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的笔墨倾轧下来,让江行云一时看愣了神。
墨黑的发,雪白的面,赤红的眼,三色交叠,像是阎罗殿里挂的画卷被风吹落人间,美得令人心悸。
姬尧站定在她面前,仰着脸。
冷宫的破窗就在她身后,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地灌进来,雪光落在她面上,把脸映得几近透明。
她凑近一步。
墨黑的发丝扫过江行云的颈侧,凉得像水鬼的指尖。
雪白的面庞近在咫尺,那双赤瞳直直地望进来,琉璃珠子似的把江行云的倒影映在里面。
江行云屏住了呼吸。
她忽然想:这哪里是公主。
这分明是困在冷宫里含恨而死的鬼,怨气不散,皮囊不腐,日日夜夜在观星台下睁着那双赤红的眼,等着有人送上门来。
而她正是送上门的人,那鬼在看她。
姬尧歪了歪头,铁链哗啦一响:“国师,”她轻声说,“你在看什么?”
江行云喉头滚了一下,没答。
姬尧抬手,冰凉的指尖点上江行云的眼角,顺着她眼尾的弧度缓缓划下来,划过颧骨,下颌,最后停在颈侧那根突突跳动的脉搏上。
指尖冰凉,江行云几乎要跳起来。
“国师的眼睛,”姬尧端详着她,幽幽道:“生得不错。若是挖出来,穿成串,挂在冷宫的檐下,雪夜里看,想必比琉璃灯还亮。”
救命啊……江行云腿都软了,生怕姬尧来真的,另一边又暗自欣喜,不愧是她最喜欢的女主,这般美丽,这般勇敢。
她强装镇定地退了一步,随手把狐裘丢在地上:“本官赏赐的东西就没有拿回去的道理,公主若觉得狐裘碍事,扔了便是。横竖本官明日还来,日日都来。”
只是这些吃食得让姬尧吃下去。
米粥熬得极糯,几乎不用嚼,顺着喉咙就能滑下去,暖一暖脾胃。
十年人参,放在皇家宫廷里算不上好货,从库房拿出来不会惹人怀疑,参汤能吊一下命。
其它的点心则是添头,无所谓好坏。
空腹灌鸩酒,毒性如烈火烹油,半盏茶的功夫就能要了命。有了这层粥打底,再加上老参吊着那一口气,或许能多撑半个时辰。
她得想办法让姬尧吃了早膳。
姬尧还站在原地,赤脚踩着薄冰,纵使脚趾冻得蜷了起来,也没多分给狐裘一个眼神。
看样子,来硬的不行。
江行云想到昨日跪地发誓,姬尧也没给她好脸色看,头也不回地把碗砸了。
此女貌似软硬不吃呢。
姬尧仿佛很嫌弃江行云给的狐裘,往后退了两步,离狐裘更远了。
苍白白的面容隐入窗棂投下的阴影里,只剩那双赤瞳还在暗处亮着,仿佛两粒不灭的火,在雪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定定含笑望着江行云。
“国师在想什么?”
姬尧不知何时踏过狐裘,链拖过雪白的毛锋,留下两道脏污的痕,像什么腐烂的东西爬过了洁净之处,她却浑然不觉。
鼻尖几乎贴到了江行云的颈窝,深吸一口气,然后弯起眼:“国师身上好香啊,想必挂在城墙上能够招来不少秃鹫吧。”
江行云刚想扯出个笑容便僵住了。
她听到了身后渐近的脚步声,是冯保,还是别人?
江行云的脊背瞬间绷直了,汗毛倒竖,她带着早膳和狐裘来冷宫本就反常,眼下她在冷宫待了半炷香了还没出去,冯保肯定起了疑心。
顾不上姬尧了,毕竟姬尧成为女帝是未来的事情,眼下她若是被冯保看出端倪,定会被皇帝问罪!
