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川,筑基修士,放眼整个皓冥宗也是数得上号的。
书瑾还在炼气期,三年了,他才勉强摸到炼气四层的门槛,当初拿到内门考核第一名的成绩完全就是险胜。
他这个速度放在普通人身上不算慢,但放在天才月清的教导下,在凌川的光环映照下,就慢得有些刺眼了。
外门那些曾经嘲笑过他的人现在已经不笑了,因为嘲笑一个杂灵根没有意义,就像你不会去嘲笑一条鱼为什么不会飞。
书瑾每天按部就班地修炼,打坐,运转灵气,尝试突破。
月清夸他的心境是这一代弟子中最好的,不悲不喜,不骄不躁,像一面波澜不惊的湖。
湖……?
凌川后来回想起这个比喻,觉得书瑾确实像一面湖。
月清子时授课中,破天荒地要亲自演示一套剑法。
“这套剑法我只会演示一次,”月清手持木剑,立于院中老松下,“能记住多少,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皓冥宗历代传承的顶级剑法之一,一共三十六式,招式精妙绝伦,变化繁复。
三十六式毕,月清面不改色。
“记住了多少?”月清问。
凌川:“十之七八。”
月清对这个回答并不算意外。
月清的目光看向书瑾:“你呢?”
书瑾犹豫了一下,道:“全部……”
月清闻言瞳孔微缩,他把手上的木剑扔过去给书瑾:“来。”
书瑾接过木剑把一套剑式打下来,月清的渐渐目光暗沉下来。
完全是复刻的程度,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
“师父?”
书瑾叫了他一声。
月清回过神来,他看着书瑾,目光深邃。
书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头。
凌川开口维护道:“师父,可是有什么不妥?”
月清道:“抬头看。”
书瑾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过来。
月清抬手,一把长剑在手,他手腕一转,使出一招。
这一招极简极快,只一记干净利落的直刺,其中蕴含的剑意却深不可测。剑尖停在书瑾眉心前,带起的剑风将他的发丝削断几根。
“用你的木剑,复刻我刚才的那一剑。”月清收回长剑,负手而立。
书瑾握着木剑,沉默片刻,他抬手,手中木剑刺出去。
木剑停在月清胸前寸许的距离。
凌川看看书瑾,又看看月清,再看看书瑾手里那根普普通通的木剑。
月清低头看着抵在胸前的木剑,沉默后笑了一声。
他眉眼舒展开:“有点意思啊。”
凌川忧心道:“怎么了?”
月清摇头,他看着书瑾叮嘱道:“你的这个能复刻他人技能的能力不要轻易展露。不日我将闭关突破,待我出关我再助你提升修为。”
月清又道:“此番宗门华山论剑的名单上有你们的名字,谨慎行事。”
凌川和书瑾闻言皆愣住。
“华山论剑?!!”
华山之巅,云雾缭绕如海。
修仙界两百年一度的盛会,各大宗门齐聚华山,论剑斗法,既是切磋交流,也是暗中较劲。
华山论剑的规则简单,各大宗门各派弟子参赛,两两对决,胜者晋级,直至决出最后的胜者。
凌川对上耀日宗的弟子。
比试开始,耀日宗的弟子名叫殷勤,修为与凌川不相上下。两人在擂台上一来一往,打得难解难分。
凌川渐占上风,他一剑挑飞殷勤的兵器。
殷勤嘴角突然勾起一个诡异的笑,袖中射出一道黑芒,快如闪电。
凌川没来得及躲避,那道黑芒贯穿他的右肩,带出一篷血雾,伤口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
凌川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脸色瞬间苍白,整个人倒了下去。
“阿川!”
底下的书瑾三两步冲上擂台,扶住凌川的肩膀。
书瑾咬牙催动体内灵气要将那股怨煞之气逼退,他目光冰冷地看向殷勤。
殷勤站在擂台另一边,慢悠悠地收起袖中暗器,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看我做什么?他自己不小心摔的,与我何干?”
书瑾他低下头查看凌川的伤口。
怨煞之气正在侵蚀周围的经脉和组织,不及时处理,轻则废掉一臂,重则怨煞入心,性命难保。
他急急忙忙将出发前从月清那里要来的护心丹塞进凌川嘴里,将凌川交给赶上来的师兄后他站起身来。
他面向擂台中央的裁判和四周各大宗门的代表:“耀日宗弟子殷勤,在比试中从背后偷袭,重伤我皓冥宗弟子。证据确凿,请诸位主持公道。”
殷勤冷笑一声:“你说偷袭就偷袭?有证据吗?我不过是收招不及,他转身太快撞上了我的术法余波,这也赖我?”
书瑾咬牙切齿。
耀日宗敢在华山论剑上动手,必定做了万全的准备,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各大宗门的代表面面相觑,无人开口。
耀日宗势大,谁也不想得罪。
华山论剑的规矩是论剑不议仇,擂台上发生的事,没有确凿证据,谁也不能定罪。
书瑾看着那些沉默的面孔,笑了一声。
“在下皓冥宗弟子书常青,不知道面前这位道友可否应下我的挑战?”
