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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金銮辨奸

夜色将尽,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天牢地底密囚室的火把燃了一夜,烛泪堆积满地,陈炔安的肋下伤口已经简单包扎完毕,白纱布早已被渗出的血水浸成暗红,一夜轮番审讯,那四名被俘刺客骨头硬得如同寒铁,受过死士的淬心训练,无论威逼还是利诱,皆是冷眼相对,半句口供都不肯吐露,下颌的脱臼已经被正骨复位,可他们紧咬牙关,闭紧嘴唇,任凭疏影用尽手段,依旧守口如瓶

那名烙印伪造的囚徒更是神态漠然,一双眼睛里满是赴死的决绝,摆明了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距离早朝时辰越来越近

没有口供,仅有一卷官员往来的卷宗,想要在满朝文武面前撕开幕后黑手的伪装,难如登天

天光破晓,皇城的晨钟隆隆响彻整座京城,浑厚钟声一层层荡开,穿透重重宫阙,文武百官陆续入宫,紫宸殿的朱漆大门缓缓敞开

陈炔安一身染过血污的银白铠甲,腰间佩剑,一身风霜未褪,踏着晨光步入大殿,铠甲缝隙间还残留着昨夜厮杀的淡淡血锈气息,惹得殿内不少官员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细碎地在大殿角落蔓延开来

朝堂之上,文武分列两侧,朝堂之上地位尊崇的林太尉立于武官之首,一身绯色官袍,面容威严,神色沉稳,看上去忠君体国,一副为国操劳的模样

靖王陆祁位列宗室朝臣之中,神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殿中众人

龙椅之上,天子端坐,目光扫过阶下众臣

“诸位爱卿,陈将军是朕叫回来的,诸位不必感到惊讶”皇帝声音不高,回荡在空旷大殿之内

陈炔安跨步出列,甲靴叩击金砖地面,发出铿锵的声响,她躬身行礼,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陛下,臣有本要奏,臣奉陛下之命回朝,但臣在回京的途中遭奸人私送密信,企图将臣除掉,幸亏有贵人相助臣这才能安然无恙回到这里,臣已在昨夜于天牢擒获四名活口人证,手中亦有官员往来的卷宗为凭,请陛下明察,还臣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议论声四起

还未等旁人开口,武官首位的林太尉向前踏出一步,袍角拂过地面,面色沉肃,声如洪钟

“陛下,臣以为不可轻信,陈将军自北境归来,虽说打了胜仗,但臣这里收到消息说陈将军企图谋反,所打的几次胜仗皆是做戏,因此臣以为所谓死士人证,卷宗凭据,谁能证明不是将军为了脱罪,私下伪造出来的,陈炔安身为统兵主将,带兵谋私,与敌国勾结企图谋反一事,臣以为应当立即将陈炔安一家立即打入天牢将其问斩”

要不是陈炔安哥哥被派出去赈灾,还轮不到他在这里颠三倒四

一番话掷地有声,不少官员纷纷点头附和,林太尉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一番言语,立刻引得不少朝臣出声附和,纷纷弹劾陈炔安战败失土,诬告重臣

“林太尉所言有理”

“若无实据,便是欺君之罪”

指责之声接踵而至,压向阶下的陈炔安,

陈炔安抬眸,目光直视高位的林太尉,心底一丝疑云悄然盘旋,昨夜天牢第三方势力出手灭口,能调动如此多死士,收买天牢狱卒,拦截靖王亲卫,这般势力,可不像一个太尉能有的实力

“太尉口口声声说臣伪造证据,”陈炔安声音清亮,压过殿内嘈杂,“昨夜天牢之中,第三方杀手闯入,不惜大举动手,意图杀尽人犯灭口,数十人死伤,靖王亲卫可以作证,若真是臣伪造,何故有人不惜铤而走险闯入天牢,冒灭族之祸前来杀人”

