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遂二十八年,八月十九日,夏末。
封滩郡,灵湖西岸。
余尘在一片朦胧的晨光中缓缓睁开眼睛。
他在山里住惯了,只喜欢呆在视野好的高处,磨了余桐和郡守一整天,获准住进了这座经久失修的花朝楼的最高层。高度肯定比不得颂一群峰,但胜在没有遮挡,北望万里中原,南瞰封滩湖岳,湖风永远猎猎不休但不算恼人,每个晴夜只要他推开窗去,还能赏尽明月之下万里澄江。
太阳从余尘的脚下徐徐升起,这是他在灵湖的倒数第二天了,明日午时法会结束,他便要带着同门师兄弟一起回到颂一。
他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试图让高处的急风掩盖他起伏的呼吸声。
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其实也不全是梦,更多的是那些从时间的罅隙中溜走的真实回忆。点滴过往拼拼凑凑,从已经被遗忘的角落里贸然拱出来,在心里生根发芽,肆意蔓延,把脉络深深刻进他的骨子里。
他梦到了一轮北方的月亮。
————
余尘架着那柄心心念念许久终于拿到的宝剑素雪,得意洋洋守在后山的潇潇亭里,向每一个路过的弟子显摆自己新得的宝贝。
今天会举行半年一度的四峰会演,颂一主峰、姊一峰、渺然峰、碧眉峰四个山头的弟子齐聚主峰前山君义广场,向掌门余桐展示这半年来的进步抑或退步。余尘作为余桐的独子、下一任掌门,任何比试都是来去自由,但这次他执意要让所有人欣赏一下素雪剑削铁如泥的绝世神威,于是决定在潇潇亭表演一出拿手的飞风剑。
那天天气很好,天阔云闲,鸟啼声繁,各位师父心情也不错,铮铮剑鸣之外,欢声笑语也未曾断绝。余尘还记得大家一齐为怀铭终于贯通了“舒玄”刀法而鼓掌喝彩,记得姊一峰那令人叹为观止的剑器群舞《啼蛄》,记得云芸终于鼓起勇气向虢麟表白时喜不自抑的泪水。
那天余尘很开心,交了很多新朋友说了很多话,可唯一遗憾的是,时光飞逝,直到会演结束弟子们尽皆散去,颂一大弟子杨凛始终没有露面。
余尘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杨凛一直是这个样子,天赋异禀,自视甚高,从来对这些“瞎热闹但学不到新东西”的活动不屑一顾;余桐又念着他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大弟子,从来也不管束,导致杨凛在门中风评算不得多好——算了,其实是很差。
余尘已经预料到散场后那些弟子们又要如何指点杨凛的失礼了,刚才他已经隐隐听到了几句非议,有个碧眉峰的小弟子忿忿地说,杨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同门交过手了,实力到底能不能担得起大弟子的名号尚未可知;另一个人说他偷偷去后山看过,杨凛天天在后山幽会姊一峰的女弟子,还藏了一柜子不可言说的画作夜夜品鉴。
余尘知道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谣言,杨凛只是生性孤傲、不喜人近身,但绝没有什么坏心眼;但是偏见就是偏见,杨凛的形象轻易无法扭转了,年轻气盛的时候余尘曾为了辟谣而和几个弟子大打一架,事后新的谣言依旧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天色渐暗,鸟兽归巢,后山一片望不到边的林海,晚风驻处,万顷松涛。
余桐爱花如命,半辈子时光都用在了照顾后山的花花草草上,这边栽一片松树林,那边种几棵梧桐树,赋名“小春山”。后山人迹所至最远处是一片清幽的竹林,掩着余桐专门给杨凛准备的小院“窥竹居”。杨凛乐得清净,除了出去帮余桐办点无法推却的事务,其他时间几乎都呆在后山,自给自足。
想来,今天前山锣鼓喧天剑影如虹的时候,杨凛应该也一如既往在后山练习晨功,生火做饭,求知问道,喂喂那只金钱龟,收剑入鞘的时候荡起一地的落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过今晚,杨凛额外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新月娟娟,群山衔斗。风停了,余尘拨了拨剑穗,起身一跃,没入黑压压的密林中。窥竹居小屋烛火明灭,余尘轻轻落在远生池的小桥上,风骤起,他目光一凝,素雪顷刻架在身侧,大声喝问:
“什么人?”
