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人过关,按综合评定排出名次,第一名有资格在诸位长老及峰主中自行选择拜师对象。
这是皓冥宗的老规矩了,也算是宗门对人才的一种礼遇。
“第一名,凌川。”
少年从队列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踏上高台。他走到高台中央站定,面向观礼席上的诸位,没有立刻行礼。目光越过在场所有德高望重的前辈高人,直直地落在了观礼席靠后的一个位置上。
那里坐着一个青年。
两个人隔着半个演武场的距离,目光交汇了一瞬。
对方皱眉。
凌川收回目光,转向主位上的宗主轻衡道躬身行了一礼。
“弟子凌川,愿拜月清师兄为师。”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
“谁?”
“月清?”
“掌门的小弟子?”
“那个常年不在宗门的月清?”
“他修为是高,可他连个正式收徒的资格都没有吧?他又不是长老!”
议论声此起彼伏。
主位上的轻衡道闻言睁大眼,花白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月清本人手上正端着一杯茶,他听到这话偏过头,用手背挡着嘴,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咳嗽。
他旁边站着的人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凌川。”轻衡道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压住满场的嘈杂,“你可知月清并无收徒之权?”
凌川跪得笔直,声音平静:“弟子知道。”
“那你为何要拜他为师?”
凌川抬起头,目光再次越过人群,落在月清身上。
“缘分。”
演武场上鸦雀无声。
“?”
“??”
“???”
什么鬼?
主位上的轻衡道沉默,他的目光在凌川和月清之间来回移动。
底下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高台上的长老们面面相觑,表情各异。
高台上凌川站着,腰背挺直,不在乎台下的议论,也不在乎长老们的表情。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月清。
最终,宗主叹了口气。
天枢峰正殿
殿内香烟缭绕。
轻衡道端坐于主位,两侧是各峰峰主,再两侧是内门弟子代表。
殿中央铺着一条大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掌门座前,地毯两侧站着执事长老。
月清站在大殿中央,一身正经服饰,腰间束墨色玉带,长发以银冠束起,整个人清冷庄重。
凌川从殿门外走进来。
他走到月清面前,双膝跪地。
执事长老展开一卷金色绢帛,高声宣读收徒文告。
辞藻华丽,引经据典。
大意无非是凌川天资聪颖、品性端方,月清德行昭彰,两相契合,结为师徒,望其传承道统、光耀宗门。
洋洋洒洒数百字,读了一盏茶的工夫。
执事长老念完最后一个字将绢帛收起,退后一步。
轻衡道从主位上站起身来,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敬告天地,昭示宗门。月清,你可愿收凌川为徒,传道授业,解疑答惑,不负师徒之义?”
月清垂首:“弟子愿意。”
“凌川,你可愿拜月清为师,尊师重道,勤修苦练,不负传承之恩?”
凌川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弟子愿意。”
“敬茶。”
凌川从身旁的执事弟子手中接过茶盘,茶盘上放着一碗清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他双手捧着茶碗,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递到月清面前。
月清接过茶碗,低头看了看那碗茶,他端起茶碗轻抿一口后将茶碗放回茶盘,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白玉,质地温润如脂,玉的正面刻着“皓冥”二字,背面空空荡荡。
月清抬手在玉背面一笔一划刻下两个字。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月清的弟子,赐名‘常风’”
他将那枚九勾玉递给凌川。
“望你承先人之志,继往圣之学,不负此玉,不负此名。”
凌川双手接过那枚玉,低头:“弟子谨记。”
执事长老再次展开绢帛,念诵最后一道文告,念完之后,凌川朝月清行三叩九拜之礼。
“弟子凌常风给师父请安。”
月清点了点头。
熬了一个早上,收徒仪式终于落下帷幕。
凌川跟在月清身后离开。
月清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凌川:“?”
