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的秋风总是冷得让人不真实，十一点的滨江广场依旧人来人往。现在，一抬眼就能看到“滨江的宝藏”——滨海明珠的耀眼灯光。水晶灯、香槟塔、珠宝和江面游艇的尾光搅在一起，像一场用金钱点燃的夜。赵昭正坐在“明珠”之中，他只需微微抬眼，便可看见万千“浮沉”。
杯中的酒水早已不似最初那么澄澈，鱼子酱、松露、侍从的白手套，还有女人们裸露的肩颈，都在气泡交叠下起起伏伏。浓烈的香水味熏得人想吐，当然未必只是香水味。毕竟这里的人大多是位高权重的商业精英、出身名门的富家太太。谁知道由权力滋养的人，是否本就与普通人不同。
赵昭见惯了这种人，他也从不自诩“清高”。他本就是这种人。若是真的视金钱如粪土，他也就不会喝手里这杯酒了。
宴厅内的“风景”全然是一幅中世纪的西方油画，浓烈得像一场永不谢幕的金钱焰火。有人低声谈并购，有人笑着谈地皮，有人把明天去澳门还是摩纳哥说得像挑一支雪茄。爵士乐裹着雪茄、玫瑰和酒气，把整个大厅熏成一只昂贵而柔软的笼子。
“赵总，真是好雅兴！”赵昭没回头，听声音知道是位女士。大概是“百美集团”总裁秦朗塘的女儿。
“秦小姐此言差矣，我现在心情还真是不好。‘雅兴’自然谈不上。”
赵昭还是没回头。那位女士已经走近，站在赵昭身后。一身从异国带来的风尘尽数扑在赵昭的酒杯里，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女士并没有反驳，看来赵昭猜对了。
“要是别人，可能确实如此；但要是赵总，肯来赴约，就已经算是天大的荣光了。我自然不信，坏心情的赵昭，会给我面子。”
赵昭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弯腰大笑起来，等笑声停下，才缓缓转过身，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弧度。
“秦小姐要真这么认为，赵某也无话可说。只能祝您回国愉快！”
清脆的碰杯声在大厅里回荡，但很快就被一首爵士乐吞没了。
“不知秦小姐刚刚回国，有没有其他约会？”赵昭俯身贴近女士的耳边。深灰西装利落挺括，白衬衫扣到第二颗，袖扣微闪。眉眼清俊，目光沉静而锐利，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只有真正见过赵昭几面的人才知道，他的每件衣服都如此合身，真应了那句“是人在选衣服。”
配上他一脸“登徒子”般的浪荡不羁，和眼中纵横情场的漫不经心，全然看不出他是个三十五岁的“老男人”。
秦小姐听了这话，耳根缓缓蔓上红晕。她微微侧头，嘴唇贴近赵昭的唇角，鼻息吹在他的下巴上。
“有，但如果赵总想约我，那就没有了……”她说这句话，用的是气音。赵昭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巧了，我也是推了会议，来参加秦小姐的接风宴。既然如此……那就为我们的‘默契’干杯？”
秦小姐也笑了起来，花枝乱颤。就在她还想再说什么时，一道漫不经心却音量不小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哟！赵总好雅兴，这是又给自己的新别墅找到‘女主人’了。”
秦小姐的笑僵在脸上，倒是赵昭显得十分镇定。他立刻收起那副“风尘样”，抬起胳膊将秦小姐半搂在怀中。
柏莉莹双手环抱在胸前。她今天难得穿得低调，一套白色女士西装，搭配金色耳环和胸针。赵昭看了柏莉莹这身行头，只觉得纳闷，这女人平时恨不得穿得像个市长，党徽像是被缝在西服上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个当官儿的。
今天倒装得像个女商人。
“柏局这话真是无礼。秦小姐刚刚从英国回来，我不过是和秦小姐在同一个国家上过学，一起怀念一下‘青春’而已，怎么到了柏局口中就变得这么‘激进’呢？”
赵昭这话说得随意，像是在和老朋友叙旧。柏莉莹听后也没恼，只是眼神看向赵昭放在秦小姐胳膊上的手。
“看来不是我这话说得激进，是赵总还把自己当成那个不愿承担责任的‘小男孩’啊！”柏莉莹语气嘲弄，听着像赌气；可若是搭配上她的气场，便只能是“还是太委婉了一点”。
秦小姐在赵昭怀中，看着柏莉莹嘲弄的眼神，又看看赵昭的浪荡不羁。她自然看懂两人是在“唱双簧”，自己在这倒像是在自找不痛快。
“柏局长不必阴阳怪气，我可是个良好市民。既然人民干部觉得我作风有问题，我又何必非要立于危墙之下呢？”说罢，她微微挣脱开赵昭的怀抱，微笑注视着柏莉莹，举了举酒杯，算是告辞的致意，随后踩着高跟鞋大步走开了。
赵昭未做阻拦，秦小姐走后也没有要和柏莉莹说话的意思，只是默默饮尽杯中的酒水。
柏莉莹的目光紧紧缠在赵昭的脖颈上，像是不一口咬断他的脖子，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柏局没必要在这儿和我浪费时间，在这种场合出现对您来说可不合规矩。”赵昭声音冷淡，他又看向落地窗外，眼神中的阴郁并没被霓虹灯影遮住。
