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大半日,楚随靴子上都浸满了泥浆。回到行院第一件事就是换洗,褪去沾满泥泞的衣袍,沉进温热的水里,才发觉身体冰凉。
一盏茶后,他换了一件暗蓝色的软衫走出净室,玩笑道:“文斋,我饿得能啃了这张桌子。”
小映笑盈盈端着托盘过来,几样热菜很快上桌。
庭院里浮着雨后潮气,砖缝间积着浅水洼,倒映廊下摇曳的灯笼。
何澹比楚随稍早半刻回行院。
他在病舍停留太久,进院前已盥洗更衣,此时穿着一件白色里衣,外罩淡紫色薄衫,临窗垂首,打理木架上的一盆兰花。
这株兰花从昭都千里迢迢带到横峰城,被何澹悉心照料,每日给它擦拭叶片上的浮尘,养得很好。新开的两朵白绿色小花绽出清芬,幽微殊异,置于室内能宁神定静。
楚随午膳滴米未进,料想何澹在医棚恐怕也没吃上什么,起身过去,挽住何澹的手臂:“澹澹,过来陪我用饭。”
何澹并不挑食,酸甜苦辣咸都能吃一些,而楚随的喜好更明显,偏爱辣味,喝粥时也爱配一点爽口的小菜。
不过眼下楚随是真的饿极了,反正丁厨的厨艺一直都很有水准,何澹给他夹什么菜,他就吃什么菜。
何澹自己吃得少,不久搁下筷子,端起一碗冒着热气的赤小豆粥。他指骨明晰的手指托着碗底,另一手持匙舀起一勺,稍晾了晾,尝过不那么烫了,才将勺子递到楚随唇边。
楚随张口咽下,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因是何澹喂的,味道都变得更好了:“真好喝。”
“再来一勺。”说是一勺,何澹一勺一勺地喂着,竟让楚随喝了小半碗粥。
胃里暖了,楚随总算重新活了过来,又起了兴致,他夹起一筷金黄的松花糖藕,送到何澹嘴边,在何澹张嘴想咬时又往后一撤,得意洋洋:“你最喜欢吃甜口,是不是?”
何澹也说不上嗜甜。
幼时张晚词担心他吃甜太多会坏了牙齿,要是少庄主长一口虫牙岂不是惹人笑话,就总将糖罐蜜饯收起来。受其影响,他也觉得吃甜太多不好,甜味的糕点还是跟着楚随才又沾边。
甜味相较于其余从小到大并未刻意避开的味道,何澹在品尝时,的确会稍加认真一些。
而这点落在楚随眼里,就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喜欢。
何澹明白这也是楚随上了心观察出来的,他顺着认下,眸中清亮,笑意如水:“被哥哥发现了。”
之后他略向前,以齿尖衔住糖藕,咬了一小口。
楚随猜测被证实,喂何澹吃了两块糖藕。何澹嘴角沾了一点松花,神情看着温顺又乖巧。楚随心念一动,起身弯腰,迅速在他唇角印下一吻,带着几分调戏和嘴馋似的,将那点松花碎屑给吃掉了。
何澹眉开眼笑:“哥哥,还有一道菜呢。”
不一会儿,何澹从后厨端着一个扣着盖的瓷盅回来,将其余的碟碗向旁边移开,放在楚随面前。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鱼脍。
旁边的白瓷小盏中,调好的蘸汁碧绿辛香,是现磨的芥辣,混着清冽香醋。
何澹另取了一双筷子,夹起一片鱼脍,在那碧莹莹的汁子里轻轻一蘸,放入一只干净的碗中,道:“鱼是丁厨做的,蘸汁是我调的,哥哥尝尝合不合口味?”
怎么可能不合口味,这道菜完全是依照楚随的喜好定做的。
吃得正欢时,院外有侍从快步走来禀报:“殿下,有位妇人执意求见。”
楚随以为是堤边河工的家属,让侍从先将人带至前厅。
清水漱口,帕子拭嘴,何澹又给楚随拿了一件荷色的外衣穿上,与楚随一起去前厅。
一名妇人站在堂中。
她年约四十,衣衫整洁,眼角凝着几缕风霜刻下的细纹,周身透着一股落地生根的精气神,她的目光毫无畏怯地落在楚随脸上,旋即绽开一个熟稔的笑容:“都长这么大了。”
楚随还很疑惑,那妇人又道:“六月,你和你母亲年轻时,长得可真像啊。”
听得这声,楚随顿时反应过来,又惊又喜:“瑶姨。”
徐昭与傅瑶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当初徐昭怀楚随时,傅瑶远嫁横峰城,二十余年见面甚少,始终书信不绝。楚随临行前还答应徐昭要前来探望傅瑶,一踏入横峰城,将探望的事都忘了大半,没想到瑶姨会先一步找来。
傅瑶早就听闻篱王前来赈灾,本欲白日上门,又怕人多口杂,反给楚随添乱,这才趁夜过来瞧瞧。
她将手中一个小布包递给楚随,和蔼道:“你母亲信里说你一直惦记这花蜜,这原是之前就酿好要送去昭都的,如今你来了,就先带给你,外地的水源怕你喝不惯,兑些花蜜也好入口。”
横峰城本是花蜜丰产之地,可经此水灾,寻常人家怕也难再拿得出一点剩余的花蜜了,这一罐尤为珍贵。
“谢谢瑶姨。”楚随不好驳长辈的心意,也就收下了花蜜,交给旁边小映收好,请傅瑶先坐。
傅瑶坐下后,打量起何澹:“这位就是何公子吧?”