江行云学着原生的模样冷笑一声,挑眉,不偏不倚地对上姬尧的目光。
此刻她从姬尧赤色的瞳仁里,瞧见了自己的倒影。
江行云,大周国师,生得一副神仙皮囊。
眼形是长而微挑的,像桃花瓣被剑锋削过,风流又肃杀,此刻江行云微微眯眼,那点风流便沉了底,只剩下了凛然。
薄唇微抿,发冠束得极高,身上穿得是大周中最为华贵的料子,一尘不染,衬得那张脸有一种凛然不可犯的凛冽。
她们两距离极近,姬尧也能从江行云的黑眸中瞧见自己的模样。
披头散发,眼尾和鼻头被冻得发红,脸上还有些不知是泥还是雪的污痕,与那纤尘不染的国师可谓是云泥之别。
姬尧心中的怒翻涌上来,真想把这个高高在上的国师拉下泥潭,叫她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许是这两日江行云的反常,姬尧终于肯正眼看她,竟发现恶鬼般的国师相貌非常不赖。
“嘎吱”一声,冷宫的门被推开。
赤瞳里映着江行云的面容,也映出了身后那道推门而入的影子。
冯保。
“公主的嘴还是这么硬。”她一字一字地说,与往常国师折磨姬尧时没什么差别:“看来得让你吃点苦头。”
话音未落,她动了。
左手探出去,五指扣上姬尧的脖颈。
那脖颈细得惊人,虎口恰好卡住咽喉,指腹压着两根细细的筋,稍稍用力,姬尧的呼吸便收紧了。
江行云右手抄起搁在石阶上的粥碗,粥和汤放在门口,温度正好温良,她用碗沿直接抵上姬尧的唇。
“张嘴。”
姬尧瞪大了眼。
赤瞳里两粒琉璃光骤然烧起来,恨意、惊愕、还有一种被彻底羞辱的狠厉,在那双眼底撞成一团烈火。
她咬紧了牙关,牙关咯咯响,脖颈在江行云掌下绷出两道青筋。
江行云俯下身,黑发拂过姬尧的脸颊,用手摸了摸后背靠近腰窝的位置。
——这里是姬尧的敏感点。
姬尧并不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登基之后,常会唤些女人来帮她舒服放松,书里有些艳的章节,江行云当时可是认真读过。
猝不及防,姬尧张大了嘴。
温粥灌进姬尧嘴里,黏稠的米汤从她唇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淌到颈侧,又被江行云的手掌抹开。
姬尧被迫吞咽,喉头一下一下地滚,赤瞳里全是水光,分不清是恨极了还是呛的。
粥灌完了,江行云松了松手,姬尧立刻偏头把嘴里的残粥吐出来。
不行!
她俯下身,唇压上姬尧的唇。
姬尧的唇早就冻裂了,粗糙,还有些细小的口子,江行云触上去的时候,唇上便沁开一点极淡的铁锈味。
血液在两人唇齿间弥散。
江行云含住了那瓣唇,舌尖抵在姬尧齿关外,把姬尧试图吐出来的那口粥完完全全堵了回去。
江行云能感觉到姬尧的呼吸骤然停了,整个人在她怀里僵成一具冻石,连铁链都不晃了。
姬尧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长长的、沾了霜的睫羽扫在江行云颧骨上,痒,且凉。
那双赤瞳就在咫尺之外瞪着,琉璃般的眸子映着江行云放大的脸,和两人相贴的唇。
错愕。
姬尧的眼底,头一遭露出了江行云从未见过的东西。
恨意犹存,她巴不得把江行云碎尸万段,但除了仇恨之外,心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漏出来一点茫然的不知所措。
姬尧像一个从来只见过刀光剑影的人,忽然被人塞了一束花在手里。
她甚至忘了狠狠咬一口这恶鬼的唇。
江行云的拇指还扣在她颈侧,脉搏在飞跳,快得几乎按不住。
一下,一下,撞在江行云指腹上,像一只被关在笼里,撞笼欲死的雀。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是冯保。
江行云用余光扫过去,看见那人站在半开的宫门边,雪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冯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咧,露出个心照不宣的、带着几分猥琐的笑,干咳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铁锁落下,咔嗒一声。
骗过了冯保,粥也让姬尧喝完了。
江行云这才松开。
她直起身,黑发从姬尧面上拂过,带走了最后一点交缠的温热。
薄唇上还沾着姬尧的血,混着粥的黏,她抬手,用拇指缓缓抹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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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