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靠近稻田镇,镇子四周植被大面积枯死,露出灰蒙蒙的地面,有不少人在山上挖些什么。他们在镇子附近降落,一个穿着破烂官服的大叔走上前,脸上带着期待,问道“各位可是上面派来赈灾的?”
“是,我们受皇家所托来解决饥荒。”赵庆丰递出文书,大叔见状高兴地招呼人进镇。
“在下是这的县令,名唤韩栋梁,你们可以直接叫我韩老三,大家都这么叫我。”他将人带到了自己的府邸,其实就是比外面房子稍大些的屋子,韩老三在角落拿出凳子用袖子擦了擦“各位不要嫌弃,我们镇子收成少,东西都比较老旧了。”
“无事无事。”宋祁峰接过凳子传过去,众人坐到桌前。
韩老三将近年来的收入账目拿出来给他们看,解释了目前镇子上的问题“作物大面积枯死,原本就少的收成更少了,上头还要缴纳粮食,这一交大家都只能勒紧裤腰带生活了,有了上顿没下顿。”
赵庆丰拿起账目仔细翻看,看出了点端倪“你们这上头应该是孙氏吧。”
“对的,是孙铭孙大人管的。”韩老三又拿了一些账目出来。
“孙家嫡出二公子的大儿子啊。”宋祁凤无聊地翻阅账目。
宋安仁闻言道“你认识他?”
“不认识,只是看见过这个名字,他爹是礼部的孙仲谭,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宋祁凤回想母妃给她看的那些族谱,想起来了更多。韩老三见他们看的认真,退了出去。
赵庆丰见人离开放下账目“孙铭对稻田镇的征收粮食量已经超过了三分之一,这已经触犯了终渊律法。至于为什么没人管这件事大概跟孙氏脱不了干系。”
宋安仁接过账目“的确,而且这么光明正大的上账目,看起来是料定没人敢管。”
“但我们现在没办法管这件事,我们上报不到朝廷。”赵织说道。
“不,有人可以,礼部尚书,郭裴远。他每年冬天都会到这附近的铅华城休息。”宋祁凤拿出地图指向西面三十公里外的城市。
“那好,我们先解决这个镇子上的作物问题,然后去铅华城见见这位尚书大人。”宋安仁收起地图,起身向外。
门外韩老三找了几个镇上的农户“各位大人,这是咱们镇上对作物最了解的农户,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们。”
“多谢县令。”众人跟随农户去往田间,赵织凭借对药草的熟悉,看出了这里的作物的确是因为被污染才枯死的。
“植物经脉都枯萎了,少部分还好的经脉达不到输送营养的能力,渐渐的就都死了,我将死去的植物磨成粉制成了这颗丹药。”赵织将一颗黑乎乎的丹药拿出。
“魔气。”枭泽汐第一个认出丹药的成分。
“对,经过提纯,丹药内出现了魔气。”赵织将丹药给枭泽汐,对方顺手烧成灰烬。
“好,既然有眉目了就继续查吧,这几天赵姐姐和小风去附近看看植物状态,庆丰和小峰去布阵,我和枭泽汐去找一下怨气的源头。”宋安仁有条不紊地分工,尽力在最短时间达到最好效果。
众人接下任务,第二天就开始忙碌起来,宋安仁出镇时顺便将仙门给的补给物资给了韩老三,韩老三看着粮食,感动的想给宋安仁跪下,但被他拦住“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让大家赶紧吃点吧,不要再去外面挖树皮吃了。”
“好好好,我这就叫人来发给镇民们。”韩老三高高兴兴地出门喊人去了。
枭泽汐在前面带路“我感受到就在这附近了,应该快了。”她拨开挡视线的枯枝向山上走去,越靠近周边的植被越干枯,连宋安仁都感受到了周围的变化。
