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母妃!”耳畔传来小润昭奶声奶气的喊声,杜茗萱回过神来——
眼前是三岁的小润昭,不是那个七八岁,有皇帝宠爱的小润昭。
她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柔声问道:“怎么了,昭儿?”
小润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又开口重复了一遍。
杜茗萱嘴唇微动,像是终于听清了,又像是没听清:“你问的是......你父皇会不会来看你。”
小润昭看着杜茗萱,轻轻点了点头:“儿臣知道父皇政务繁忙。儿臣也不用父皇待很久,只要父皇来看儿臣一眼,儿臣就很开心了。”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父皇了,好久好久。母妃每次都说父皇政务繁忙,他都知道。可这次是他的生辰,一年只有一次的日子,和别的时候不一样。
——父皇会不会来?
迎着小润昭期待的目光,杜茗萱心里堵得发疼。梦境中的场景不合时宜地钻了出来,她的喉咙有些发紧,声音也轻了几分:“......好,母妃到时候派人去请你父皇。”
三岁的小孩还读不出大人的欲言又止,他只听到母妃说会派人去请父皇。一想到父皇会来看他,小润昭便有些高兴,他强压住想要翘起的嘴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从容:“其实......父皇不来也没关系,我有母妃就够了。”
距离小润昭三岁生辰还有不到十日,她便派人前去太极殿,提前知会皇帝一声。
梦里的画面不合时宜地又浮了上来。杜茗萱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别想了。
杜茗萱,那只是梦。
......
来年二月的会试在即,礼部、内阁、翰林院都有不少事要定。萧钰衡下朝后没能回太极殿,而是去了天宸殿,与几位大臣商议科举事宜。
一到天宸殿,众大臣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主考官人选。
萧钰衡坐在御座上,看似在听,实则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那些名字和人选在耳边嗡嗡地转,他只觉得聒噪。
以往这个时辰,他早已回到太极殿,承儿也醒了。今日耽搁了这么久,那小东西醒了若是找不见他,会不会闹?
萧钰衡有些百无聊赖。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想回去看看他的小润承,不想在这听这些老家伙吵吵嚷嚷。
大乾朝的会试主考官,历来由内阁次辅出任。只是这一任次辅周慎行尚不到四十,相较以往那些年过五旬的考官,实在是过于年轻。礼部尚书赵元章素来重资历,对此颇有微词,这才在廷议时提出了异议。
“陛下,微臣推荐礼部侍郎程景润为主考官,程侍郎......”赵元章话尚未说完,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小跑声,只见一个明黄色的小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进殿内,直直扑向御座。
御座之上的萧钰衡,早已伸手将小润承抱了个满怀,神色柔和地看向怀中的小人儿,和方才出神的样子判若两人。
真真是一副父子情深的画面。
皇帝召对朝臣时,太子擅自闯入,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昔日,先皇在时,还是太子的陛下亦不敢在召对时擅自闯入。更何况,他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萧钰衡怀里飘了一眼——
那身明黄,那五爪金龙,分明......
他飞快地收回视线,侧目看向陈文政,正好看到对方同样惊疑不定的目光。
赵元章脑子突然空白了一瞬,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抬眼便对上皇帝静默的目光。
他暗自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才把后半截话接上:“......程侍郎出身翰林,曾多次参与会试阅卷,于经义、策论一道颇有见地,且为人持重,处事公允,臣以为由他担任主考官,必能为大乾选拔人才。”
小润承窝在萧钰衡怀里,也不出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便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扯了扯萧钰衡的袖子,力道微不可察。
萧钰衡却是立刻看向了怀里的小家伙,轻声道:“怎么了,承儿?是饿了吗?”
小润承也轻轻地回答:“父皇,我饿了。”
赵元章的话音落下,殿内便安静下来。谁知没等到关于主考官人选的只言片语,倒是等来了御座上父子二人的低语。赵元章心道今日这场召对怕是议不出结果了。果然,下一刻皇帝的声音便从御座上传来。
“赵爱卿言之有理。那便由赵爱卿写份奏疏,将程侍郎的履历与荐举理由一并写清楚,呈上来给朕过目。”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几位阁臣,“诸位阁老若也有合适人选,也不妨写个条陈递上来。”
“今日便先议到这儿,此事待朕看过众位爱卿的奏疏后再定。”
赵元章走出天宸殿,秋风迎面吹来,他才发觉自己后背沁了一层薄汗。走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殿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下次,他一定要等陛下用过早膳再来奏对。
......
小润昭没能在生辰之日等到父皇。
直到晚上,常安才匆匆赶来,向杜茗萱行礼解释:“非是陛下不愿意来,实在是晨起时太子殿下有些不适,陛下放心不下,便留在殿里照看了。但陛下心里是记挂着娘娘和昭殿下的——”他侧了侧身,示意身后的小太监上前,“您瞧,陛下还专门为昭殿下备了生辰礼呢。”
小太监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躬身呈上。匣盖打开,一方端砚静静卧在锦缎之中,石质温润细腻,雕工素雅,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杜茗萱微微颔首,示意映荷收下那方端砚,面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温和又妥帖:“太子殿下不舒服,陛下留在身边照看是应该的,本宫自然明白。不知殿下现在可好些了?”
常安忙躬身答道:“劳娘娘挂心,殿下已然无事,只是陛下还不放心,便多陪了一会儿。”
他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行礼退下了。
杜茗萱一进殿便迎上了小润昭期待的眼神,随后他的眼神暗淡下来,似乎从她的神情里读懂了什么。
他想说自己不难过,只是话还没开口,眼泪便已经落了下来,开口时已然泣不成声:
“母妃......父皇不是答应了会来看儿臣的吗?”他断断续续地问,声音里全是无助与茫然,“为什么......是儿臣哪里做的不好吗......是儿臣惹父皇讨厌了吗......母妃,为什么父皇不来看儿臣......是儿臣不乖吗?”
小润昭没想哭的,他不想说这些的。
他想说没关系,这次父皇没时间来看他也没关系,他等下次父皇有空来看他就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他不想的。
杜茗萱痛不欲生。
梦境中的美好和现实的残酷将她撕成两半。
她将哭累的小润昭抱进怀里。
她本该温声劝慰,她本该说昭儿很好,父皇很喜欢你,你也很乖,只是父皇太忙了。
她本该说这些。
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怀里的孩子,直到怀里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然后彻底消失。
然后她将哭着小润昭抱回小榻上。
三岁的小孩子已经有些分量了,杜茗萱微微用了点力才稳住了重心,弯腰将他轻轻放下。
小润昭的睫毛还是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映荷适时递上一方温热的湿帕子,她看了映荷一眼,接过来,轻轻擦去小润昭脸上的泪痕。
映荷和拂柳站在一旁,眼眶泛红,但都没有说话。
小润昭在睡梦中抽噎了一下,杜茗萱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小润昭渐渐安静下来。
杜茗萱在小润昭小塌前坐了一夜,映荷和拂柳便陪了她一夜。
天亮之后,杜茗萱提笔给远在湖广襄阳的母亲写了一封信。
小润昭:父皇为什么不来看我?是我不够好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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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皇帝召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