林太尉面不改色,眉宇间依旧是一派正色,“将军这话未免牵强,天牢鱼龙混杂,偶有亡命之徒作乱,岂能就此攀扯朝中重臣,所谓活口,至今未曾带上朝堂,口说无凭,卷宗也只是单方面文书,作伪何其容易”

他步步紧逼,句句都在消解陈炔安手里仅有的筹码,昨夜刺客不肯招供,人证不能带上金銮殿,失窃的证据又不在手中,此刻陈炔安确实缺少当庭可以质证的口供,

就在局势渐渐陷入被动之时,靖王陆祁缓步出列

“陛下,昨夜天牢遇袭,乃是本王安排亲卫随同陈将军查案,亲卫全数亲历厮杀,被俘的暗杀杀手尚在密囚室关押,人证未带上大殿,是因为敌人爪牙遍布宫内,若是贸然将重犯带入紫宸殿,恐会遭人就地灭口,”陆祁语气从容,“臣昨夜府中失窃大半卷宗,但好在那贼人切取的仅仅只是普通卷宗,现如今可呈交御览”

内侍上前,接过陆祁递上残存的文书,层层递送到皇帝手中

皇帝翻阅纸页,眉头缓缓蹙起,纸上记录着数笔隐秘的财物往来,可依旧没有直接指向主谋的铁证

林太尉见状,唇角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随即又恢复一脸忧国忧民的神色,“些许钱财往来,又能说明什么,朝堂官员之间人情馈赠本就常有,岂能就此断定通敌叛国,仅凭这些,依旧不能坐实罪名,陈将军,你口口声声有死士人证,为何不敢带上殿来,莫不是所谓人证,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朝堂之上压力如山,许多官员的目光全部落在陈炔安身上,若是今日无法拿出实据,她便要背负诬告重臣的罪名,轻则革职,重则下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疏影一身劲装,手持一枚从刺客身上搜出的玄铁令牌,快步跨进大殿,跪拜于阶下,

“启禀陛下,靖王属下疏影,自天牢密囚室而来,昨夜审讯四名被俘死士,虽百般抗拒,但属下在那名持有伪造端王烙印的刺客身上,搜得敌国北境娄岳族的专属玄铁虎符暗令,此令牌非中原锻造,乃是北漠狼族细作之间互相识别的信物”

内侍接过那枚黝黑冷硬的令牌,呈递龙案,令牌之上刻着娄岳族独有的纹路,纹路粗犷,绝非大曜朝工坊所铸

皇帝拿起令牌,指尖抚过冰冷的纹饰,神色骤然沉下,“娄岳族信物”

林太尉的肩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转瞬又恢复如常

“一块域外令牌,又能证明什么,”林太尉依旧不肯退让,“说不定是端王私通北漠,刻意交给死士,用来嫁祸他人,端王久居江南,暗中勾结外敌,才是罪魁祸首”

他依旧想要把所有罪责全部推给远在江南的端王

陈炔安牢牢盯住林太尉,昨夜天牢之中,那伪造烙印,正是为了栽赃端王,如今朝堂之上,林太尉又反复将矛头指向端王,两相印证,疑点越来越重,

“太尉一心咬定端王,可端王远在江南千里之外,如何能够一夜之间收买京城天牢,调动大批死士,在皇城脚下动手灭口,”陈炔安高声反问,“狼族细作潜伏京城,必有朝中身居高位之人作为内应,此人熟知军务,能调阅北境布防,才可以把军情密信送往北漠,放眼朝堂,能做到此事的武官,屈指可数”

林太尉眼神微微闪烁,厉声呵斥,“陈炔安,你这是在怀疑本太尉”

“臣不敢无端怀疑重臣,只是事有蹊跷,”陈炔安不卑不亢,“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那名伪造烙印的死士在酷刑之下,熬不过去,昨夜后半夜,吐露一条关键线索——那名身居高位的内应,耳后有一道浅浅旧疤,是早年娄岳族部落特有的火灼刺青去除之后留下的痕迹,真正的林太尉多年前曾远赴边关戍守,在一次边关战乱之中早已身死,如今站在朝堂之上的,乃是狼族安插而来的假冒之人北境娄岳组首领的庶子乌索尔”