殷勤一愣。
华山论剑可向在场的任何人提出挑战,只要对方点头,便可对战。
殷勤冷笑一声:“真有意思,你说要战我就要战?”
书常青道:“你不敢应我,怕不是做贼心虚?又或者是你实力不行怕赢不了我这个练气四层。”
殷勤一怒:“放屁,区区一个练气,好!我应下你的挑战。”
对手出手,一道凌厉的剑光劈向书瑾。
书瑾侧身避开,手中长剑出鞘,剑锋擦着对手的剑身滑过,角度刁钻得令人发指。
“这招……”
观战席上有人惊呼。
“是耀日宗的剑法!”
殷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招打了个措手不及,慌忙后退。
书瑾身形一转,又是一剑。
这一剑刚猛霸道,势大力沉。
“万剑山庄的剑法!他怎么会同时用两种门派的剑法?”裁判席上有人站了起来。
书瑾一剑接一剑地递出去。
对手崩溃。
书瑾一剑挑飞对手的长剑,剑尖刺入殷勤胸口。
殷勤脚下一软,当场跪了下来。
“抱歉。”书瑾收剑,转身看向裁判,“用力太猛,没收住。”
周围鸦雀无声。
书瑾转身看向高台上耀日宗的席位,目光锁定耀日宗宗主——厉天。
对方是元婴期的大能,此刻正皱着眉头看着书瑾。
书瑾:“耀日宗殷勤暗箭伤人,证据确凿。耀日宗包庇门下,拒不认罪。皓冥宗弟子书常青,请求耀日宗宗主给个说法。”
厉天低头看着擂台上的少年,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区区炼气期的小辈,也配向我讨说法?”
“不配。”书瑾说,“那这个呢?”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高高举起。
那块玉的正面刻着一个“清”字。
众人大惊。
那是月清的贴身玉,见玉如见月清本人。
皓冥宗弟子月清,十六岁独自一人在鬼渊斩杀妖王九头蛇,名声大噪。在修仙界,月清这个名字的分量,不比厉天轻多少。
厉天的脸色变了变:“你是月清的弟子?”
书瑾:“是。”
厉天皱眉:“你想怎样?”
“华山论剑可以向强者挑战,常青斗胆向你挑战。”
众人哗然。
厉天变了脸色。
“厉宗主,规矩不可变。”
“哈哈哈,是啊是啊。”
“厉宗主迟迟不动可是怕了?”
高台上,各宗门纷纷云云。
厉天脸色铁青,他从高台上走下来。
元婴期的灵压也跟着如山呼海啸般倾泻而下,书瑾站在那灵压之中,脊背笔直。
厉天一掌拍来,以摧山裂石之势。
书瑾抬手,厉天的那一掌被他完美复刻。
厉天出掌的瞬间,书瑾如同镜子般将这一掌映照下来,原封不动地打回去。
两掌相撞,天地变色。
厉天退了三步。
书瑾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擂台边缘的石柱上,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染红身下擂台。他的右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断了。
他撑着石柱站起来,左手提剑朝厉天走过去,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后生,你疯了。”厉天的眼中出现忌惮。
“伤他,要还。”
他冲上去。
那一战,没有人能形容。
厉天打他一掌,他还一掌;厉天踢他一脚,他还一脚。
他不要命,只求同归于尽。
厉天的每一招都在他身上留下可怖的伤痕,可他的每一招也在厉天身上留下同样的伤痕。
元婴修士的血和炼气修士的血混在一起。
终于,厉天退了一步。
他修行千年,见过无数狠人,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不要命,不要修为,不要未来,什么都不要,只要他付出代价。
“疯子……”厉天捂着自己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书瑾用剑刺的,刺进去之后还搅了一下,疼得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书瑾站在他对面,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他拄着剑,脊背挺得笔直,下巴扬起,目光如炬。
“晚辈只向你讨要一个公道!”
风吹过华山之巅,将血腥气吹散了一些。
云雾翻涌,遮住大半个太阳,天地间一片昏黄。
厉天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觉得有些恍惚。
一个元婴修士和一个炼气期的疯子以命换命,怎么算都是他亏。
厉天无奈:“此战,是我耀日宗输了。”
书瑾嘴角动了动,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
突然,一只手从身后伸来稳稳地接住他。
书瑾费力抬起头看了一眼。
“师父……”
满坐见台上站着的人时纷纷愣住,站起身来。
月清朝对面看过去,语气冰冷:“那说法呢?我徒儿被重伤,你一句认输就了事?”
厉天皱眉,回头。
殷勤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挂不住了,惨白着一张脸。
“宗主!弟子是无辜的啊!弟子冤枉!”
厉天的目光落在月清身上,“他任由你处置。”
殷勤扑通一声跪下:“宗主!”