“到了。”枭泽汐站在坡上,宋安仁来到她身边,二人前面有个坑,不算深,但里面的土壤呈鲜红色,显然这不是这一带土壤该出现的样子。枭泽汐拿起红土凑到鼻尖嗅闻,一股刺鼻的气味,不同于血腥味,更像是铁锈味。宋安仁递给她一把铲子“挖出来看看。”
两人吭哧吭哧将红土往外翻,挖了大约一丈才挖到东西,是一截不知道什么的铁片,有些锋利,纹路也很复杂,宋安仁将东西包好放进储物袋,抓着归寓飞了上去,枭泽汐拿着两把铁锹紧随其后。
“这里应该就是源头,明天让小峰来这里布个阵消耗一下。”枭泽汐包起红土“说不定这土也有问题呢,带回去让兔子瞧瞧。”
回到镇上已经是傍晚,镇子的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晚膳,炊烟随着烟囱飘出,后又随着风散去,若隐若现的饭菜香散发出来,整个镇子又回到安稳的生活里。
“我就喜欢你们人族这种烟火气,不像妖族,多数喜欢生吃,一点都不好吃,还是人间好啊!”枭泽汐闻着这样的味道慢悠悠的在街上溜达。
走进暂住的房子里,赵织和赵庆丰刚做好饭菜,招呼二人落座,累了一天的枭泽汐立刻大快朵颐起来,两个孩子看她快把菜吃完了也加入了进去,宋安仁来厨房帮忙端菜,三个人细嚼慢咽的,跟另外三人形成强烈对比。饭后,赵织拿着红土去炼丹了,宋安仁拿出铁片递给宋祁峰,他也看不出所以然,打算回去给师尊看看。
晚上,稻田镇实在太贫穷了,能给他们的房间只有两间,只能三个人挤一挤,宋祁峰夹在宋安仁和赵庆丰中间睡得非常安详;另一边的宋祁凤就不一样了。
“我要睡中间!”宋祁凤站在床中间叉腰看着枭泽汐。
“不可能!我要睡中间!”枭泽汐步子一跨上床和宋祁凤扭打在一起,说是扭打倒不如说是小猫互挠。赵织一进来就看见二人以极其诡异的姿势扭在床上,扶额叹息,上前拆开二人“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宋祁凤告状道“我要睡中间她不肯还打我,姐姐,你要为我做主。”她可怜巴巴的抱住赵织的腰,对方安慰的拍拍她,她偷偷朝枭泽汐露出挑衅的眼神。枭泽汐翻个白眼“血口喷人!我也要睡中间!我们那顶多算互殴!”
两人又叽叽喳喳的吵了起来,赵织立刻出声打断“停!我听明白了,你们就是嫌床小,觉得中间能躺的舒服点是吗?”她们小嘴一撇,扭头不看赵织,但也默认了她的说法。
“好了,这个床你们一人一半,我去炼丹,好吗?”赵织觉得带两个孩子好心累,不如好好炼丹放松放松。宋祁凤撒开她的腰“可是姐姐,你不累吗?”
还没等赵织回话,一道灵力打入她的体内,下一刻她变回了一只小白兔,从衣服里探出头。始作俑者枭泽汐在床边弯腰拎起赵织后颈,抱到怀里“这不就解决了,一只小白兔能有多大。小屁孩,睡觉了,累死了。”
“这不好吧,姐姐不是要炼丹吗?”枭泽汐没有回答她,只是闭眼躺下将赵织压在手下。
宋祁凤看着软乎乎的白兔,还是默默躺了下来,将兔子往自己这拉了拉。枭泽汐睁开眼和她对视“这不是很好吗,总是顺着别人做什么。”
被迫变回原型还不能开口讲话的赵织心累的躺在中间,爪子被一左一右握着,逃无可逃,没多久也睡着了。
接下来几天,到了收尾工作,宋祁峰将原来污染的地方化为阵眼,只要几个月就能恢复原样,促进营养吸收的法阵覆盖了整个田地,新栽的小苗都长势良好;赵织根据土质和植被磨了好几袋药粉给韩老三,叮嘱他等庄稼长势不好了可以撒一些缓解;出门采购的宋安仁将从地极买来的大部分粮食给了出去,够整个镇子撑到庄稼长好。
做完这些他们就准备前往铅华城,稻田镇的农户都到门口来欢送他们,他们就在告别中离开。
铅华城
郭裴远坐在庄子里看戏,一个小厮凑到他耳边低语,他挥手屏退戏班的人,护卫从外面领进来一个肥头大耳的人。
“下官孙铭见过尚书大人。”
“找我有什么事?”
