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港城阴雨连天,雨脚绵密地落在屋檐,湿意裹着闷热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令人烦闷。
好在机场大厅内冷气充足,凉意漫过盘桓未散的暑气,将其尽数抖落。
的士于出发层停下。
糜栀拖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
她一袭艳红连衣裙,堪堪曳地,随意套了件风衣,头发被雨水打湿成绺,妆也花了大半,露出瓷白底色,与周围旅客格格不入。
值机柜台前,地勤刷了下护照:“女士,您这张是经济舱机票,行李额只有28公斤,这个箱子需要另补费用。”
“要付多少?”她掏出钱包。
“一千二港币呢。”
沉默一瞬,“不好意思,我去处理一下。”
没过一会,只见附近垃圾桶里塞满了奢牌衣鞋,和零散的瓶罐。
“现在呢?称下试试。”
地勤嘴角抽了下:“可以了女士。”
糜栀无视掉他人投来的审视目光,径直离开,期间手机铃声还在不间断响着。
得空接起后,对面音量骤然拔高。
“你为什么出尔反尔!”
她下意识拉远听筒:“别喊别喊,耳朵要聋了,这没办法啊,我也是被逼的嘛。”
好友咬牙切齿:“说好一起在港城读书,你就这样抛弃我!我被做局了!你赔我饭搭子!”
“可谁知道祖父趁我不注意找人登我UCAS,早一步接受了其他offer,我也很被动的好不好。”
“你要是不去出风头,他老人家怎么会这么干,大学四年,我家没一个人知道UCAS是干什么的!你说你,搞砸这么件大事,爽那是一时的,留下的痛苦可是一生的!”
糜栀听的哭笑不得:“谁告诉你我痛苦了,出国留学也会痛苦吗?”
“呵、但是你现在有钱吗?”
她脸瞬间一垮,奖池还在不断叠加:“据说你的卡都被停了吧,就您这消费能力,一看没钱花不得伤心地跳了?”
“和他们对着干是没用的,要我说,你就去撒个娇道个歉,谁看了不心软?到时候还能跟我一块上学,天天耍起。”
糜栀白眼一翻:“换成你,你会去道歉?这是我爸给我找的第三个妈了,难道我们家的后妈要凑齐一桌打麻将吗?”
昨夜,糜家家主做四十,前妻原于半年前去世,本就不合规矩,而令众人出乎意料的是,他竟当场宣布要另娶。
虽说那前妻不是糜栀生母,但她也咽不下这口气,不愿再瞧见这些心烦之人。于是,她随手抄起一个包,盛闯宴厅公馆,砸向了那座寓意着幸福美满的香槟塔。
定睛后才发现,砸的是新购置的喜马拉雅钻扣Birkin,心如刀绞。
而在来之前,她已命人将已逝继母的骨灰挖出,刚好送到。为了缓解这份痛苦,糜栀在亲爹暴怒时,旋即一把抹匀在他面庞,又将剩下的尽数倒入香槟酒内,挑衅地要敬他。
“爸,这礼物,您不喜欢吗?我精心准备的,为何不道声谢?”
他颤抖不已,直哆嗦道:“这......这可是你后妈的骨灰!你怎么敢的!大逆不道!家族不幸啊!”
父亲双目猩红。
女儿乐不可支。
满堂宾客倒吸凉气。
威在此立下。
谁敢进糜家的门,想当她后妈。
这就是下场。
......
谁料这状告地极快,前脚刚出公馆,后脚电话便追来,得知事情经过后,一向不管她的祖父也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于是一锤定音,停卡流放,美其名曰,好好历练。
“栀子?糜栀!!”
她骤然回神:“诶,我在我在。”
好友恨铁不成钢:“你是对自己的事一点不上心啊,我问你去哪个学校,结果你一直在哼歌是什么意思?”
“哦,LSE吧,印象中给我发过offer。”
“......?”
“真希望我是在做梦,能夹在伦敦政经中摇摆不定,早说你有更好的选择啊,这样显得我很弱智,服了,再也不会劝你了。”
糜栀装不在意:“还好吧,我觉得......有手就行。”
没等那边翻脸,她先一步打断:“行了行了不说了,我要过安检了,放假记得来玩啊,我请你吃大餐。”随后挂断。
等到候机厅,糜栀再点开时,多了条消息:【你真是我见过最能装b的人,我才不想去吃炸鱼薯条!绝交!】
她莞尔,收起手机,循着指示牌找了个洗手间。
清水濡湿纸巾,覆上脸颊凉意洇开,轻轻按揉,沉淀色素被抹去。
纵使早有耳闻,糜家长女容貌遗传她母亲,一个意大利女人,可每每撞进那双不加掩饰的澄澈碧色双瞳,还是不住的为其沉沦,错认她和善近人。
“阿姨。”
循声望去,只见一小女孩正仰头看她。
“怎么了,小妹妹?”
