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轮回千转，大抵都是温柔来，落寞去。
火岚的第二世，是被一枚胭脂玉轻轻托起，又被漫漫宿命轻轻碾碎的一生。
她这一生，不曾向谁低过头。四海八荒，天地之间，她以为自己可以仗剑独行，逍遥自在，从未将任何宿命、任何规矩、任何旁人的眼光放在心上。可到头来，偏是为了一个人，身败名裂，怨恨而终。
这世间最锋利的剑，斩不断情丝；最深的道法，悟不透人心。她修了一世的仙，渡了一世的人，最后却渡不了自己。
她这一生，像一团火，烧得热烈，也烧得孤独。火灭了，只剩下一地灰烬，被风一吹，便散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未存在过。
可她不知道，那些她走过的路，那些她爱过的人，那些她受过的伤，都不会白白消失。它们会变成她血里的温度，变成她骨头里的硬度，变成她下一世轮回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也许，这就是轮回的意义。不是让你记住前世，而是让你带着前世的所有印记，再走一遍人间，再爱一次，再痛一次，直到有一天，你终于学会了放下，学会了释然，学会了与自己和解。
可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现在，我们只说她的第二世。
故事要从一枚胭脂玉说起。那玉色如春日桃花，润似山间微雨，静静卧在千年古寺的香火里，等了她很久很久。久到连玉自己都快要忘记，它究竟是在等一个人，还是在等一段早已注定的命运。
那年清明，风是软的。
香山寺的古柏落了满地青荫，山门外的石阶上，青苔浸着昨夜的细雨，踩上去微微发滑。她随家人来祭祖，白色的纸花在风里轻轻颤着，像谁无声的叹息。
彼时她还不叫火岚。她只是凡尘里一个十八岁的少女，眉目清朗，心性通透，对世间万事都带着几分懵懂的好奇。陈氏一族，传承千年，据说血脉里流着陈抟老祖的道韵，只是到了她这一辈，早已淡出山林，成了寻常人家。平日里，她和别的姑娘没什么两样，读书，写字，帮母亲做家务，偶尔和父亲去寺里上上香。
住持爷爷在山门口等她。白胡子又长了，随风微动，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她亲昵地跑上前去，像小时候那样挽住他的袖子，他便笑着摇头，说她又长高了。
可那笑容里，藏着一丝她说不出的郑重。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却又不敢相信。
她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细想。那时候的她，还不懂什么叫宿命，什么叫缘法。她只知道，今天是清明，山上的风很好，寺里的香很好闻，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祖庙在寺院最深处，青砖黛瓦，香火绵长。她随父母跪拜在祖像前，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墙上的千年壁画。壁画上画的是什么，她看不清，也从没认真看过。她只知道，那是她家的祖先，很老很老的祖先，老到连名字都模糊了。
住持爷爷端来一只镂花桃木的小盒，盒子不大，纹路古旧，像是被无数双手摩挲过千遍万遍。他把盒子捧到她面前，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他说，陈家有祖训，凡是满十八岁的陈家女子，都要来试开这只盒子。开不开，是缘分；开了，便是宿命。祖上传下来的话，不敢有违。
她彼时年少，只当是古寺里的一桩旧俗，心里还惦记着回去未写完的功课。她甚至有点不耐烦，觉得这祭祖的仪式，什么时候才能完。她伸手接过那只小盒，指尖触到木纹的刹那，只觉得有一丝微凉，像春日溪水漫过指节。
然后，锁扣"咔"地一声，清脆，干净，像雪落在松枝上。
她愣了一下。她还没有用力，那锁怎么就自己开了？
盒盖自行打开。丝绵柔软，像沉淀了千年的月光。丝绵之上，静静卧着一块玉。
那玉的颜色，像三月桃花刚被细雨打湿时的样子，薄薄一层红晕，从内里透出来，温润，安静，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目光。她怔怔地看了许久，只觉得这玉像是在哪里见过，隔着千年的时光，隔着说不清的梦，有一种莫名的熟悉。好像在很久以前，她也这样捧过一块玉，也这样在阳光下，静静地看过。
住持爷爷"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他说，祖训有言，开此盒者，即为陈氏圣女，得胭脂玉，承天命，了夙愿。他守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他说，他这一生，没有白活。
她慌忙去扶他，心里却一片茫然。什么圣女，什么天命，她听不懂。她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只想回家吃饭，只想过寻常日子。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住持爷爷，又看了看身边面色凝重的父母，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不一样了。
可命运从来不问人愿不愿意。
她伸手去碰那块玉。
指尖触到玉面的刹那，一圈又一圈的光晕从她指尖漾开，像水波纹一样，温柔，却不容抗拒。一股暖流自指尖涌入，顺着手臂，顺着血脉，一路流向心脏。她只觉得身体里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被这股暖流轻轻唤醒了。那东西很深，很沉，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沧桑。
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祖庙、香烟、父母的脸、住持的白胡子——一切都在飞速后退，像被风吹散的花瓣。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伸手，却抓不住任何东西。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托着，不知道要飘向哪里。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住持爷爷那双含泪的眼睛，和他嘴唇无声的颤动。他像是在说什么，可她听不清了。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再睁眼时，满耳都是鸟鸣。
清脆的，灵动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敲着玉石。她微微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木屋的茅草屋顶，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金。
窗外是山，满山的翠竹，风一过，竹叶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念着什么。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有泥土的湿润，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像是从未被俗世烟火沾染过。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像飘在云里。
她坐起身，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头。手心里空空的，那块胭脂玉不见了。她心里一慌，正要起身寻找，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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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胭脂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