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辰打开门后愣住了，预感今天要上演一出好戏。
门外这个人并不陌生，他在照片里见过无数次。
“你找子秋吗？他不在家。”季辰的语气很温柔，与他的外表一致。
小男生攥紧衬衫衣摆，仿佛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我是来找你的，辰哥。”
两人心照不宣地省去了自我介绍，才刚坐下，男生便迫不及待地将手机里的视频打开给他看。令人难堪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男生迅速按了静音。
这是一段录像，虽然是第一视角，但季辰还是在男主角的手腕上看到了熟悉的佛珠。比佛珠更让人意外的是，另一个主角是女性。
人在极度震惊下反而能显出异常的镇定，季辰语气平淡地问：“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来的吗？”
可能是季辰的反应跟他想象中太不同，男生紧张起来：“这是子秋发给我炫耀的……”
季辰陷入了沉默。
李子秋跟他提起过这个男生，说对方为了勾搭自己，会经常发来各种不堪入目的私照。李子秋还将照片悉数转发给他看，以此证明自己坦坦荡荡。
季辰最开始很生气，想去找对方理论，但李子秋再三保证他会处理好。
后来当然没处理，李子秋仿佛很乐于欣赏季辰的反应，他越是恼火，李子秋越转发得起劲。意识到这点后，季辰不再动气，每次都只点击删除。久而久之李子秋觉得没意思就没再提起。
跟变态在一起需要一个好心脏，所以季辰没有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发疯。他只是微笑着，尽量让自己的表现不至于吓到眼前这个看起来胆小又乖顺的小男生。他掏出自己的手机问：“可以传给我吗？”
男生点点头，迅速给他隔空投送了好几个视频。
季辰粗略地翻看了一遍，主角不止一个，男女都有。他熄灭屏幕，像知心大哥哥一样柔声问：“你想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吗？”
男生不假思索答道：“没有！我、我只是不想辰哥一直被蒙在鼓里。”
季辰笑得眉眼弯弯，感激道：“真的很谢谢你，等他回来我会问他的。你高考完了吧？大学生活很精彩，等你上了大学就可以离他远一点，去过你自己的人生。”
后一句话听起来像警告，但季辰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这个男生还有选择的机会，他却已经没有了。
男生没有得到自己满意的结果，也就没有闲心跟他接着闲聊，只能悻悻离去。
季辰脸上的笑一直维持到将人送走，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火速冲进了卫生间呕吐。
在哗哗的流水声中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同样乖顺的面孔逐渐变得扭曲，眼里淌出了汹涌的恨意，但很快他又笑了起来，笑得志得意满。
李子秋到家又是凌晨三点多，季辰还像往常一样躺在客厅沙发上等。
“辰辰，我回来了。”
季辰按灭手机摘下耳机，坐起来看他。
李子秋压根没去注意，自顾自拿衣服进了浴室。等他洗完澡回房，看到季辰正坐在床上垂着头发呆。
“都说了你困就先睡，不用等我。”李子秋边说边上手解他的衣扣。
季辰没有阻止对方的动作，只是突然问：“子秋，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李子秋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当然没有，我怎么看得上别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在今天之前，季辰是完全相信的。他抬起头看李子秋，想要捕捉到对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有没有？”
他说得很慢，五年的时间很长，足以让季辰完全学会李子秋的拷问方式。
李子秋停住动作，脸上开始出现不悦，这是他即将发火的表现，“都说了没有，你又要吵架了是吗？”
在李子秋自己设定的规则里，季辰但凡说一个“不”字就代表他要挑事。
季辰清楚李子秋接下来会指着他破口大骂，然后拿上手机和车钥匙摔门而去，所以他抢在对方开口之前，掏出手机点开视频，放到他眼前。
原来一个人从恼怒到惊慌的表情变化可以在五秒内形成。可能是这样的表演太过精彩，季辰的内心在瞬间得到巨大的满足。
李子秋眼睛瞪得很大，“辰辰，你、你哪里来的视频？”
李子秋是只纸老虎，平日里总说有人要害他，原来是因为亏心事做多了。
季辰缓缓扣完了扣子才一脸为他好的模样悲痛道：“你知不知道有好多人想搞你？”连这一招他都是跟李子秋学的。
这个“好多人”里包含了季辰的亲哥哥——季期。
四年前李子秋发消息性骚扰季期女朋友的事情被捅破，自己躲了起来，留季辰独自应付暴怒的兄长。
“可是，李子秋是gay啊……他只是说话没有分寸，他心思很简单的。”话说出口季辰自己都不太信，毕竟季期拿出来的聊天记录太过确凿。
那时候的季辰才十九岁，根本处理不了这种问题。哥哥说要毁了李子秋的时候，不知所措的他只能给哥哥下跪。最后在他的纠缠下，季期保证不打李子秋，只需要对方单独上门道歉。
季辰在家哭了半天后，李子秋毫发无损地回来了，但他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以季辰亲哥要谋害他为由，在后来的日子里无数次对季辰恶语相向，并且限制他跟哥哥来往。