孙铭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颗雕刻华丽的内丹,他将东西递给下人,郭裴远看了之后扣上盒子,让下人拿进了里屋“在下管辖区处有一小镇,最近陛下请来的修士到了此处,恐怕发现了下官多收粮食的事,望大人出手相助。”孙铭的满脸肥肉在微笑下挤作一团,好不谄媚。
“做坏事还做成这样,孙铭啊孙铭,你们孙家胃口也太大了。”郭裴远起身回房,下人将孙铭往外请,孙铭着急的问“那大人我那粮食的事?”
郭裴远闻言说道“记住,那是下人登记错了,不是什么多收的。”孙铭一听这话立刻激动的跪下磕了几个头“多谢大人,下官改日再来拜访!”说完起身拖着肥硕的身躯离开了。
屋内郭裴远看着手里的内丹,火红的外壳下可以窥见里面跳跃的金色火焰“倒是件不错的东西,来人。”
“大人。”下人接过内丹,等待郭裴远的吩咐。
“拿去当我那个人皮灯笼的灯芯。明天挂在外面,给我们的贵客们欣赏欣赏。”
“是。”
六个人走了两个时辰终于走到了铅华城,枭泽汐趴在城门旁的石狮子上,气喘吁吁的说“不是,你们愿意走你们自己走,干什么不让我飞进去?”
“这些大城上方都有禁空法阵,而且你私闯进去是会被锁定的,要去缉妖司坐牢等家里人来接的。”赵庆丰指了指城门上一排的火炮。
“我佩服了,你为什么不开飞舟。”枭泽铭真是烦透了人界的这些规矩了。
“太费灵石,启动一次要上百颗中品灵石。”赵庆丰将飞舟功能介绍图递给她看,看见这图她只能哀嚎道“累死了!”
“走了,再晚太阳就落山了。”宋安仁提醒道。
枭泽汐还在无能狂怒,其他人就已经走到城门排队了。她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跟上。众人靠着刷赵庆丰的脸住进了最豪华的酒楼‘琼宇楼’,躺在天字一号的厢房里,疲惫都随着好闻的熏香散去。
今天的女生都安静的睡去了,男生这的宋祁峰却一直在拉着另外两个聊天。
“为什么我刷不了脸,我是二皇子哎?”宋祁峰呈大字挤进两人中间。
“可能是因为我经常跟着我爹去办事,久而久之的就都认识我了。”他来仙门前已经跟着长辈学习了好几年了,见得官员有半个朝廷之多,他们都说他少年老成,将来必有一番作为。这种瞎话的确哄得他父亲格外开心。
“好像也是,出生之后就没怎么出过宫,父皇一年半载都见不到,只能在母妃的压迫下学习。”宋祁峰突然翻身看向宋安仁“哥,你是太子,为什么他们也不认识你。”赵庆丰也转头看他,似乎也很好奇。
宋安仁想起封太子的那年,周围很吵闹,他攥紧娘亲的衣襟,懵懵懂懂的看着爹爹,娘亲抱的很紧,宋询提着剑抹掉了先皇的脖子,喷射的鲜血打在娘亲的脸上和他的身上,他看不清娘亲的表情,但应该是害怕的,她抱着自己的手有些抖。他伸出小手指向走来的爹爹,娘亲将他使劲拥入怀中,视线只剩黑暗一片,耳边剩下他们的对话和人的惨叫。
“染儿,我来救你们了,你们看!再也没有人可以分开我们了!只要我杀光他们,我就是新的皇帝了,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寻来,我们再也不用过那种漂泊不定的日子了!”
“宋询,你变了,我不喜欢这样的日子。”当时有水滴落在他的脸上。娘亲被父亲拉着走,连带着他也可以看到外面的场景了。
“看,这个江山现在是我们的了!”他现在看清了娘亲的脸,她在哭,眼泪就是滴在他身上的水,他不希望娘亲伤心,他举起小手挥舞,露出笑脸对着她。
“你看我们的安仁也喜欢这江山,染儿,我们可以开始新生活了!”宋询那时的语气是那般疯魔。不对,他不喜欢那片土地,他只喜欢娘亲的笑脸。
娘亲当时看着他的确露出了笑容,是一如既往的笑容,但是眼泪和脸上残留的血渍融合着流下。
后来,爹爹成了皇帝,娘亲成了皇后,他成了太子,可是怎么再也不见会把他举高高的爹爹了,怎么再也不见爱笑的娘亲了。后来的后来,娘亲住进了小小的土包里,爹爹住进了高高的大殿里,他也住进了空空的皇宫里。
陛下说太子一定会是他,可他一直被困在皇宫里,谁知道他是太子呢?谁会信他坐的稳呢?谁又期待他活着呢?