尖利的破空之声从身后袭来,余尘反应极快,起手防御,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窥竹居后的山洞里一闪而过。余尘一分神,下意识叫了句“小心!”,头一沉,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
三年后的又一个无风晴夜,余尘在梦中醒来。没有猛然惊醒,没有大口喘息,没有狠狠一攥什么东西,如水的黑暗里,只有漫天的星火悄然划过他的眼睛。
他自嘲地笑笑。那是他第一次那样近距离接触死亡,来自渺然峰的同门下起杀手毫不心软,午夜梦回,旧事重忆,他诧异于自己居然记得三年前这场变故的每一个细节。
他大喊着让杨凛小心,那种杨凛会从他眼前消失的感觉,梦里梦外,一直都是那么真实。
来者的目的是刺杀杨凛,但是他不知道这个新月之夜杨凛会去山洞里祭拜在大火中丧生的亲人,扑了个空,又恰逢余尘造访,彻底打草惊蛇。杨凛生在颂一脚下的青塘村,两岁时村中突遭大火,幸存者寥寥,杨凛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小孩子,被余桐带回山中抚养至今。
余尘第一次知道这段故事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个拿起剑来站都站不稳的小孩子,对万事万物都抱有平等的好奇心,沉默寡言的大师兄自然是搞恶作剧的最佳人选。他偷偷溜到后山,却看到杨凛正在一个山洞里朝着几个灵牌跪拜,长明灯摇曳,在杨凛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虚影。
那个时候余尘才知道原来他背着这样一段不愉快的过往。两岁的小孩子或许记不得事,但是那滔天的火光一定深深烙在了他的心底。
这算是偷窥到了杨凛不愿意示人的伤疤吗?余尘自知自己是未来的掌门,在山中横行霸道多年,从来没有什么事需要他低头道歉,可是那一刻,他头一次开始为自己的唐突感到后悔。
但是杨凛终究没有多说一句话。他只比余尘大两岁,却沉稳得过分,像个饱经沧桑后看破红尘的老人。杨凛解开外衣,为冻得瑟瑟发抖的余尘披上,低声说了句“走吧”。
从那之后他开始觉得大家口诛笔伐的冷面怪胎也有通人情的一面,甚至有一种莫名的亲和力,可以让余尘花上一整个下午坐在远生池边,静静看着他做事。
那可能是一个很简单的下午,午后细雨如金丝,杨凛依旧木头桩子一样在雨中练剑,对穿梭在窥竹居内外的余尘早已熟视无睹。余尘则会帮他把院子里的衣服收起来,趁机叠出各种奇怪的形状满足自己的创想,再翻翻柜子里的剑谱,给杨凛泡一壶包含了五种茶叶的浓茶。
待到暮色降临、余尘正在把水池子里的鱼食朝相反方向拨去时,就该闻到小屋里悠悠飘来的饭香了,不等杨凛邀请便颠颠跑过去,惊起池鱼涛动,飞溅的水花亦如金丝细雨。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梦,回忆这些无关紧要的故事,迷糊混沌中,梦还在兀自继续着。
时间退回到三年前,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
余尘从窥竹居的榻上醒来。屋子里没有人,他想坐起来,浑身却跟泄气了一样绵软无力,只能无助地躺在那里。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杨凛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
他淡淡地看了余尘一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总是这个样子。
“你还好吧师兄?”
余尘从不叫他师兄,向来直呼其名,现在要表达关心了突然吐出师兄两个字,居然还有点不习惯。
“无妨。他想杀我杀你,逼这掌门之位。自不量力的小人罢了。”
惜字如金,一如他的风格。余尘起身去接那碗药汤,胳膊一阵剧痛,他猛然抽搐一下又缩回了被子里。
他看向杨凛。
杨凛万年如霜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有点无奈,有点局促,有点拘谨,余尘头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这么多表情。他犹犹豫豫地伸出一只手来,小心翼翼托住余尘的后背扶他坐正,又端着解药搅着木匙一点点喂他喝下。
那应该是杨凛第一次抱除了武器、古籍、锅碗瓢盆之外的东西,不对,那僵硬而生涩的搀扶压根称不上拥抱,杨凛独自生活了十多年,他似乎不知道这些身体接触的含义,只是本能地保持着距离。
但余尘不一样。他从小就粘人爱热闹,觉得跟余桐一起住在内院太冷清,总是跑去睡师兄弟们的大通铺,长大了依旧恶习不改,隔三差五就要和酒友勾肩搭背去窖里偷酒喝。
他自认为自己对这些身体接触并不敏感,可是为什么这个无关痛痒的细节,时隔三年再次闯进了他的梦里?
