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的伤势在精心的调养下,康复的很快。大半个月过去,小腿恢复如初,连半点儿疤痕都没有留下,只是日日困在寝殿里哪里也不能去,心中难免烦闷。终于,在腿伤完全恢复之后,借着透气的名义,公主殿下整装待发,带领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发,再次踏入了王室园林。
深秋已至,这片广袤的森林中,大多数的树叶都枯黄脱落,但仍有不少山毛榉小树挂着干枯棕褐色的残叶顽强留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抖动,高大的橡树上,叶片大半飘落,枝干慢慢裸露。无边林木铺展向远方,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褐落叶地毯,人踩上去带着一丝潮湿的沉闷。湿冷的微风穿过林间,带来混着潮湿泥土、腐叶、树皮的淡淡清气,树上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转儿悠悠落下。
众人皆不知这幅深秋的萧瑟景象有什么好欣赏的,奈何公主殿下兴致颇佳,只能跟随着走在枯枝落叶的林间。
别人不知道为什么,Alex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多么明显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呀。
此时若有人问,公主殿下一定会说,久居殿内身心憋闷,出来透透气。
多么正当的理由。
真是众人皆醉我独醒,只是太过清醒就显得太过寂寞。
Alex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一言不发的跟在公主殿下身后。
林间浮起轻纱般的晨雾,橡树和山毛榉在晨雾中露出朦胧曼妙的躯干。灌木大半凋零,只有少数长青矮丛还留着一点深绿,在一众树木中格外显眼。公主殿下一身厚重的深褐色织锦斗篷,斗篷边缘镶着柔软的绒毛,在满地枯枝落叶中小心的向前走。脚下厚厚的落叶常年被水汽侵润,柔软富有弹性,底下藏着湿滑的苔藓,稍不留神说不定就会滑倒。
往林中走了一段路,绕过几株高大的橡树,一道熟悉的银白色身影出现在空地上。
眼尖的Alex一眼就看到了那身银白色的盔甲,忍不住在心中绽放一个大大的微笑。
公主殿下当然也看到了,不急不慢的走了过去。
骑士腰间配着长剑,正在林地巡逻,听见脚步声靠近,立刻转身,待看清来人之后,Kael立刻快步上前,单掌按胸躬身行礼,姿态标准端正一丝不苟。
“参见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沉稳,在稍显空旷的林间微微回荡。
公主殿下停下脚步,湿冷的风撩动她斗篷的边角,望着眼前守礼的少年,缓缓开口道:“免礼。还未来得及当面谢谢你,上次多亏了你。”
“守卫殿下是属下的分内之事,怎敢当殿下一句谢字。”骑士再次行礼。
“快快免礼,这次其实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上次走失时,在林中慌乱奔逃,不慎遗失了两件贴身之物,一枚银吊坠,还有一顶攒珠银丝发网,虽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但也是我常用的心爱之物,受伤后也不便前来找寻,因此耽搁到了现在。你常在这片林地巡守,对地形熟悉,不知能否劳烦你闲暇之时多加留意?若是能有幸寻回,我心中甚是感激。”公主殿下说道。
骑士垂着眼,恭礼回答:“属下领命,我会仔细搜寻上次那一片林地,尽力为殿下找寻。”
“有劳,”公主殿下微微颔首,似是又想到什么,接着补充道:“也不必太过强求,毕竟已过去了这么久,林间多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若真是搜寻不到就算了。”
骑士领命。
公主殿下抬眼望着远方朦胧的半秃林木,说道:“雾气已渐消散,左右闲来无事,陪我走一段吧。”
“遵命!”
骑士应下,后退半步,不远不近的跟在公主殿下身侧。
一阵风吹来,带着浸人的湿凉,混着腐叶与湿树皮的气息,贴着衣料钻进皮肤。诺大的森林之中,只有风声、枯枝轻颤,还有两人缓慢的脚步声。
骑士全程目不斜视,正视前方,神色庄重。
寂静之中,公主殿下率先打破沉默。
“马上就要入冬了,林中湿寒,等到一场雪下下来,更加难走了。你日日在此巡行,到时候想来更加难熬。”她侧过头看向骑士,轻声发问。
骑士微微垂首作答:“保卫王室园林本就是我的职责,无论风霜寒暑,属下都当恪尽职守。”
雾气渐渐散去,望着四周半秃的树木,公主殿下继续寻话:“夏日里,这里草木浓密,行走时都要拨开树枝,如今视野倒是比之前开阔了不少,一眼便能望到很远的地方。你常年在此巡逻,这片森林,哪一处最为难走?”