女孩睁着圆溜溜的大眼,道:“漂亮阿姨,我够不到洗手台,可以抱我上去嘛?”
糜栀问:“你妈妈呢?”
她答:“爸爸说,妈妈在天上呢。”
“嗯......”原来有相同遭遇,真是个可怜虫,然而——
“不可以呢宝贝。”
瞧着她眼中希冀点点黯淡,糜栀抬起双手,轻轻一弹,冰凉的水珠溅上女孩脸颊,她怔住,瞬间蓄满眼泪,委屈地瘪起嘴“哇” 地哭出声来。
糜栀唇角含笑,却没再多看一眼哭泣的孩子,径直离开了。
从港城飞往伦敦,需要十四小时。
这段时间内,舱内噪音不断,空间狭小,食物廉价,是糜栀从未体验过的。以前她出行,最差也是个公务舱,而如今风光不再。
她不断调整颈间靠枕,压住心中烦闷,低垂着眼帘望向窗外,思绪悄然飘远。
祖父无疑是愤怒的,可一腔火气涌到嘴边,终究是没能说出重话。
临行前,他让糜栀先暂住进别人家里,千叮咛万嘱咐,少闹幺蛾子。
“这孩子是我当年资助的一个学生,你就拿他当亲人对待。”
糜栀问:“那我该叫他什么?”
老爷子摸摸下巴,思忖片刻,最后道。
“就叫哥哥吧,反正也没差几岁。”
可她怎么想怎么别扭。
她儿时绝无此类玩伴,也没有年纪稍长的同辈异性,突然冒出这么个人,最重要的是,还得到了青睐!
难不成祖父在骗他,那人的真实身份是糜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如此莫名如此突然,着实令她一时间招架不住。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那就先安分老实一阵子好了。
机翼掠过云絮,云层缓缓散开,城市的薄雾笼住蜿蜒河水,暗红屋顶连绵铺展,夕阳西沉。
也不知这位哥哥,是哪路神仙呢。
-
广播提示,半小时后落地。
糜栀终于松口气,蹙着眉推开了身旁女孩靠在她胳膊上的脑袋。
不巧,正是那个被她欺负过的女孩。
她睡眼惺忪:“阿姨,对不起,我睡着了。”
“......你家长呢?”
“我自己坐飞机,爸爸在出口等我。”
“你这么小,他也放心?”
女孩点头:“我坐过好几次啦,虽然每次都有点害怕。”
真是麻烦。
待飞机平稳落地,糜栀跟空乘地勤简单说明了情况,陪着一道走特殊通道。
取完行李后,女孩被接走,她也在接客处等待。
期间她随手发了个朋友圈,当作报平安。
照片里的姑娘神色恹恹,只露出一截浅色发丝和眼睛,身后为深蓝醒目的伦敦机场标志。
配文:【想让我去争夺首相之位的扣1。】
评论区瞬间叠上好几层楼。
【(一串手机号)】
【吃菌子吃中毒了?】
【我并不知道您这是怎么了。】
她轻嗤一声,无视掉这些损友评论,仰头系着遮阳帽的绳线。
时近九月中旬,虽说英国天气素来多变,可灼灼红阳当空,还是晒得人发慌。
指尖灵活地打个蝴蝶结,而当划过屏幕,退出界面时,却发现通讯录冒出个小红点。
头像平平无奇,灰调背景。
名字是个单字母:R
糜栀下意识点了通过,顺便从包里掏出副墨镜准备戴上。
刚拨开镜框,一阵风便从侧面袭来,拂过她脸颊,掀起帽檐一角,睫毛不由得扑闪两下。
没来得及反应,左肩便被轻轻撞了下,墨镜悄然掉落在地。
“抱歉。”
耀眼的日光剥夺了糜栀视线,她下意识用手遮挡,一道低沉嗓音由此飘入她耳,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好似握住她心脏,扑通、扑通。
眼前的光晕散去,一切清晰起来。
男人高挑的身影在她面前弯下,宽肩窄腰,灰色帽衫,勾勒出利落的轮廓,猝不及防撞入她眼中。
他帮忙捡起墨镜,手机里传来道埋怨声:“为什么不来?今天的party玩法可是我准备好久的,你这人也太不够意思了。”
待人起身时,糜栀才瞧清他容貌。
俗话说,真正的帅分两种:一种是皮相美,一种是骨相美,而眼前的男人仿佛在秩序外,是第三种美。
高挺的鼻梁,于眼窝落下薄薄一层阴影,衬得那双漠然的桃花眼愈发深邃,浓密的睫毛被几缕碎发轻轻拨乱,连那点若有似无的疏离,也被扫得淡了几分。
祸国殃民。
可她不是商纣王,糜栀镇定地移开目光,接过递来的墨镜,道了声谢。
正欲离开时,行李箱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住。
只见这位男妲己打断了电话那头的喋喋不休,淡声:“我在机场接人。”
“谁啊?这么重要?”
她眨眨眼。
“嗯。”
“我妹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樱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