“没人知道也挺好。”这话像是在安慰自己,安慰曾经的宋安仁。
赵庆丰捂住宋祁峰再发问的嘴,拉着他到自己被窝里“睡觉。”
“哎,我还没问完呢。”宋祁峰见两人都闭眼了也只能停止嘴巴睡觉。
第二天,还未等他们去找郭裴远,他自己就找了上来。
“赵公子和二皇子、三公主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郭裴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众人踏进他的院子,旁边的宋祁凤睁大眼睛,小声数着“龙鳞玉石板、黄花梨、沉香木还有这么多孤品字画,这也太富有了吧?!”
宋安仁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朝堂屋里走去,屋内已经摆好了茶水。
郭裴远落座为他们倒了几杯茶水“各位尝尝,蒙顶石花,是不错的茶叶。”
“多谢大人,但我们来着是为了其他事。”宋安仁从储物袋取出那些有异的账目推向郭裴远。
他并未直接翻看而是端详起眼前的人“敢问小兄弟是?”
“在下宋安仁。”郭裴远想起了这个名字,那个久居深宫的太子,那个霸占着太子之位的废物。
“原来是太子殿下啊,下官有失远迎。”说着抱歉却只是坐着动动手,说了句抱歉。宋安仁不想去追究他的礼仪,让他不必介怀。
“郭大人先看看账目吧,孙铭的所作所为已经违反了终渊律法,本来我想直接上报给父皇的,但想着他的父亲是郭大人的同僚,也许交给郭大人会更好些。如果郭大人比较难做,也可以由我代劳。”
“太子殿下有劳了,这件事就交给下官吧,我一定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那就有劳了,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先行离开了。”
“下官送你们,快备轿,不能累到太子殿下。”郭裴远的态度相较一开始好了不少,一直目送他们离开。
等人彻底消失在眼前,郭裴远也不装了,关门到里屋写信给孙仲谭“今日太子殿下到访发现了你儿子的所作所为,我不确定他身边有没有陛下的人,我会尽力瞒住此事,但不确保万无一失,我会将孙铭调到别处去,想保住你儿子的命就快找个替死鬼。太子殿下没有赵家所言的那么废物,下月回京叫上其他三家的人去御金台一叙。你也不想被你大哥抓住把柄吧?”
郭裴远将信交给暗处的护卫,交代他们以最快的速度送到皇城,自己则将账目靠近火烛点燃,很快纸张就化成飞灰落地。
回到客栈,赵庆丰问道“怎么保证他真的会上报朝廷?”
“我听小凤讲的郭裴远的出身,他虽出身寒门但是孙家门客,是孙家一手提拔上去的,他的不确定性太强。”宋安仁拿出真正的账目“所以我们要将我们手上的也交上去,即使郭裴远没有作用,我们这个也可以定孙铭的罪。”
“是个好方法。但我和庆丰的信差无法帮你递出消息,赵家和孙家交好,不会希望我们参与其中。”赵织表示了爱莫能助。而宋祁峰和宋祁凤的信差也属于赵家,而枭泽汐一个妖族连个传消息的信差也没有。
“无事,我有办法。”他取出一根哨子,来到窗外吹响,一刻钟后一个黑衣人出现在房中。宋安仁其实也是第一次吹哨有人回应,楚染去世时将哨子给了他,说不管他在哪里只要吹响这个哨子就会有人来帮他。
来人看着一屋子陌生的人,问道“谁是宋安仁?”
宋安仁起身鞠躬“晚辈在此。”
男人看着他的脸“倒有几分相像,但也有几分像那个负心汉。有什么事吗?”
宋安仁简单交代了下事情的来龙去脉,男人接过账目保证道“放心吧,你娘是大善人,救了很多人,那个吃人的朝廷里也有,那个人一定会帮你解决好的。”说完带着东西消失不见了。
“想不到皇后娘娘还救过妖?”赵庆丰好奇地看着远去的人影。
“她谁都救,不然也不会遇见我爹。”说起孽缘的开始,宋安仁实在不喜,只能潦草解释。事情尘埃落定,明天就要回宗门复命了,众人都早早入睡了,唯独宋安仁握着重新挂回胸前的哨子,想着男人说的话,想着朝廷里的那个人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