“回殿下,北侧溪谷一带,乱石众多,且多苔藓,落叶堆积之下很容易崴脚,最为难走,是属下们巡守时最需要多加小心注意的地方。”骑士如实回答。
公主又随口聊起一些家常,问骑士日常操练的辛苦,偶尔也会说起宫中读书的点滴。果然如之前所说,骑士是唐纳德伯爵家的小儿子Kael。大多数时候,都是公主殿下在说话,骑士默默听着,需要骑士回答的时候,才会简短得体的回答。
一阵大风裹挟着水汽吹来,凉意顺着布料缝隙钻进来,阴冷黏腻。公主殿下拢了拢斗篷,停下脚步,不再继续往前走。公主望着Kael端详半晌,转身告别,临走之时特意嘱咐,失物之事不必着急,若真的寻不到就算了。
骑士领命。
一行人返程回到宫中。
傍晚,回到寝舍的Alex被早就翘首以盼的Peter逮了个正着,迫不及待的问他今日外出的情况。
Alex斟酌了一下,挑了一些可以讲的告诉了Peter。
公主殿下已经找好了下一次和骑士见面的借口。
Peter两眼放光的听着,心中满是期待,下次出行,就轮到他一同去了。
七日匆匆而过,公主殿下又踏上了外出的行程。
初冬的风一日湿冷过一日,半秃的树干上挂着的枯黄残叶又被风吹落了一半。
公主殿下走进熟悉的林地,远远就看见骑士站在一棵老橡树下等候。
Kael手中拿着一方折叠整齐的素色锦帕,看见公主殿下到来,立刻上前行礼。
“殿下。”他双手捧起锦帕,递到公主殿下面前。
侍女上前接过锦帕,转交给公主,殿下缓缓掀开,银制的吊坠静静躺在上面,已经擦拭干净,旁边那顶攒珠银丝发网,细小的珍珠完好无损,银丝上沾过些许的泥土痕迹,看来已经被精心的清理过了。
公主殿下看着失而复得的两件物品,心中泛起丝丝暖意,道:“辛苦你了,那么大一片树林,想要找到这两件小东西,一定耗费了不少心力。”
“能为殿下效劳,是属下分内之事。”Kael垂目回答。
公主殿下将吊坠和发网小心收进了斗篷内侧的口袋,抬眼看向半枯半疏的森林道:“现在天色尚早,再陪我走一段吧。”
“遵命。”
依旧是半步的距离,两人先后穿行在满地枯叶的树林中,随行的一众人跟在几步远的身后。闷沉柔和的窸窣声响在四下,骑士依旧是那副直视前方目不斜视的模样,哪怕是刚刚完成了公主托付的事情。
公主望着前方,继续找着话题。她说起殿内新烧的香料,说起最近阅读的史书,说起很快便会到来的落雪,说起这片森林冬日的模样。她絮絮叨叨的说着,偶尔停顿等待Kael的回应。
Kael对历史似乎研究颇多,提起别的时回答都很简短,一提起历史就打开了话匣子,两人的交谈比上次多了很多。
公主殿下偶尔悄悄打量Kael的侧脸,少年轮廓俊朗,谈论起历史时神采飞扬,见解独到,英俊的面容在阳光下闪着光芒。
走了许久,雾气渐渐散去,日光柔和,公主停下了脚步。
“该回去了。”公主殿下望着地面的落叶说道。
“属下护送殿下至林地外围。”骑士沉声说道。
一众人行至园林边界,车夫早已在此等候。公主殿下登上车轿,回头望了一眼,骑士立在原地,躬身行礼。
马车缓缓驶离。隔着布料,公主殿下用手轻轻触碰袖袋里那枚失而复得的银吊坠和细软的银丝发网。
泥土中,一颗懵懂的种子悄然发芽,舒展出两片嫩嫩的细小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