柏莉莹冷笑一声，更加靠近赵昭。“规矩？我在这个位置上还需要什么规矩吗？”
“正是因为在这个位置上，您才更应该守规矩。自古不守规矩的，可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赵昭的音量又大了一些，好似这句话不只是说给柏莉莹听的。
“那您就好好守您的规矩吧，我这份变电站项目的申报结果，您也没必要看了。”
赵昭听后身形微顿，随后用近乎“愤慨”的表情盯着柏莉莹。“柏局长，你现在手都可以伸那么长了吗？”
“我是省行政审批局党组书记、局长。省级权限内企业投资项目核准权确实已经划转到我们局，最后签字的是我。可你这种变电站项目，涉及省级电网规划，省发改委的行业审查意见是前置条件。省发改委不松口，我这边怎么批？我连他们的审查意见都没收到。”
柏莉莹又恢复了往日那种让人厌恶的胜券在握的姿态。
赵昭被气笑了，他此刻好似看到了几年前柏莉莹在他面前，大声争辩权力的伟大时的情形。
可现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早已不是最初那位为人民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的县发改局的小小办事员了。
“看样子我的项目申报又被驳回了。”赵昭说。柏莉莹听了大笑起来，一小串泪珠挂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像珍珠一般。
“这可不赖我。省发改委那边卡着行业意见，我这边连审查意见都没收到，你让我拿什么批？”
柏莉莹纤细的指尖擦掉那串泪珠：“听说你那个项目是省发改委副书记亲自驳回的，在生态绿地上建发电站，哈哈哈！真有你的赵昭。”
“听起来，柏局长是在嘲弄我的无知了？”赵昭现在的神情可以说是十分难看，他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激怒的人。可面对这个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他所有不堪的女人，总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唉，这可不是嘲弄赵总。我是觉得书记是个好书记，视金钱如粪土，不懂咱们赵总的长远顾虑罢了。”柏莉莹这话说得轻松。只是明白人都能知道，她这句话，一是嘲笑副书记毫不向外人掩饰的“惺惺作态”，二是对赵昭的自信感到无比可笑。
“省发改委副书记……我没记错应该姓阚吧？”赵昭没理会柏莉莹的上一句话，只是微微皱眉沉思。
“阚霖歌薏，温主任提拔上来的人。和我一起在县发改局干过，为人处世没得说。是个好干部。”柏莉莹说得轻，但确实是实情。
阚霖歌薏这人的觉悟，大家是有目共睹的。这些年因为作风和纪律被查被抓的不在少数，可阚霖歌薏就像是从没在体制内干过一样。每个月拿分内的工资，多一分不收，少一分也中。
说她视金钱如粪土，当真不是抬举她，只是在道出实情。
“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既然人民的好公仆觉得我的项目有问题，那我也心甘情愿。但要是柏局长嘛……”
赵昭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才道：“那可就不好说了。万一是因为一点‘私人恩怨’而做出如此幼稚的决定，据我对柏局长的了解，您还真做得出这种事。到时候受到谴责的可不是我。”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说罢，赵昭从柏莉莹身边经过，只留下一缕木质的气息。是Tom Ford 的Grey Vetiver。
这瓶香水，柏莉莹也买过。送给今夏爆剧男二的演员。
那个男二进组的第一天，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柏莉莹侧过头，望着赵昭一路向在场宾客致意的身影。一分钟后，她才转过身，不急不慢地掏出手机，给阚霖歌薏发了条消息。
“假期有空吗？出来吃个饭，给你介绍个朋友。”
几秒钟后，阚霖歌薏的消息便回了过来。
“行，把地址发我。我开车接你。”
柏莉莹没急着回复，脸上浮起如“十二岁少女情窦初开”般的笑容。
她又发过去一句：“小李呢？”……
对面回：“柏局长，体恤体恤下属吧！”
“好，一定向阚书记多多学习。饭店还是老地方，咱们常去的那家。”
“收到。”
看着这两个字，柏莉莹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她望向赵昭原本站着的落地窗外，滨江的景色依旧美丽。只是这里每天都在上演“物是人非”的剧情。
柏莉莹十分清楚，自己的想法和此刻做出的决定，将会给自己的未来带来怎样的“不确定因素”。
但她别无他法。
阚霖歌薏是和她一起成长起来的。柏莉莹最清楚这个女人的脾气，自己这些年做了太多她接受不了的事。如果那件事情的把柄落在阚霖歌薏手上，她绝不会包庇自己。用赵昭牵制住她，是现下最好的选择。