他其实知道为什么。只不过长梦到此全都是回忆,他想多片刻停留。
“...好苦。”余尘差点吐出来。
“你的脸划破了,刃上有毒,但不打紧,喝完解药好好休息。”
脸?毁容了?余尘瞬间睁大了眼睛,想要去捞桌上的铜镜。杨凛心领神会递过来,余尘看到自己的下颌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层黑乎乎的药膏。
是杨凛什么时候给自己涂上的呢?他瞥见杨凛的指腹还留有一层没洗净的灰痕。
和那些弟子们杜撰的只会拿着剑大杀四方的莽夫不同,杨凛其实是个心很细的人,其他弟子还在和伙房拉关系讨吃食的时候,杨凛已经婉拒了余桐指派过来服侍的小童,在窥竹居自行安排生活起居,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井井有条。
一念及此,又一段更久远的旧事穿插了进来。余尘曾经因为好玩养了一只金钱龟,有一天忽然发现龟壳上贴了一张纸,上书“余氏已死,杨天当立”。渺然峰的人看不惯杨凛,便要捏造栽赃说杨凛预谋除掉余尘当掌门,余尘自然生气,抓着字条到处问是谁干的,最后和一群乱七八糟的人扭打在了一起,这场闹剧持续到余桐出面、每人杖责五十抄书十日才堪堪结束。
金钱龟也在混乱中不见了,余尘失魂落魄中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窥竹居,却看到杨凛正在将肉片撕成小块丢进远生池,水里赫然游着一只自在王八。那只金钱龟缓慢地扭头看了一眼旧日的主人,然后谄媚地回过头去,张着血盆大口迎接新主人的投喂。
现在这只名叫乌桂的乌龟依旧生活在杨凛的小院里,被杨凛照顾得很好,会追着阳光笨拙地爬上台阶晒太阳,也会在潮湿的雨后钻进青苔里探头探脑。
年少气盛的时候余尘做了太多荒唐事,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啼笑皆非,但他还是会感谢那时那刻的自己做出了那样的决定,让回忆的丝缕与更多的杨凛有更多的牵缠。
他感觉自己不能再继续梦下去了,可是愈发明晰也愈发强烈的贪恋盘旋在心间,抓着他坠向更加避轻就重的梦境。回忆多有遗憾,往事不可追回,那就彻底抛弃偶尔穿插的清明,去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梦吧,不需要分清哪些是虚妄哪些是真实,毕竟,未来未来。
————
余尘已经喝完解药躺下了,杨凛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
“你知道人间的上元节吗?”
“知道啊,上元节会放灯,贼热闹。”
杨凛一直是《禀赋集·风物志》的忠实读者,说是倒背如流都不为过。余桐也是狂热爱好者,尤爱《太江卷》,动辄赞叹封滩这片物产丰饶的鱼米之乡是何等的天赐宝地,并影响着余尘也成了南方风物的忠实拥趸。
余桐虽有得道成仙的远大梦想,对清心寡欲的理论倒是不屑一顾,反而追求“几处青帘沽酒市,一竿红日卖花声”的人间烟火气;也是因此,他一直致力于修订颂一关于“封心锁爱”的古板祖训、推动世俗化教育,动辄念叨着经世致用、学以化民,说着你们剩下的年岁还很长,回乡之后别忘了斩妖卫道,也一定要遍览人间。
杨凛的床榻在北窗下,窗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纸,隐隐约约有光漏下来。余尘天生分不清东南西北,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觉得自己是在北窗下。
杨凛把那层纸撕下来,暖黄的光肆无忌惮洒落在余尘身上。看清了,那是一盏巨大的灯笼。
“我刚才去扎的,空明灯,由来是纪念人间一位英雄。”
山河宁静而旷远。天灯远远地飘了去,在北方的天空留下满月的轮廓。
原来,北境也可以明月高悬。
梦境倏忽万变,下一个场景,余尘已经披着氅衣站在了小院里;最初在山洞里遇见杨凛时他就曾为自己罩上这样一件厚厚的外袍,淡淡的皂角味萦绕鼻尖,也在他的心底隐隐作祟。
漫山遍野都是燃烧的空明灯,火光随着微风摇曳,灯笼也顺着微风漂流,徐徐升起,最后变成万里繁星中的一盏星光。夜空一碧如洗,明灯宛如金蝶振翅,整片苍穹宛如春来时橙黄点点的花园。
余尘就站在这片璀璨的明光之下。他忽然偏头看向杨凛,杨凛正倚在门框上,嘴里衔着一根草,抬眼望向北方的星辰;他忽然很想就这样顺着那片鲜绿的草叶靠近……