此话一出,整个紫宸殿死一般寂静

满朝文武人人惊骇,纷纷看向武官之首的林太尉

林太尉脸色骤变,方才的从容镇定荡然无存,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勃然大怒,“一派胡言,简直是血口喷人,陈炔安你竟然编造如此荒诞说辞污蔑朝廷太尉,陛下,此人妖言惑众,请陛下将其拿下问罪”

他急声请命,想要立刻把陈炔安治罪封,

“是否是污蔑,一验便知,”陆祁适时开口,“只需当众查验太尉耳后,一切自有分晓,若是太尉耳后并无疤痕,便是陈将军诬告,甘愿领受责罚,倘若果真有灼烧除纹留下的旧疤,那死士所言,便绝非虚言”

皇帝神色凝重,沉声道,“来人,上前查验”

两名御前侍卫应声上前,朝着林太尉走去,

林太尉脸色青白交替,脚步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眼中杀机毕露,事已败露,再无伪装的必要,他猛地抬手,自宽大的官袍袖中抽出一柄暗藏短刃,寒光一闪,直扑龙椅方向,竟是想要挟持天子

“狗贼”陈炔安早有戒备,铠甲一动,身形飞掠上前,腰间长剑出鞘,剑锋横挡,

“锵”

短刃与长剑狠狠相撞,迸出漫天火星,大殿之内群臣惊呼四散,侍卫蜂拥而上,假太尉武功不弱,可面对沙场拼杀归来的陈炔安,几招之间便落入下风,数名御前侍卫合围,绳索飞缠,重重将他按倒在地,死死压在金砖地面之上,官帽滚落,鬓发散乱,耳后那一道浅浅的、火灼褪去刺青留下的淡褐色疤痕,**裸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真相大白

“哈哈哈,”被按在地上的假太尉放声狂笑,声音凄厉,“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真正的林太尉早已经死在北漠荒漠,是我又怎样你们以为你们就赢了吗?不错这些全部都是我的谋划,借端王作为幌子,搅乱朝堂,本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终究还是败了”

满殿文武,一片哗然,人人心中震颤,谁也想不到,身居太尉高位,深受陛下信任的朝中重臣,竟然是敌国娄岳族安插多年的细作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龙颜震怒,“大胆逆贼,朕待你不薄,你竟敢通敌叛国,残害我大启”

“你们永远也不会赢得!”假太尉冷冷一笑,猛地脖颈用力,想要咬碎口中藏下的毒囊,早有防备的侍卫一把攥住他的下颌,从他齿间抠出一粒乌黑毒丸,断绝了他自尽的念想

“将此逆贼打入天牢密囚室,严加看管,会同那四名死士一并审讯,务必审出全部同党”皇帝厉声下令

侍卫领命,拖拽着假太尉退出大殿

风波落定,大殿之中渐渐恢复安静

皇帝看向阶下满身伤迹的陈炔安,神色缓和下来

“陈炔安,你蒙受冤屈,冒险查明通敌大案,保全大启朝堂,功不可没,既如此三日后朕在皇宫为陈将军设置庆功宴”

“臣谢陛下圣恩,”陈炔安单膝跪地

朝堂之上,先前弹劾陈炔安的一众官员,个个面色尴尬,纷纷垂首不敢言语

靖王陆祁立于朝臣队列之中,目光落在陈炔安身上,眼底藏着几分深思,这一桩敌国细作大案虽然揭开,可假太尉口中,尚有未曾供出的京中同党,危机远远没有彻底结束

宫外的朝阳越升越高,金色阳光穿过紫宸殿的雕花窗棂,洒落满地,可阳光照不到的暗处,依旧还有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