月清抬手,灵气化剑,一招斩下殷勤的头颅,鲜血淋漓。
全场寂静。
耀日宗颜面尽失,宗主厉天被一个炼气期的小辈重伤的消息传遍整个修仙界。
小天峰的院里,书瑾躺在竹榻上,浑身上下缠满绷带。
书瑾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前方好不容易出现一点微弱的火光,他想起那团火的名字——凌川。
书瑾醒来,挣扎着从竹榻上坐起来,绷带下面渗出新的血迹,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挪向隔壁。
竹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凌川躺在竹榻上,面色灰败,嘴唇发紫。右肩缠着绷带,那些可怕的纹路从绷带下面蔓延出来,爬到他的脖颈上。
床边的月清听见动静,偏头看了书瑾一眼,目光在他渗血的绷带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
书瑾踉跄上前,跪在凌川的竹榻前,额头抵着床沿:“师父,救救他,救救他。”
“他的伤太重了。怨煞之气不同于寻常的毒,它侵蚀的是根基。如今他的经脉、灵根、丹田,全都被侵蚀了。”
“师父……”书瑾拽着月清的衣角,恳求道:“求求你,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师父……求你……”
“师父……”
月清沉默,良久,他开口:“我可以救他,但有条件。”
竹屋里的空气变得沉重。
书瑾跪在地上,声音没有任何犹豫:“还请师父明示。”
月清的目光看过来:“常青,你可愿意为为师赴汤蹈火?”
那几个字落在书瑾耳朵里,重逾千钧。
他不假思索道:“弟子愿意,哪怕上刀山下火海。”
书瑾迎着他的目光,眼睛清亮如昔,固执的坚定。
月清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身走向凌川的竹榻,抬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掌心灵光大盛。
那光芒从他的掌心渗入凌川的身体,驱散那些黑色的怨煞之气,修复那些断裂的经脉和灵根。
书瑾跪在一旁,看着凌川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好转,而月清的脸色越来越白,手上灵光也在一点一点变淡。
最后一缕灵光从月清掌心消散,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竹榻的边沿才稳住身形。
书瑾见状要起身去扶他,被他抬手拦住。
月清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到书瑾面前。
“这个,你拿着。”
书瑾接过玉简,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文,像是一只蜷缩着的狐狸,又像是一轮残缺的月亮。
“皓冥宗以南三百里,有一座‘南山’。南山下有座墓陵,那里灵气浓郁,有凤凰遗骸镇压,最适合疗伤。这枚玉简里有进入洞天的地图和法诀,你带着凌川去吧。至于要你为我办的事,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现在,带他走吧。”
“……”
书瑾跪在地上,闻言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谢师父!”
月清摆了摆手,离开房间。
月清走后书瑾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凌川从竹榻上扶起来,他背着凌川离开小天峰。
凌川靠在他肩上,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颈侧。书瑾仿佛回到了逃命的当年,只是这一次是他背着凌川走。
——南山——
月清说的入口藏在一座不起眼的山谷里,被层层叠叠的藤蔓和苔藓掩盖着。书瑾按照玉简中的地图找到了那个地方,用月清给他的法诀打开了入口。
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灵石,照亮这片地下世界。正中央是一汪灵泉,泉水清澈见底,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灵气。灵泉周围刻着上古的阵法,符文密密麻麻。
书瑾将凌川安置在灵泉边上一块平坦的玉石上,又用手捧着灵泉水,一点一点地喂给他喝。
他在凌川身边坐下,靠着玉石看着凌川沉睡的脸。
书瑾伸手,轻轻碰了碰他。
“阿川。”
他靠在玉石上,闭上眼睛。
“滴答——”
书瑾愣了一下,抬起头来,他怀里的玉简发热。
一道微光从深处亮起来,引着书瑾过去。
书瑾看了看凌川,起身,顺着那道光过去。
书瑾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没有推开。
想来这里应该就是师父说的那个墓陵了。
他眯着眼睛抬头,大门上方有一块牌匾。书瑾看了半天才认出来上面的字——岁安殿。
“……”
书瑾眨了眨眼睛,顺路往回走。
他不是多事的人,既然不小心看到了就要烂在肚子里,烂成一座永远不会有人来祭拜的坟。
书瑾安置好陵川后,回到小天峰。
月清正坐在老松下调息,见书瑾回来,他抬起手,指尖灵光流转,一个巨大的阵法图纹在缓缓浮现。
书瑾见状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上古阵法,名为‘山河镇守’。它的力量在于守,在于掌控。此阵一开,万里山河之中启阵者为神。”
书瑾愣住,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月清的表情明明确确的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修仙之人求的就是飞升成神,神是传说,是神话,是凡人用来解释无法理解之事的一个符号。
“师父是想让我学这个吗?”
月清点头。
书瑾的声音有些涩:“弟子斗胆一问,为什么?”
月清说:“此阵法我专研多年始终找不到启动阵法时起阵者脱离的方式,阵开之时我有件要事要办,因此我需要一个人来替我启动阵法。我找过很多人,可他们悟性不高,而你不一样,你的镜像能力或许可以一比一的复制。”
“……”
“常青,”月清看过来,问他:“你愿意为我开阵吗?”
书瑾跪下,声音坚定:“弟子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