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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樱桃

暮色渐沉,天边余晖揉碎了二人身影。

去往停车场的路上,糜栀随口问道他们从前是否见过。

得知楼宴青很少回港城后,状似惊讶:“你不会想念父母吗?”

“我是孤儿。”

换作旁人,应是愧疚得不行。

她却草草的表示了下歉意,转眼戴上耳机,两耳不闻窗外事般,一旁的人也没再开口。

车子疾驰穿梭于城市街道,一路无言。

糜栀寻了个舒服姿势,撑了没一会便昏昏欲睡。

她最近很容易疲惫,对睡眠质量要求也一向颇高,天上的十几小时硬是生生熬下来的,现在落座于柔软车垫,自然而然地阖上眼。

待呼吸渐渐平稳时,却感到四周越来越冷,瑟缩下脖子,她蹙眉睁眼。

只见出风口的空调显示,16度!出发前是这个数吗?他们又不是企鹅!

扭头一看,男人面不改色。

“哥哥,我好冷,要冬眠了。”

“可是我有点热。”

这话迅速点燃了糜栀胸腔内的一簇火苗。

她强压下去,温声解释: “我今天早上淋了雨,如果感冒的话,可能还要麻烦一下哥哥,虽然在家的时候,都有私人医生照顾我吧,不过没关系的,带我去医院看看就好,我没有这么娇气的。”

好一个霸道的善解人意,楼宴青也无从反驳。

见他将温度调高后,那股子困意也消散了。

耳机里还在循环着一首歌,戴得太久,已经不大舒服了,她有些坐立难安。

身边人瞥她一眼。

“怎么了?”

“这个车可以连蓝牙吗?”

楼宴青略一颔首,帮忙调试了下中控屏,“叫什么名字?”

“糜栀,糜烂的糜,栀子花的栀。”

“......我是说你的设备。”

她哑然一瞬,“我自己来吧哥哥,这个名字不太好意思说呢。”

楼宴青也随她去。糜栀操作一番,屏幕上却跳出了几个大字:“老美的定时炸弹”已成功连接。

两人同时沉默。

“哥哥,你喜欢哪首歌?我给你放。”她很快转移了话题。

“都可以。”

指尖划拉两下,最终敲定了一首英文歌,鼓点炸开,粗粝深情,也缓解了几分尴尬气氛。

她跟着哼唱了几句,过程中,忽然间想起,好像把什么人落下了。

抽空点开消息界面,找到那个头像,一阵敲敲打打。

【你谁?谁让你加我的?有事说事,没事删了,别占我列表。】

路口指示灯变红,行人匆匆赶过,等待许久此人还是没有动静,探查一番朋友圈,同样的了无生趣,糜栀便低头回复起了他人消息。

江柚,也就是起飞前通话之人,是她在港圈中最好的挚友,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堪称双胞胎二世祖,众人对她们避之唯恐不及。

只见她道:【落地了?告诉你个事,我晚上去看你祖父了,周家人闹的可厉害,哭哭啼啼的也不嫌丢脸,整个港城就属他们家是因为重男轻女才名声在外的,现在知道房地产生意衰退了,四处要钱。】

栀子:【人皮子讨封是这样的,等我回去,看我不好好治治他们。】

柚子:【你能回来再说吧!周子晟那个孙子还在我们这打赌,赌你会被大学劝退,押了几十万,我准备偷偷告诉他妈去,狠狠抽他一顿。】

糜栀没忍住笑了下:【他急什么?】

思索片刻,又接道:【我哥还在伦敦呢。】

柚子:【?】

柚子:【你要这么说,我弟也在伦敦了。】

江柚显然没当真。

栀子:【好好好,但回归正题,我押他三倍,洒洒水啦。】

柚子:【这位小姐,请问您的余额是多少?】

这就伤感情了,她撇撇嘴:【你先帮我出了,家中老人现在实行一天一打钱制度,我连托运费都没舍得付。】

【利息翻倍。】

【真黑心!】

-

公寓地处市中心,车子沿着泰晤士河一路向前,越过公园、教堂,喧嚣与孤寂,在一片大厦处停下。

下车时,楼宴青一手托箱,一肩背包,问就是糜栀说自己被空调吹的腰酸背痛头晕眼花,拿不了东西。

电梯内跳动的数字在十三层定住。

门口密码“滴”地一声解锁,她先一步跨进。入目的是简约的装修风格,陈设不多,黑白配色,和主人一样无趣。

糜栀的房间被安排在进门右手,巨大落地窗嵌入墙内,采光很好,只是那种单调感无处不在,看来以后要添置不少东西了。

她打量着屋内唯一的色彩,满柜红酒,道:“哥哥,我们平时一起住吗?”

“不一起,这是单独给你的房子。”

“嗯?那你住在哪里呀?”

