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随大致听完,让秦洲去找一位熟悉疫病的大夫,水患引发的疫病不容小觑。
约莫一炷香,一名年轻女子快步走进书房,素青布裙,肩膀被雨水浸湿,背着一个药箱。
秦洲向楚随介绍:“殿下,这是段大夫,虽是女子,年纪轻轻,医术却很精通,一直在城中救助病患。”
又向段锦绣道:“段大夫,这是篱王殿下。”
段锦绣朝楚随行礼:“民女段锦绣,见过殿下。”
楚随听到段锦绣的名字,觉得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可他没往深想,只道:“免礼吧,我已带来充足药材,你且说说疫病的状况。”
段锦绣道:“殿下,此次疫病以高热、呕吐、腹泻为主,病患多在城西低洼处,那里积水深,秽物污染水源。不同病患症状有细微差别,需区别用药。如今有了殿下带来的药材,便可对症下药。”
她顿了顿,又道:“城西北角有一处斜坡,土质坚实,秦大人已经在那里挖掘排水沟,将部分积水导向城外。”
秦洲闻言刚想说些什么,未关的那扇门响起两声轻叩。
何澹提着一个小藤筐,收伞倚在门边,伞面上的水顺着门槛淌成一小道细流,他衣摆溅满泥泞,除此之外,倒没有太狼狈。
秦洲一见是他,愣道:“公子这就回来了?”
他又忙向何澹引荐段锦绣,话到一半,才想起忘了问何澹的名讳。
何澹了然:“幸会,何澹。”
段锦绣略颔首。
秦洲又道:“下雨天路不好走,我还以为何公子要到傍晚才回。”
何澹将手里的小藤筐搁在案角上:“我只重点走了西门溃堤处,东街积水最深的那片,还有城北高地,这三处水情土质略有差异。”
横峰城算不上大,倒是很长的一条,雨天路上多有淤泥水坑,靠脚力行走,确要花些时辰才能全部走完。
何澹只先去看了舆图上令他存疑,可能有偏差的几个地方,又多用了轻功,因而返程得早。他将藤筐里用箬笠叶包好的沙土样本在案几空处排开。
箬笠叶一解开,湿土气散出来,混着页岩碎屑的涩味。
西门泥沙含大量页岩碎屑,东街淤泥泛红黏重。
秦洲一看就知:“东街红泥定是从城外赤壤坡冲下来的。”
楚随思忖:“水土存不住,治水不能只清眼前淤塞,还要从根本上固土,避免重蹈覆辙。”
段锦绣捻起一点东街的淤泥闻了闻:“赤壤坡东南有一片老橡树林,根系深固,或可在其下方修筑石垒护坡,防止水土进一步流失,从彼处开挖引水渠,也可将部分洪峰导向葫芦湾方向。”
秦洲一拍手:“此议甚好!”
以往秦洲终日待在衙门,所思所想,反不如身处其中的百姓,段锦绣整日穿梭于百姓之间,常从他们口中听到官府若是能如何如何的提议,默记在心里,找着机会与秦洲提一句,秦洲多半也会采纳。
楚随恍然:“拦住洪水势头,借蓄滞洪区缓冲,等水势缓了,再有控制地放出去,也不能一直存着,否则同样有决口之险。”
何澹朝他弯了弯唇角:“正是这样。”
秦洲提笔在舆图上圈了一下:“城北有一处洼地名叫葫芦湾,地势低,且已迁民。若在该处筑堰分洪,应当合适,葫芦湾东南侧有一道天然土脊,夯实加固,可省不少人工物料。”
他说完,又想到旁人疑他偷工减料,中饱私囊,就向楚随多解释了几句。
楚随:“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我只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既然已经有了方向,楚随顺势安排:“秦大人,你首要任务是疏通城外那段被堵死的河道,让城内积水有路可退,同时,立刻组织人手加固加高现有堤坝薄弱处,制定赤壤坡护坡和引水渠的具体勘划。”
又道:“段大夫,你同我到病舍看看。”
这话一出,秦洲连忙劝:“殿下,万万不可!病舍里全是病气,若您有什么闪失,下官如何担待?”
楚随道:“段大夫与病患接触都无恙,我戴好面巾,不妨事。”
秦洲还是感到不妥,正要再劝,何澹开了口:“我回来时,发现城北有处泉眼被乱石枯木堵了。水还是清的,现在城里正缺干净的水,需要立即带人去清通。这件事也要安排,病舍那边,让我去吧。”
段锦绣附和道:“何公子说得是,水源干净些,疫病也能缓解。”
楚随自己去病舍还没什么,换作何澹,他反倒不愿了,可设身处地一想,何澹应也是同他一样的心思。
僵持片刻后,楚随妥协:“好吧。”
分工初步定下:秦洲管河道疏通,堤坝加固,同时调人去清泉眼,铺竹管,先把干净水引进城。何澹按实地勘察补全舆图,统筹防疫,和段锦绣细化医治方案,清水先供病患。楚随坐镇中枢,管物资,定水利规模,每日听各处回话。
何澹与段锦绣先行离开后,楚随跟着秦洲去城西决口。
洪劫初退,河浪犹寒。
惊涛犹怒,余威骇人。
楚随找来几个老河工问话,老河工们佝偻着背,越往后说越是一肚子苦水:城内要大树没大树,要麻绳缺麻绳,刚填上去的沙袋,洪水一个浪打过来,还是全被冲走,连命也丢了,诸如此类。
来时的路上,楚随与何澹也聊过治水良方,心里已有些想法:“你们最懂本地水势地形,若用竹笼装石,再加草袋泥沙,附近哪里取材更方便?水势这样急,要如何抛投,才能稳得住?”
