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者端着果盘走进来。皓首苍颜,须发皆白,可眼神却清亮得像山间的泉水,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飘逸洒脱,像是山本身,又像是云本身。他把果盘放在桌上,笑着看她,那笑容温和得像春日的阳光。
他说,你一定有很多问题吧。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是不想问,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竟不知从哪一句问起。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老者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说,他叫陈抟。
这两个字落在她心里,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陈抟。那个在书本上见过的名字,那个传说中善星象、晓古今的奇人,那个开宗立派、流传千年的道家老祖。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可鼻尖闻到的果香是真实的,身上盖的粗布被子是真实的,窗外那棵竹子被风吹动的影子也是真实的。
陈抟告诉她,她是被胭脂玉引来的有缘人。这块玉,是她的本命灵物,跨越千年时空,只为寻她而来。她不必害怕,不必惊慌,此间岁月悠长,山川温柔,她只管安心住下,修行,成长,等待属于她的那一天。
她问,那我还能回去吗?
陈抟说,能。待你使命完成之日,自会送你回去。于你原来的世界而言,不过是一瞬之间,不必挂念。
她听了这话,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反正不过是一瞬,那就先在这里住下罢。她端起果盘里的果子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山间晨露的清冽。
日子就这么慢了下来。
清晨,陈抟带她到竹林里打坐。他说,道法自然,不必刻意,只需静下来,去听风,去听雨,去听草木生长的声音,去听山川呼吸的节奏。她起初不懂,只觉得枯燥。可日子久了,渐渐也能听出些味道来——风穿过竹叶的声音,不是千篇一律的,清晨的风是清的,午后的风是暖的,黄昏的风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
她开始喜欢上了这种安静。在原来的世界里,她总是忙忙碌碌的,上学,考试,写作业,好像永远有做不完的事。可在这里,时间忽然慢了下来,慢到她可以坐在竹林里,看一整天的云,听一整天的风,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陈抟为她洗髓伐脉,打通周身灵脉。那一日,她躺在竹林中央,无数道暖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她,像被春天的阳光拥抱着。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得轻盈,像一片云,像一尾鱼,像清晨草叶上的一滴露。那种感觉,很难用言语形容,只觉得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每一寸肌肤都在舒展。
再睁开眼时,两道金光从眸中一闪而过。世界忽然变得清晰了——几里外的鸟鸣,她能数出有几只;山下的溪水,她能听出水流的缓急;空气中浮动的花香,她能分辨出是哪一种花,开在哪个方向。她甚至能听见,山脚下那棵老槐树的根,在泥土里慢慢伸展的声音。
陈抟仰天大笑,说她果然是天选之人,根基稳健,五行生风,是他等了千年的那个孩子。他笑得像个孩子,白胡子一抖一抖的。
可她很快就发现,事情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顺利。
她的悟性极好,学什么都一点即通。陈抟教她的医术、星象、剑法、奇门遁甲,她看一遍就能记住,听一遍就能领悟。可偏偏在最要紧的内力上,她像是有一个无底洞——陈抟输进她体内的灵气,统统被吸收了,却只能动用寥寥几分,迟迟无法结丹固本。
陈抟常常对着她叹气,说她这孩子,旁门左道学了一肚子,真正的道行却差得远。她却不以为意,照样日日观山听风,练剑读书,把陈抟给她的那卷空间竹简翻了个遍——那竹简里什么都有,医理、法术、食记、剑法、舞技、观星之学,像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她学起来不亦乐乎。
有时她在厨房里一边做饭,一边在脑海里翻阅竹简上的医书,一心二用,结果常常把沙子混进米里。陈抟咬到沙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她却笑嘻嘻地给他夹一筷子菜,说爷爷您看,我这不是怕您闲得慌嘛。
陈抟又气又笑,拿她没办法。
山中无日月,寒尽不知年。她就在这片竹林里,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安静下来。从前那个凡尘里懵懂的少女,渐渐褪去了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几分从容,像山涧的水,不声不响,却自有力量。
她给自己取了个道号,叫火岚。
她说,岚是山中之雾,飘忽不定,来去无痕。火呢,是心里的那一点热,烧不旺,也灭不了。
陈抟听了,沉默了许久,只说了一句,这名字好,像你。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竹舍前,看天上的星星。山里的星星,比她原来世界里的,亮得多,也密得多。她仰着头,一颗一颗地数,数着数着,就想起了原来的家,想起了爸爸妈妈,想起了那个还没写完作业的下午。
她忽然有点想家了。
可她知道,她回不去了。至少现在,还回不去。她只能把这份思念,悄悄地藏在心底,像藏一颗糖,想起来的时候,就尝一尝,甜一下,然后继续赶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和陈抟之间,也渐渐有了一种亦师亦祖的温情。陈抟表面上对她严格,骨子里却疼她疼得紧。知道她爱吃,就常常在山里找些稀奇的野果,变着花样给她做。知道她夜里怕黑,就在她的窗外挂了一盏琉璃灯,灯里点的是仙灵火,通宵不灭。
她有时候练剑练累了,就坐在竹林边,看陈抟在树下打坐。老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阳光透过竹叶,落在他的白胡子上,一闪一闪的。她看着看着,就觉得,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了。
有一次,她问陈抟,爷爷,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寂寞吗?
陈抟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笑了。他说,寂寞啊,怎么不寂寞。可寂寞这种东西,习惯了,也就好了。人这一辈子,说到底,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能陪你走一段路,就已经是缘分了。
她那时还不太懂这话的意思。她只觉得,爷爷一个人住在这里,好可怜。
后来,她走过了很多路,遇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聚散离合,才慢慢明白了陈抟那句话的意思。只是那时候,陈抟爷爷,早已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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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陈抟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