“离市区比较远,但这里方便你上下学,我请了个菲佣,明天上门,她会照顾你的起居。”

考虑的倒是周到,也算井井有条。

“好,不过这些一会再说,因为现在我有个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楼宴青侧头,等待后文。

“就是......我好饿啊,一天没吃饭了。”糜栀夸张的踉跄几下。

还以为怎么了。

“现在太晚,没时间做饭了,你想吃什么?我可以带你出去。”

“我想去那个party!”

“不行,那里人杂事多,小孩子去不好。”

“???”她没预料到会被一口回绝。

“可是有你在呀,况且我已经成年了,才不是什么小孩子呢。”

瞥见她眨巴着的无辜大眼,楼宴青偶然间想到祖父交代过的一句话。“小楼啊,我家孙女哪哪都好,就是太爱玩了,你帮忙多看着点。哦对了,她最会软磨硬泡,你可千万别心软答应。”

窗外霓虹陷落,夜色渐沉,女孩眸光潋滟,时针一分一秒的流淌。

“哥哥,我真的很想去。”

......

“那你让我跟祖父报备一下。”楼宴青避开眼神,撂下这句话,欲要去摸手机。

这还是头一回如此不费吹灰之力的达成目的,本应该高兴,糜栀却忽然一反常态。

“等下!你先别动!”

“呵呵。”

“其实我刚刚想了下,你说的也无不道理,乖乖在家待着是不错,况且国内现在都凌晨了,这么晚打扰他是不是不太好。”

楼宴青点点头,收回了手。

这模样在糜栀眼里堪称挑衅。

铁石心肠!斯文败类!他绝对知道告状的后果!

“附近唐人街吃的不少,一会带你去逛逛,先来门口录个人脸和指纹吧。”话音刚落,一股力袭来,他被猛地推向一旁。

稳住身形后,楼宴青望着那个气鼓鼓的背影,“等一下,我来教你。”

得到的是女孩脆生生的一句怒气。

“走开!不要你教!”

-

糜栀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一会,便又恢复了那副乖巧可人的模样,尽显温婉体贴。

餐厅内,她翻着菜单,特意挑最贵的点,楼宴青则是要了两杯温水,却被她打断:“一杯就好,我想尝尝这个冰激凌奶昔。”

“最好不要喝凉的。”

“凭什么,我就喝。”

“你自己说的会感冒。”

她冷笑一声,眼风淡淡:“你敢承认你没有故意调低空调?我不那样说,难道真要一直被冻着吗?”

楼宴青置若罔闻,见如此情形,糜栀脸色一沉。

他果然是故意的。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桌面却突然震动不止,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来电。

她不耐烦地挂断,那边却没完没了。

“一会再跟你算账。”她转身离席。

不知何时,薄薄细雨湿润街头,红色电话亭与出租车穿行在灰蒙蒙的老建筑之间。她在阳台处站定。

糜栀早有预感这通电话不对劲。

不出所料,接通后迎面而来的是劈头盖脸一顿怒吼。

“你跑哪去了?!还不快滚回来给你阿姨道歉!糜家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她讥笑了下。

“我在哪用不着您操心,需要我的时候我自然会出现,就像昨晚一样,至于剩下的事,那就跟我祖父说去吧。”

“哦对了,咱家的脸真的是被我给丢尽的吗?您怕是记性不好,我不介意复述一遍。

“外面可都传言糜家家主,克、妻、呢。”

“你、你——!”

这招好使,糜正清听后半天说不出话,糜栀反手将这个号也拉黑,世界清净。

只不过让她意外的是,糜正清竟然拖到这会才找来,这不像他的作风。放在以往,出事后第一时间就会将她锁在家中。

如今想来,大概是要先腾出时间安抚身边那位了。

她长舒口气,缓住微颤的指尖,确保面色无虞才重新步入厅内。

桌上烛火摇曳,侍应生端来菜盘,四周人声低低,空气里浮着酒香与食物的热气。

翻涌的心绪被压下,一天没吃饭的糜栀此时也饥肠辘辘了。

动餐前她还不忘同对面人说一声,“哥哥,我要开动了。”

等待半晌,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这才发觉,楼宴青神色莫名怪怪的。

暖光映着他的侧脸,衬得他格外安静,也格外欲言又止。

糜栀不解:“哥哥,你怎么了?”

良久,楼宴青才递来一张纸巾,恍若几分无奈。

她一怔。

细雨清寒,殊不知女孩的鼻尖早已被冻的通红,几滴露水也缠绵上了她的睫毛,缀在眼尾,像泪,又比泪更凉。

见她不动作,楼宴青叹口气,伸手轻轻揩去了那层湿意。

纸巾蹭过细腻,留下一片难以言说、无法描摹的痒意。

“给你点上了,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