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云醒来时,手掌牵动着脉搏,一跳一跳扯得疼。
摊开手掌,掌心瓷片割出的伤口渗出了一些血珠。
“大人,先上药。”守在门口的郑嬷嬷拿着药膏进来。
清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冷得江行云嘶了一声,郑嬷嬷与原主分外熟悉,她一边上药一边絮叨:“疼?再疼,也没有您自个儿弄的狠呐。”
郑嬷嬷把江行云的衣袍往上掀,又拿出一个祛痕膏往手臂上抹。
江行云低下头,这才看清原身的手腕上、小臂上,横七竖八全是旧疤。深的浅的,新的压着旧的,狰狞得紧。
好家伙,死变态,折磨别人也不把自己当人。
江行云还没消化完满目疮痍的身体,脑子里“叮”了一声。
【今日剧情节点:长公主饮鸩。】
【节点判定:事件级。】
【执行人:宿主。】
大清早的,催命一样。
蚀骨钻心的记忆还热乎着。
江行云把到嘴边的硬话咽了回去,试图曲线救国:【怎么样才算执行到位?我提供鸩酒让别人去喂可以吗?】
【必须与原著一致。】
【今晚拖着不执行呢?】
【逾时即未达成,宿主承担后果。】
江行云蹙眉:【怎么才算执行到位?】
【无可奉告。】
冰冷的机械音,一个字都不肯多给。
和系统说完话,郑嬷嬷正好处理完伤口:“嬷嬷,我自己来吧。”
江行云缠布条的手一顿——
腕上的佛珠,少了一颗。
她数了两遍,十七颗,确实少一颗。
沉水檀香,宫廷御制,没人敢来偷,必定是掉了。
掉在了冷宫,也不知姬尧捡了没有?
……最好别捡。佛珠是皇帝赏赐的,这种东西保管不好,可是会要命的。
乱想间,郑嬷嬷端来了早膳。
燕窝粥煨得稠,蜜汁火方油亮亮卧在青瓷盘里,四色糕点码得齐整,另有一盏火腿冬笋汤。
原主一顿早饭,吃掉寻常人家小半年的嚼用。
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么?江行云对原著中“奢靡无度的国师”有了实感。
江行云盯着这一案排场,忽然想起昨日自己对姬尧跪着发的誓:三日不进食。
想了两息,她拿起了筷子。
现代人哪信什么玄学?
江行云就着燕窝粥,把半盘蜜汁火方干掉了,手上有伤,吃饭都有些不方便,也不知道原主怎么忍下来的。
“嬷嬷,”她撑着精神吩咐,“食盒装四品:参汤一盅,鸡粥一盅,点心随意。”她起身理袖子,“库里那件狐裘找出来,再备些香烛素布,本官今日要办件事。”
巳时,太阳落下的阴影刚爬过冷宫的门槛。
冷宫管事太监冯保迎出来,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丫鬟手中的物件:“大人今日倒勤,一大早就往这不吉利的地方跑。”
丫鬟们手拿托盘,低着头,跟在江行云身后,
一个托盘上装着上好的狐裘,虽说颜色样式有些过时了,料子却是极好的,还有一个托盘装着早膳,另一个上面则装了些香烛素布。
冯保的目光从这些物品上一扫而过,嘴角撇出一丝看不出的轻蔑:打量这位又是来演哪一出。
江行云没接话。
原著里,这位冯公公克扣冷宫用度,作威作福,姬尧登基后的清算名单上,他也算一个。
她学着记忆里原主的腔调,眼皮都没抬:“本官的路,你也要管?”
冯保的腰当场又矮了三分:“不敢不敢。只是陛下让咱家守着这块地,国师大人送进去的东西,咱家该怎么跟陛下交代呢?”