柏莉莹承认，这里面赌的成分不小，因为她也并不清楚，阚霖歌薏对一个陌生男人的感情，是否会比对自己的感情都多。
但至少她能稳住赵昭。他们从小到大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几次三番的挑衅就能根除得了的。
至少这个男人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去坐牢。
柏莉莹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里面只剩三根。
这算是柏莉莹年轻时留下的毛病。她刚从老家属院闯出来时，赵昭也刚从英国回来。两小无猜的两人选择“抱团取暖”，在“魔都”这个充满未来与希望的城市里，闯出自己的天地。那时候她一个月拿着稳定的薪水，还要资助竹马创业，房租水电折算下来，真正属于自己的钱真不多。但她这个人烟瘾又大，一根烟恨不得掰成两段抽。
因为没钱买烟，柏莉莹选择“拉人入伙”。每次抽烟都拉上阚霖歌薏，自己的抽完了，就蹭她的烟抽；买烟的时候也叫上她，花她的钱。那时候毕竟年轻，脸皮还没被“扇”薄，花起女友的钱也毫无负罪感。
以至于就算现在她成了万人之上的局长，也改不了这太过“拮据”的毛病。还有不少人为此调侃她，说：“柏局长当真是为人民服务，节衣缩食的，烟都不敢多抽。”柏莉莹听后，也只是摇摇头，笑而不语。
尼古丁很容易让人清醒。迈巴赫后排，隔断升起。赵昭点烟，中央扶手的镀铬烟灰缸无声弹开。火光一明，烟灰轻掸落定。
赵昭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车窗外的滨江夜景在他眼底铺成一条流动的金河。迈巴赫驶过一座又一座跨江大桥，桥墩上的灯光连成一道弧线，像是谁用鎏金把这座城市缝了起来。
他想起柏莉莹刚才那句话——“省发改委不松口，我这边怎么批？”——语气里那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无辜，像极了她小时候干了坏事还要拉他垫背的样子。
赵昭太了解柏莉莹了，这个女人从县发改局办事员爬到今天的位置，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今天她特意在这种场合出现，又特意提起阚霖歌薏，绝不是闲聊。
赵昭打开手机，翻了翻邮箱。助理发来的简报里夹着一份省发改委的人事动态，他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一行字上：“阚霖歌薏，女，1989年生，现任省发改委党组副书记、副主任，分管能源、交通、产业协调。”下面附了一张证件照，黑框眼镜，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嘴角没有一丝弧度。
赵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是他那天在商场遇见的女人。今天她穿深蓝套装，站在货架前挑包，神态专注得像在审一份文件，导购跟她说话她只摆摆手，从头到尾没露过一个多余的表情。
他坐在沙发上看了她好一会儿，直到她转身要走，才收回视线。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除了洗衣液什么香水味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刚晒过的棉布。
他当时就在想，这女人要么是极其自律，要么是极其无趣。现在看来，大概是两者兼有。
赵昭退出邮箱，拨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约了阚霖歌薏吃饭，后天晚上，老地方。”他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告诉你一声。”赵昭靠在后座上，车窗外的灯光从他脸上掠过，明明灭灭，“你那个变电站项目，我打算重新做规划。那块生态绿地我让人去实地勘测了，确实不适合建站。”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赵昭，你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你做什么事都像在下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赵昭没接话，只是说：“早点休息，柏局长。”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迈巴赫驶入隧道，灯光从窗外一闪一闪地掠过，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轮廓。
他确实在下棋。但这一次，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只在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