他往前看了一眼,一个少女站在他们面前。
月清简单介绍道:“常乐,算你的师姐。”
少女站走过来,朝凌川点了点头。
“师姐。”凌川行了一礼。
对方“嗯”了一声。
凌川入门后的日子,比他在外门时忙了十倍,也充实了十倍。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内门考核又来了。
月清依然是坐在观礼席上。
考核的流程与上次一模一样。
一样的规则,一样的欢呼和眼泪。
执事长老的声音洪亮如钟:“本届内门考核前三名。第一名,书瑾;第二名,陆仁;第三名,佩觉。三位,请上前。”
一个一个的轮,轮到了书瑾。
书瑾迈步上前站在高台上,目光绕过左席的长老和峰主,绕过高台中央的掌门轻衡道,朝一个方向走去。
观礼席上传来窃窃私语。
“不会吧……”
“他该不会是又想拜那个人吧”
“又来?”
书瑾径直走上席台,穿过那些惊讶、疑惑的目光,走到一个青年的面前双膝跪地,双手交叠于额前,行的是最庄重的拜师大礼。额头叩在青金石板面上,一下,两下,三下。
“弟子书瑾,愿拜月清师兄为师。”
演武场上,一千多人,鸦雀无声。
月清:“……”
“要我说,”月清手支撑着下巴,目光在凌川和书瑾身上来回扫荡,“你们两个其实是商量好了的吧。”
凌川拜师的时候万众瞩目,书瑾拜师的时候也一样。
凌川赌对了,所以书瑾也赌了。
一模一样的流程,复制,粘贴。
仪式还在继续。
执事长老愣了片刻,下意识地看向掌门轻衡道。
轻衡道的表情比上一次平静得多,甚至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他微微点头,执事长老才清了清嗓子高声问道:“书瑾,你确定?”
书瑾跪在地上,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月清。
“弟子确定。”
“……”
月清叹了口气:“起来吧。”
三个字落在地上,激起惊涛骇浪。
演武场上的沉默被撕开一道口子,声音从那个口子里涌出来,汹涌澎湃,势不可挡。
“又收了??”
“又收了。”
“连续两届内门考核第一名都拜他为师?”
“不是吧……”
“我的天啊!”
议论声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在阁楼里给凌川拿字的时候,顺便多拿了一个。”
书瑾闻言愣住。
凌川亦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月清。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你觉得‘青’这个字怎么样?书常青,我觉得这个名字倒是不错。不过这个字我拿的随意,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可以重新拿。”
书瑾急忙道:“喜欢!弟子喜欢的!”
月清看着他们两个傻愣愣的表情,笑了一下,他说:“我记得当时是有两个小孩来着。有一个来了,另外一个应该也不远了。”
这两个孩子真的是……倔孩子。
他无奈一笑。
不过只是他随口的一句话,两个傻子就靠着一个“缘”字屁颠屁颠地跟来了。
风吹下来,带着灵草的清香和远处仙鹤的鸣叫,两个少年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拜师礼结束后,月清对书瑾道:“我说话不喜欢重复第二遍,所以你要一遍记住我的话。”
书瑾点头。
月清问他:“我大多时间是待在宗门外围无人的小天峰,你是要跟着我走,还是留下来?”
书瑾看了凌川一眼,道:“和你走。”
月清点头。
——小天峰——
山巅有一座小院,四间竹屋,一株老松,院前有一方清池,池中游着几尾通体透明的灵鱼。
“最左边那间屋子是你们师姐的,另外两间归你们,右边那间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我的屋子。每日子时到卯时我在此处,其余时间自行修炼,有不懂的攒着,子时来问。”
他说完离开,留下一院子的寂静和两个面面相觑的少年。
竹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竹榻,一副桌椅,一个蒲团,桌上放着一盏灵石灯,墙壁上刻着一个简单的聚灵阵。
凌川跑到书瑾那间屋里转了一圈,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小瑾,我把我屋里的聚灵阵改一下,让它和你屋里的连起来,这样你那边灵气浓度能高一些。”
书瑾正在铺床,闻言抬起头,无奈地看着他:“你会改聚灵阵?”
