诉余尘具体缘由。余尘就扬言要把窥竹居翻个底朝天,可是真的到了门口他又停住了步子,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也不了解杨凛,如果他真的有什么不愿意告诉自己的秘密,自己又为何要去叨扰他的内心呢?
他最终只拿走了挂在门上的剑袋。
他本以为,既然看起来是好聚好散,那不管是暂别还是永别,都两宽吧,他身边还有那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何必在意这小小不快。可是快活了几天之后他又想念起窥竹居里的小灯来了,接下来他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联想到杨凛,甚至和怀铭去窖里喝酒的时候脑子里都是杨凛逞强喝酒然后一杯倒的画面;那天他猛然上了劲,在黑漆漆的地窖里豪言壮语说自己酒量顶一千个杨凛。
越来越多的细节从记忆里翻涌而来,他也愈发觉得自己就像块迟钝又笨拙的石头。
万事难忘,惟是轻别。
“唉,我可真是个天生的月老,出来不过半月,已经见证了两对璧人…出来吧杨凛,我又不是外人。”
凭借丰富的阅历,旋凝很快就接受了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只是短暂撇了撇嘴,眼睛再滴溜一转,面上就欢喜起来,眼睛止不住向床上瞟,似乎想从被褥里窥探一点未曾发生过的秘密。
“他在外面游历,我要去找他。”
“哦呦哦呦,就是去私会嘛。”旋凝的语气透着一股平和的幽怨,“两对璧人,却都容不下我,真是白瞎。罢了,我不打扰了,所谓小别胜新婚,我会在灵湖祝福你们。”
余尘不再耽搁,迅速收拾好了行李,旋凝安静下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心砰砰砰跳的那样快。他没有怀铭镜花吟那般游山玩水的闲情雅致,他只希望尽快到达回岚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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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令郎已经迫不及待跑掉了。”
余桐从廊柱间走出来,手执一把拂尘附庸风雅,像个真的得道了的仙人。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杨凛。他甚至留下了云镜,那剑穗还是旋允启差人特制的呢,倒是一贯的薄情。但是看着令郎那鬼迷心窍神魂颠倒的样子,或许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旋凝也靠着廊柱,眼神一转和余尘相处时呆傻中透着一点伶俐的机灵劲,变得深不可测起来,目光的每一处落点都带着莫名深长的意味,那绝不是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表情。
“算了,我还是很好奇,我要跟过去了。”旋凝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让头发胡乱拍打在脸上。“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一夜**之类的事,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她活脱脱一个飞檐走壁的探子架势,也不管余桐的沉默究竟是被儿子的这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打击到了,还是在思考什么更加深刻的天下苍生的话题,只是看着日头升起来了,忽然就猜到了未来某个夜色深沉风也凉倦的晚上。
她不需要刻意去理解什么宽容什么,长夜还长,路也还长,和几位旧友泛舟湖上,围炉夜话,未尝不是她所追求的烟火人间。
补充:
全文定位是“奇幻”,并非严格的武侠抑或仙侠,因此会出现许多不同风格的元素杂糅,许多毫无根据的私设,以及许多为了保证叙事节奏的连贯性而做出的调整;整体而言更贴近“武”一点,“凡人成仙得道”也是后期会展开讨论的话题。所以希望大家可以不要按照常见的程式来定义本书的风格,祝阅读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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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韶华常在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