江行云一手拨弄着佛珠,看着他冷冷地笑,然后指了指天,“天相不会骗人。”
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冯保愣了又愣,没敢再拦,侧身弯腰把江行云引了进去。
江行云感慨:原来当恶人跟当领导差不多,就算说出似是而非的话也没人质疑。
姬尧缩在冷宫的角落,雪光落进那双赤瞳,冷得像两粒烧透的琉璃珠。
江行云屏退下人,亲自把狐裘捧过去,客客气气道:“风大。”
姬尧扫了一眼,笑了出了声。
“国师今天发什么疯?”她抬手一撂,狐裘落在阶前的雪地里,
姬尧像在品味什么好笑的事,尾音往上翘着,笑声从喉咙中一点一点碾出来。
“昨日送姜汤,今日送狐裘——”她偏过头,凤眼斜睨着江行云,被冻得发红的眼尾像鲜血,“明日是不是要送棺材了?国师终于嫌我死得太慢,要给我一个痛快?”
“不。”
姬尧否认了自己的猜测。
她被关在冷宫中的日日夜夜,连母亲的牌位都保护不了的处境,全拜这个国师所赐,江行云怎么可能嫌她死得太快?这畜生国师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她死了,谁还能当她的宠物?
姬尧撑着草席站了起来。
天寒地冻,单薄的衣服根本不抗冻,姬尧全身都冻得疼,她起身的动作很慢,像在跟骨头里的寒气较劲。
站直的那一瞬,脊背绷得笔挺,青灰色的单衣下,肩胛骨凸出两道锋利的棱。
姬尧一步一步走向江行云:“国师大人,你莫不是被鬼上身了迷了心智?”
她赤脚踩在结了薄冰的石砖上,一步一步走到江行云面前,脚踝上拴着的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那声音在冷宫里盘旋,吓得江行云一哆嗦。
要不说人家能当女主,最后成为皇帝呢。
被原主变着法子折磨了许久,还有胆子挑衅,换作旁人,早就被吓得不敢反抗了吧。
江行云强忍住了转身逃跑的冲动,学着原生的样子皱眉:“胡说什么?”
她把狐裘捡起来抖了抖,捧在手里,狐毛的锋尖被风吹得乱颤,拂过她的手背,痒得人想松手。江行云冷着脸:“公主当真不穿?公主若是冻死在这冷宫,皇后可要心疼了。”
“闭嘴!你还敢提她?”姬尧厉声打断了江行云的话。
江行云心惊胆战地调出姬尧的好感度,仍然是【-100】,她不敢再说,免得姬尧更加惦记她的脑袋。
她岔开话题:“本官还给你带了些东西,喝点吧。”
江行云把嬷嬷装好的早膳布好,揭开盖子,清甜的香味扑面而来。
上好的人参吊出来的汤不用加别的调味就鲜得不行。
姬尧走近了,发现畜生国师那双修长的手被白色系带缠绕着。
被碎碗割了一下罢了,便要缠上系带止血?看来恶鬼的躯体与凡人并没什么不同,姬尧冷笑一声:“国师打的什么主意,这种珍贵的药材竟舍得给我用?”
姬尧赤脚踩在结了薄冰的石砖上,靠近江行云。
姬尧的眉是极黑极长的一双,斜斜地飞入鬓角,像有人拿最浓的墨在宣纸上狠狠划了两道。
长眉下压着的眼,偏偏是一双琉璃般的赤色瞳孔,在雪光里剔透得像两枚刚从冰窟里凿出来的宝石。
头发散着,长长地垂在肩后,垂到腰际。冷宫的水汽重,那黑发间凝了一层极细的霜,雪光一照,像在发丝上撒了一把碎银。
乌黑的头发衬得她那张脸更加白净。
江行云昨日惊慌,不敢正眼看这位未来女帝,今儿才看到姬尧的脸,她从未见过这种白。
终年不见天日的皮肤底下,血液仿佛早已凝滞,只剩下冰雪在经脉里缓缓地流。
冻红的眼尾在雪白的面上格外刺目,又格外艳丽。像是有人在观音像的眼角,用指尖蘸了血,轻而珍惜地抹了一下。
江行云忽然想起原书里一句话。
“姬尧之美,似鬼非人。那双赤瞳生时便如琉璃,据传是母妃怀她时饮了雪狐血,生来便注定要做这天下最艳的一只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