凌川理直气壮,“那当然啦。”
凌川说到做到,一个晚上就把两个屋子的聚灵阵改成一个连通的双阵。
效果确实有,书瑾那间屋子的灵气浓度比之前提高,但代价是整个阵法变得极其不稳定,每隔几个时辰就会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声,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在竹屋里盘旋。
月清来授课的时候,被那阵嗡鸣声吵得皱眉。他循声走到两间竹屋之间,看了一眼那个被凌川改得面目全非的聚灵阵。
“……”
“你做的?”他问凌川。
凌川心虚地点了点头。
月清抬起手,指尖凝出一道灵光,轻描淡写地在阵法上点了两下。嗡鸣声戛然而止,两间竹屋的灵气浓度同时飙升,比之前高出了整整五成。
“阵法的本质是平衡,不是堆砌。”月清收回手,“下次想改阵法,先把《阵道初解》前三章背熟了再动手。”
凌川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被随手改良的聚灵阵。
月清的授课通常只讲半个时辰,讲的都是最核心、最关键的东西,不讲废话,不重复,不解释第二遍。
课后凌川总会拉着书瑾在院子里加练,把月清讲的东西反复演练,直到彻底掌握。
月清有时候会提前到院子里,站在老松下看着这两个少年。
凌川练完一套剑法后会下意识地看向书瑾的方向,书瑾打坐醒来后会第一时间寻找凌川的身影。这两个孩子之间有一种很珍贵的东西,在这个凉薄的修仙界里已经很少见到了。
月清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天上的月亮
真好。
不久后,月清给他们布置了第一个历练任务——去北麓的迷雾森林猎杀一头二阶妖兽,取回妖兽的内丹。
迷雾森林里常年弥漫着浓雾,灵识在其中受到压制,能见度不足十步。二阶妖兽相当于人类修士炼气后期的实力,对凌川和书瑾来说,不算太难,但也不简单。
凌川走在前面,一手持剑,一手牵着书瑾的手。
他坚持要牵着,理由是“雾太大了看不见你,万一走散了怎么办”。
书瑾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于是老老实实地把手递给他。
他们在森林里遇到一头赤鬃狼。
凌川松开书瑾的手,双手握剑,脚下灵光一闪。剑尖划过赤鬃狼的腹部,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赤鬃狼的血液溅到他的衣襟上,凌川皱了皱眉,退后两步。
赤鬃狼仰天长啸,身上爆发出强烈的灵压,周围的雾气被震散。它朝凌川发起最后的冲击,獠牙闪着寒光。
凌川迎上去,剑尖猛地刺入。
赤鬃狼倒在地上。
凌川收了剑,快步走到书瑾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你没事吧?”
书瑾摇头:“我没事。”
凌川弯腰剖开赤鬃狼的尸体,取出一颗赤红色的内丹,用布包好放进怀里,“走吧。”
书瑾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阿川,你会不会觉得我拖你后腿?”
凌川的动作僵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眉头皱起:“你胡说什么?”
“我的修为太低了,术法的威力也小。”
凌川把手上的血迹在衣服上擦干净,然后双手捧着书瑾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书瑾,你给我听好了,你从来没有拖过我的后腿。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要是再敢说这种话,我就不理你了。”
书瑾被他捧着脸,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忽然笑了。
凌川恼羞成怒,松开他的脸,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书瑾。
书瑾跟在他身后,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阿川,你好幼稚啊。”
他们彼此太了解了,了解到了骨子里以及灵魂深处。
凌川走在前面,书瑾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
“阿川,”
“嗯?”
“谢谢你。”
凌川不自然的“嗯”了声。
他们回来的时候,月清正在老松下打坐。
他听见声音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凌川衣襟上的破洞和书瑾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
凌川从怀里掏出那颗赤红色的内丹,恭敬地双手呈上。
月清接过内丹,放在掌心看了看,点了点头:“二阶上品,不错。那头狼是二阶上品妖兽,实力接近筑基初期,你们能毫发无伤地回来,比我想象的要好。”
夜深了,风很大,吹得老松的枝叶沙沙作响。
书瑾在凌川的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准备回屋打坐。
“小瑾,”凌川叫住他。
书瑾回头。
凌川坐在石凳上,月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眉目英朗,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也谢谢你。”他说。
书瑾弯了弯嘴角,转身进了自己的竹屋。
屋外灵池中的灵鱼还在发着光,老松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小天峰的云海翻涌如潮。
每天和书瑾一起修炼,一起吃饭,一起听月清授课,一起去历练……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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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年少真情抵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