他能猜到杨凛会如何茫然、如何错愕、如何扣住自己的手腕反抗,但这是他的梦,他的梦里他最终会将那具熟悉又陌生的身体收拢入怀中,甚至还要幻想能听得见他砰砰的心跳声。
虚长二十年,他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拥有这样僭越的情感,居然会在自己主导的梦境里上演这样僭越的剧目;可是一切就这样发生了,他才恍然发觉所有的感情都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他的里衣已经惹了一层薄汗,梦里如此,梦外亦然。
可是杨凛忽然笑了。余尘从来没有见过杨凛这样心无旁骛地笑过,他笑起来意外的像个纯良而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余尘心里突然腾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感,他想要去拉杨凛的手,可是周围的事物在眼前疯狂抽离,他被梦魇住了,新的幻境瞬息间铺展开来,暴雨席卷山头,余尘站在窥竹居前,如瀑的雨幕中,他正在用草绳束起一捧鲜花。
敲门,门应声而开,杨凛神色如常,放他进去,不置一言。等余尘后知后觉回过头来时,杨凛已经提着一柄生锈的长剑走出了很远很远。
暴雨飞快淋透了他的长衫,进而销蚀他的身形,只留下一个薄薄的影子,仿佛再来个狂风一拏就会彻底烟消云散。余尘被反锁在窥竹居里,尽管是他的梦,他的梦,他却喉咙生疼,喊不出一点声音。
杨凛就这样一步一顿走出了庭院,坑坑洼洼的路面回荡着令人心慌的砰砰声,迸溅起暴烈的水花,融进他墨色的外衣里。
杨凛最终没有回头,他最终也没有说一句话。
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是他知道他终将离开,甚至...生死不见。
一梦不成,梦愈短,梦复梦。满月,细碎的月光随意铺陈在床榻,杨凛静静地坐在床边,温热的手掌覆在余尘额头,因为多年练剑而积累的老茧有些许磨人。
这么早就来告别了?还尚未天明。
那个影子缓缓俯下身来,余尘伸出手来与他十指交叠在一起。至少在梦里留下一段温热的余念吧,如果长夜还长,如果迟来的宿命还没有侵扰他的梦境,如果他可以对杨凛尽数冒犯到只剩下一两句“师兄”的敬意,如果这个漫长的告别能够在大梦惊醒的刹那臻于圆满然后猛然收尾……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只是在一片朦胧的晨光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片时春梦,灵湖天阔,床头的白羽花落了一片在他的额头,记录下这个酣然大梦最后蜻蜓点水的一刹温存。
梦境从记忆中迅速抽离,最后只留下一个最炽烈疯狂的瞬间。只是那一个福至心灵的瞬间,只是那一个心尖一颤的瞬间,不需要逻辑不需要前因后果不需要过去也不需要未来,那一个瞬间只是为了那一个瞬间存在。
可是记忆把最后一个瞬间也抽走了。余尘有些茫然地盯着那一片花瓣。为什么不能存留下来,为什么无法存留下来,为什么总是要迎来未来,未来为什么总是要变成过去……
为什么哪怕是在他自己主导的梦境里,他还是无法让杨凛留下来。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余尘哑着嗓子喝了句“别进来”。他那个天天早睡早起健康生活的爹总喜欢在天色还未大亮的时候跑来把他叫醒,但是余尘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
“法会明天结束,你再当一天吉祥物就行了,还记得今天要做什么吗?一会……”
“爹。”余尘轻轻收好那片花瓣,“我决定了。我要去找杨凛。”
门外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片刻后,余桐长长叹了口气。
“回岚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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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 梦又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