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滨江壹号”门口时,柏莉莹已经站在路边等了。
她今天没穿西装,浅灰羊绒大衣,头发散着,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远远看见阚霖歌薏的车,她把烟收回烟盒,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稀客。”阚霖歌薏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不穿你的‘官皮’了?”
柏莉莹扣上安全带:“周末,穿给谁看。”伸手调了下暖气出风口,“你这空调是不是坏了?一股灰味。”
“上个月刚保养过。”
“那就是你太久没开。天天让小李接送,自己车都放坏了。”
阚霖歌薏没接话,打方向盘汇入主路。柏莉莹从包里掏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两粒扔嘴里,又倒了两粒递到阚霖歌薏嘴边。阚霖歌薏偏了下头,张嘴接了。
这个动作她们做过无数次。以前柏莉莹塞完还会顺手捏一下她的脸,现在手伸到一半就收回去,在空气里划了半个弧,落在自己膝盖上。
阚霖歌薏余光瞥见了,没说什么,把薄荷糖在嘴里换了个边。
车子沿老城主干道往南走,梧桐还没落尽,枯黄的叶子被风卷着贴在路牙子上,行人踩过去,沙沙响。柏莉莹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忽然开口:“今天见的这个人,姓赵。”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晖远集团的。”
阚霖歌薏余光扫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做掮客了?”
“什么掮客,就是吃顿饭。”
“柏莉莹,你在我面前不用演。”阚霖歌薏打了把方向,车子并入左转车道,回正之后顿了顿,“你昨天发消息说‘介绍朋友’,我就知道这顿饭不简单。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请我吃顿饭都要绕三个弯?”
柏莉莹沉默了一会儿。梧桐树影一道道掠过,在她脸上打出明灭不定的光。她把手里那张薄荷糖纸展开又折上,折出一道笔直的棱线,再展开,再折。
“我是怕你不来。”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几乎被胎噪盖过去。阚霖歌薏听出了别的意思。
“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柏莉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指尖来回翻,“就是想让你见见他。这人……还行。”
“还行,还是有用?”
“有区别吗?”
阚霖歌薏没再问。前方红灯,车子缓缓停下来。她转头看了柏莉莹一眼,柏莉莹没和她对视,正低头专注地摆弄那块糖纸,捏一下,翻个面,再捏一下。她太了解柏莉莹了,这女人撒谎的时候眼睛不眨,但会心虚。心虚的表现不是眼神闪躲,是话突然变多。而此刻柏莉莹闭上了嘴,盯着窗外看,手指一下一下地捏着糖纸。说明“什么都没做”是真的。但“想让你见见他”也是真的。
这两个“真的”放在一起,就是阚霖歌薏最不放心的地方。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走。
“莉莹。”她叫了她一声,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是一种很淡的郑重,“我不管你想干什么。但有一条底线——”
“我知道。”柏莉莹打断她,转过头笑了笑,“不违法。不违纪。不拿不该拿的。你说了十年了,我背都背下来了。”
“你背下来不代表你做到了。”
“那你抓我啊。”柏莉莹半真半假地挑衅,见阚霖歌薏不接招,又软下来,把糖纸往储物格里一塞,“行了,真是吃顿饭。你见到人就知道了,这人比我还难缠,你指不定还要谢我。”
阚霖歌薏哼了一声。车子驶入滨江大道,江风裹着水汽扑在车窗上,远处明珠塔刚亮灯。江面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低沉悠长,隔着车窗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
“他什么来路?”她问。
“英国回来的,家里没什么背景,全是自己挣的。晖远做新能源和基建,这两年扩得快,但根基稳。”柏莉莹语气很平,像在念调查报告,“你那个变电站,就是他的项目。”
阚霖歌薏踩了下刹车,车子在红灯前停稳,偏过头看着柏莉莹:“所以这顿饭是鸿门宴?”
“是道歉宴。”
“替谁道歉?”
“替他自己。”柏莉莹认真起来,把手机屏幕按灭,侧过身面向她,“他看了你的驳回意见,觉得你说得对。那块地确实不适合建变电站,他已经重新做规划了。我跟你讲,他看完你那份意见书之后,专门找了测绘院的人重新跑了一遍现场,光勘测就多花了四十万。四十万,对于商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阚霖歌薏沉默了几秒,绿灯亮了,踩油门继续往前走。车子经过一段正在施工的路面,底盘传来细碎的震动,她把车速放慢了些。
“他让你来当说客?”
“他没让我来。”柏莉莹把叠好的糖纸往储物格里一塞,“是我自己觉得你该见见他。你这些年接触的那些商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哪个见你不是点头哈腰,转头就骂你油盐不进?这人不一样,他做实业,认理。你说他不对,他真会去改。”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跟他合作?”
“我觉得你应该先认识他。”柏莉莹靠回椅背,语气淡下来,“你太独了,歌薏。体制内待久了,看谁都像在算计你。我不是说这样不对,我是说……有些时候,多个朋友比多个敌人强。你懂我意思。”
阚霖歌薏没应声。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支路,两旁种满了银杏,叶子刚黄了一半,在路灯下像碎金洒了一地。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县里,柏莉莹也是这样坐在她副驾驶上,那时候开的还是一辆二手捷达,空调夏天不制冷冬天不制热,两个人加班到半夜,柏莉莹从包里掏出一包旺旺仙贝往她嘴里塞,塞完顺手捏她脸,说“小阚同志,再熬下去你脸都垮了”。
那时候她也没接话。她一直不是个爱接话的人。
她当然懂柏莉莹的意思。她只是不确定,柏莉莹说的这个“朋友”,是给她介绍的朋友,还是给柏莉莹自己留的后路。
但这个疑问她不会说出口。说出来,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