现在的李子秋在紧急关头依旧反应极快，他按住季辰的肩膀，认真地问：“是小恩！小恩给你发的是不是？”
因为没经验，季辰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所以他只能开始落泪。
这还是头回被季辰拿到实锤，李子秋的态度彻底软了下来：“你别哭啊，看到你哭我好心痛！我错了，我就跟那一个女的做过一次，你原谅我。”
季辰的表情有一瞬僵化，他将手机快速翻动，很好奇李子秋如何再狡辩。
李子秋果然脸色难看，他紧握住季辰的手说：“我错了辰辰……都是因为你太受欢迎，我心理扭曲了，我也想证明自己是有魅力的，才会做错了事。”
季辰震惊，怎么又是他的错？他选择不去回应，而是怅然若失道：“我没想到你真的男女不忌。”
李子秋紧蹙眉头，辩解道：“我只是好奇而已。我只爱你一个，你是知道的。”
季辰很迷茫，他听不懂对方说的话，只能不解地盯着那张脸看，试图找到正确的答案。
最开始他对这个比他大了六岁的男人长相无感，后来可能是因为爱上了吧，又或者是李子秋太擅长用其他追求者来刺激季辰。日久天长的，季辰真就觉得他长得很帅，谁看了都会爱上他。
“辰辰，我发誓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李子秋眼里满是愧疚和深情。
真是天生的演员，五年里他就是用这样的表情一次次骗过自己的吗？季辰沉默地陷入思考。
李子秋继续痛心道：“你不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压力有多大！你长得那么好看，画画上又有天赋，家里条件又好，追你的人那么多。我知道我穷，配不上你，我怕你早晚会跟有钱人跑了，所以我心理出了问题！”
季辰认为自己能在长久的语言轰炸中保持起码的逻辑判断力已经很不容易，他没办法还像李子秋一样能说会道。
“我说不过你。”季辰颓丧地背过身躺下。
李子秋知道自己又赢了。
隔天下午一点季辰才醒，他打开手机，看到李子秋破天荒给他发了很多消息。
“辰辰，你醒了吗？我给你买了早餐，你醒了记得吃。”
“辰辰，还没醒吗？我今天脸好痛，你消气了吗？【照片】【照片】”
“你打我骂我都好，求你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又演上了，季辰对这套流程已经相当熟悉。他将对方的消息设置成免打扰，径直进了浴室洗漱换衣服。
几个月前有人在网上找他定制了一幅油画。对方很难搞，在看完初稿后发来一个文档，里面清晰标注了十五项修改意见，挑剔得连季辰都怀疑自己的能力。
再加上跟对方是同城，所以他决定亲自跑一趟，免得送画路上出什么岔子。
前台小姐放下电话礼貌地说：“季先生你好，杨总已经开完会了，您可以上去找他。”
“好的谢谢。”季辰卷卷袖子，扛起一米二的画布进了电梯。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没关系。”电梯里的人被画布挤到了角落，露出厌恶的表情，又在看清他的长相后立即换上一个干净的笑容。
办公室很大，季辰一眼看过去，办公桌前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很干练。
季辰将画搬进去，“你好，杨总，这是您定制的油画。”
男人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电脑屏幕上，他不疾不徐地说了声：“放着吧。”
季辰自顾自将画平放在地面，轻手轻脚拆开包装膜，“请您看一眼，确认无误后我再离开。”
直到这时，男人才缓缓抬起眼。
他戴着一副银边眼镜，季辰能清楚看到他浅棕色的眸子在镜片后轻微地移动，一寸又一寸地审视过画面。
漫长的十秒后，男人终于开口：“没问题。”
季辰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他礼貌地笑道：“需要我帮您挂起来吗？”
男人的眼神在扫过他后顿住了，陷入了比十秒更久的空白。
季辰熟悉这种反应，只是有些意外原来连长相优越的总裁也不能免俗。
“好。”
办公室的背景墙上预留了一个空位，季辰将画布靠墙放着，从背包里拿出工具，说：“杨总，得打一个钉子，能接受吗？”
男人站起身答道：“可以，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挂画是非常简单的事情，测量、定位、打钉，季辰操作熟练。
准备挂画时，男人的手指有力地握住画框，季辰转头对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两人靠得很近。
季辰喜欢香水，只是李子秋自己不喷，也不允许季辰用，他说：“你喷香水是要去勾引谁吗？”
季辰原本不明白这跟勾引有什么关系，但此时男人身上好闻的木质香让他突然好像懂了一些。
挂好画，季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随后像个专业客服一样叮嘱道：“注意湿度，避免阳光直射，平时可以用鹅毛掸子轻拂除尘，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男人认真地盯着他的嘴看，但季辰怀疑他根本没在听。
等他说完，男人伸出手：“好的季先生，我叫杨牧深。你画得很棒，很高兴认识你。”
季辰只是迟疑了两秒便伸手回握：“谢谢，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他不禁想，如果没有这张脸，男人或许不会愿意大方地给出一句夸奖。
原本只是萍水相逢，但季辰不知道的是，这个人会是他另一段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