老河工们原先以为,昭都来的贵人一味贪图享乐,哪里懂得他们的艰辛,见楚随竟向他们虚心求教,都很惊讶。
楚随所说的法子,恰是眼前颇为可行的。
老河工们仗着靠水吃饭,也不再垂头丧气,打开了话匣子。
楚随时不时追问细节,集思广益之后敲定:“好,就照你们说的办。秦大人,眼下人手紧缺,还需你再招募一批百姓,补足人手缺口。”
横峰城被洪水和瘟疫折磨,招募锣声敲了又敲,应者寥寥。
门缝后是一双双惊恐麻木的眼睛。
秦洲说出前因,提议:“殿下,城内有个老规矩,每年端午赛龙舟,家家户户都争着当河神宠儿,若以修河祈安为由,打着祭河神旗号招募,或许能有成效。”
楚随并不认同:“百姓越把期望寄托在虚妄上,越容易失望,祭典不如改为修渠立碑,以‘为后世建功德’的说法召集百姓,也能引他们务实做事。”
他让秦洲写清:立功者碑上留名,发放刻名铁器,按体力分工,罪犯修河抵罪,严格防疫规矩,连坐责罚,全部张榜公布。
听到要以连坐制约束逃役壮丁,秦洲面露不忍。
楚随看着他:“秦大人心系百姓,可天灾无眼,早年间若强硬整治河道,禁过度伐木,也不会死伤过百。”
秦洲惭愧,立即按照楚随说的法子施行。
布告张贴一出,百姓窃窃私语。
一条条实实在在的规定,加上衙役与乡老挨家挨户解释,终于有胆大的走出门来,他们为了碑上留名,也为了活命,陆续来到登记处。
楚随坐在登记处,打量面带菜色的男丁,吩咐抬来热粥小菜,让他们先吃饱,再按体力轻重分派任务,堤上的人越来越多,而他自己的那份膳食,被风吹冷透。
医棚病舍里药味刺鼻,酸腐潮湿的汗味与秽浊气混在一起,何澹与段锦绣已覆上面巾,棚内人人如此,只露出一双眼睛,氛围压抑而紧张。
自昭都带来的医士也在此处搭手。
段锦绣俯身为一个急喘的孩子施针,何澹回想在夏长老药庐读过的医书,又取过竹片押舌,观察几名病人的舌苔。
等段锦绣稍得空,何澹将陈偏的手札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段锦绣:“段大夫,这是陈御医应对时疫的脉案,我看这些病人属寒湿内陷,普通药剂恐难见效,或许该用姜桂,稍加附子,以温通之力破寒除湿。”
旁边一位老郎中听到附子,惊道:“不可!附子大毒大热,他们染疫后脾胃虚弱,怎么受得住?出了事谁担得起!”
其他郎中也纷纷附和,皆不敢用险。
何澹道:“此症非险招不能破,寒邪深陷,寻常药力难以触及。”
段锦绣净手擦干后接过手札,又望向第一批那几个情况最严重的病人,她不是没想过用猛药,始终难下决心,此刻有御医脉案支持,也多了几分底气。
她道:“吴大夫,何公子所言有理,邪气不去,正气只会耗尽。眼下是非常时期,耽搁不得,不如将附子用量减至最低,重用生姜、甘草调和固中。我再加一味丹参,助药力通脉护心。先选两三例重症尝试,全程紧盯,您看是否稳妥?”
她既采纳新思路,也顾及老郎中的担忧,提出折中的办法。
老郎中听得出段锦绣的意思:若因他的阻挠,害得那几个重症百姓错过救治生还的机会,他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以后都抬不起头来。也就松了口:“若真能严格控制,时刻紧盯,或可一试。”
城西物资发放点人声嘈杂,秩序混乱,霍施指挥着众人将车上的甘草卸下,交给药棚管事。
管事自是千恩万谢。
与霍施交情极好的一名弟兄问:“头儿,甘草一车不少地送到了横峰城,是不是该回去向棠王复命了?”
其实甘草半路交付到楚随的手上,霍施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可他仍尽职尽责地送到横峰城,想着到时还能向楚清陈述一下横峰城的情况,可真到了横峰城,他的脚像是被绊住了。
他看向排队焦急的灾民,拄着树枝的老丈,抱着幼童哄劝的女子……
这里不像战场充满刀光剑影,基本的温饱和疾病就足够煎熬。
兄弟见他不语,又琢磨:“头儿,啥时候回昭都啊?”
霍施决定:“我想替殿下把这里理顺了再走,暂且不回昭都,你们想先回去,我也不拦着。”
短暂的沉默后,一众弟兄都纷纷留下。霍施又去找胡氏兄弟,两人正忙得不可开交,得知霍施他们愿意帮忙,胡高喜道:“太好了!正好缺人!”
他们迅速就位,一队协助登记,一队加强照明,一队处理争执,其余人随他重整队伍,让老弱妇孺优先领取。
夜色压城,堤上、医棚、发放点,三处灯火连成一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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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河浪寒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