楚随忙向何澹介绍:“澹澹,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的瑶姨,我母妃最好的朋友。”
何澹顺着楚随的叫法,也唤了傅瑶一声:“瑶姨。”
傅瑶笑意更深了,道:“好啊,都是一表人才,锦绣回家还提起过你们呢。”
楚随这才反应过来,为何听到段锦绣的名字会觉得耳熟,原是母亲曾在他耳边提及过,他一时没往心里去,竟忘了,经傅瑶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段锦绣是傅瑶与段平之女,比他还要小两岁。
傅瑶见楚随表情惊讶又恍然,解释道:“锦绣心思重,不愿别人说她攀附权贵,这才瞒着不说,六月别介意。”
楚随也笑了笑:“段大夫凭自己本事行医,我不会介意。”
傅瑶:“我原想让锦绣学绣工,有门手艺,将来也能养活自己,可她从小不喜针线,后来一场大病初愈,就总跟着大夫跑,误打误撞地,就成了女大夫。”
楚随对段锦绣的印象还不错,听了傅瑶的话,更多了一些欣赏:“行医救人是好事,女大夫也一样了不起。”
傅瑶嗔道:“好是好,终身大事一点也不急。”
虽说段锦绣医术精湛,可整日抛头露面,还会与一些男病患接触,总归背地里少不了闲话。
而一提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傅瑶也开始旁敲侧击地问楚随可有中意的姑娘,语重心长地说,也是时候寻一个体己姑娘,两人遇事有商有量,好好过小两口的日子,养个一儿半女才是最重要的。
楚随应对起长辈来很有一套,三两句将话头绕开,将话题往徐昭曾与他念叨过的旧事上带,还让小梨特意取来了徐昭绣的那件披风。
傅瑶一见到紫藤绣纹,也想起一桩桩往事,再不着急楚随的婚事了,问了几句徐昭的近况。
楚随当然都是往好了说。
傅瑶沉默许久,神情似感慨,又似怅惘:“但愿有生之年,还能见你母亲一面。”
楚随宽慰:“瑶姨和母妃都还年轻着呢,肯定是能见到的,等横峰城的灾患了结,瑶姨也能与我一同回昭都,与母妃好好唠唠家常。”
傅瑶道:“那敢情好啊。”
楚随又问起傅瑶的住处,看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让她尽管开口。
傅瑶只道:“我家地势高,不碍事的。你忙正事要紧,不用惦记我,天色晚了,我也先回去了。”
楚随没再留她,亲自送傅瑶到院门,吩咐文斋和小梨好生送她回去。
待返回房中,楚随拖着长音撒娇:“和瑶姨说了这么多话,我有些渴了,澹澹。”
何澹手背碰了碰茶壶:“茶水凉了,我换壶热的。”
没让楚随等得太久,何澹端回一壶热茶,温度适宜的茶水斟入瓷盏中,细白水汽氤氲,何澹递给楚随:“不烫的,慢点喝。”
楚随望着何澹端盏的手,慢慢将茶盏推了回去,眼神狡黠而柔软:“给你喝的。我听说,你今日都没怎么顾上喝水。”
何澹笑了笑,喝了那盏茶。
待何澹放下茶盏,楚随笑着招手:“过来,夫君替你揉揉肩。”
他自己连日常琐事都摆弄得不熟练,仍忍不住想照顾何澹。
何澹依言坐下,脊背放松,双手搁在双膝上。
楚随绕至他身后,双手按上他的肩,力道一时轻一时重,没找到诀窍,还不小心扯散了何澹的头发,他想重新拢好,可那墨色发丝又一次次从他指间松散滑落,正想去拿把梳子过来梳一下,何澹按住他忙碌的手指:“不用管头发。”
何澹拢住楚随的手腕,将他带向自己身前。
两人位置倏然调换,何澹站到楚随身后,十指按上他的肩颈,体贴地揉开积攒了一整日的僵硬与酸痛。
楚随倍感舒适,想到方才傅瑶说的话,他要找的人,早就找到了。
至于横峰城……
楚随想了想才道:“局面总算稳了一些。老河工的经验派上了大用场,明日就正式勘察地势,选定新渠路线。”
何澹应了一声,主动说起:“新配的药方在医棚试过了,有几名病患咳嗽缓解了些,再观察一日,若没有别的不适,就能全面施用新药方。”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白日看到的情况和接下来的安排。
到洪水退后的重建,楚随道:“那么多房屋被淹,他们的田地上都是一层石子泥浆,怕是种粮也会影响收成。”
楚随对农事所知甚少,在堤坝上将老农的忧虑听进了心里。
何澹的手指仍在楚随的肩膀上徐徐推揉着,提议道:“明日我先去被淹的农田察看泥淤厚度,看是否还能收回小部分稻谷。哥哥就去召集老农乡绅,商量补种方法。待洪水退去,清淤和重建也好依次展开。”
楚随在人前不沮丧,在何澹面前则不然,他从未接过这么大的烂摊子,也无法保证,单凭自己的耐心,最终能为这里照出一条怎样的前路。
见楚随不说话,何澹停下按揉,伸手抚过楚随的脸颊:“一步一步来,还有我在呢。哥哥,你也可以多倚靠我,不管会发生什么,我们共同面对。”
楚随回过头,看着何澹的唇:“讨个吻。”
再无多言,何澹低头吻住了他。
楚随本能地迎上,手指勾住何澹的衣襟,将他拉得更近,动作急切,就像行过世间崎岖,更渴求心上人的吻,要将所有困顿不安都倾泻其中。
何澹全然接纳着他的索取,手指穿入发间,托着后颈安抚。
楚随的吻渐渐柔和下来,何澹在他退开换气时又再次追了上去。
不多时,楚随半眯着眼喘息:“抱我……澹澹,去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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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 照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