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楼的顶层,废弃画室。
这里曾经是学校艺术生的天堂,如今却堆满了缺胳膊少腿的石膏像和蒙尘的画架。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陈旧木头混合的味道,但在陆逸闻来,这是最让他安心的气息。
窗外的暴雨还在肆虐,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却流淌着一种奇异的静谧。
陆逸坐在满是颜料污渍的地板上,那幅画板立在他的膝盖前。
云汐坐在他对面,她湿漉漉的头发已经被陆逸用干毛巾擦得半干,身上披着陆逸那件宽大的、带着淡淡皂角味的外套。她捧着一杯热水,那是陆逸刚才用画室角落里那个还在运作的老旧饮水机接的。
“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陆逸的声音有些哑,他不敢看云汐的眼睛,视线死死地盯着画布。
云汐放下水杯,乖巧地点点头:“嗯。”
陆逸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走上刑场的囚徒,又像是即将献上珍宝的骑士。他颤抖着手,将画板转了过来,正对着云汐。
“这是我……原本想今晚给你的。”
画室里那盏昏黄的吊灯洒下光晕,照亮了画布。
云汐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片浩瀚而孤寂的星空。
深蓝色的颜料被层层叠叠地堆砌,那是深夜的海,也是无底的深渊。星星不是通常画作中那种闪耀的钻石,而是一颗颗苍白、冰冷的光点,它们虽然明亮,却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整幅画,美得像是一个易碎的梦,却又冷得让人心颤。
“这是我的世界。”陆逸低声说,手指蜷缩着,“一直都是这样。很黑,很冷,没有声音,也没有尽头。我就像个宇航员,被扔在了外太空,飘啊飘,永远靠不了岸。”
云汐静静地看着,目光随着画布上的笔触移动。
“直到……我想到了你。”
陆逸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他指着画布的右下角。
在那里,在那片冰冷死寂的深蓝宇宙边缘,多了一扇小小的窗户。
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那颜色用得极厚,像是把太阳揉碎了填进去。光芒从窗户里溢出来,驱散了周围的黑暗,甚至照亮了最近的一颗星星,让那颗原本苍白的星星,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橘红。
而在窗户前,有一个小小的背影。
女孩举着一盏灯,正踮着脚尖,努力地向窗外张望。
“那是你。”陆逸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云汐,“云汐,你就是那扇窗户。”
“在我觉得快要被那些怪物吃掉的时候,在我觉得我也变成怪物的时候,只要想到你,我就能看到这扇窗户。”
“我想躲进去。我想……站在你的光里。”
画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云汐看着那幅画,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手背上,滚烫。
她一直以为,是她在救赎陆逸。是她拉着他走出阴影,是她牵着他的手对抗世界。
却原来,在他心里,她早已成为了那样具体的存在。
不是高高在上的太阳,而是一扇触手可及的、温暖的窗。
“陆逸。”
云汐放下画板,膝行两步,凑到陆逸面前。
她伸出手,捧住陆逸冰凉的脸颊,强迫他看着自己。
“你知道吗?我也怕。”
陆逸愣住了:“你怕什么?”
“我怕你的世界太冷,我怕我的灯光不够亮。”云汐的眼泪还在流,嘴角却扬起了一个灿烂的弧度,“我怕有一天,你这颗星星飘得太远,我就再也够不着你了。”
“不会的。”陆逸急切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我不会飘走的。这艘破船坏了就修,修不好我就当锚。我就停在你这儿,哪也不去。”
“那说好了。”
云汐凑近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以后不许再一个人躲起来画画。你的星空里有我,我的世界里也必须有你。”
“嗯。”
“还有,生日快乐,虽然迟到了。”云汐破涕为笑,“刚才在楼下,我把蛋糕弄撒了,只剩下一块奶油了。”
“没关系。”陆逸看着她,眼神里那种长久以来的阴郁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我有最好的礼物了。”
他指了指那幅画,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画在这里了。”
云汐笑了,她闭上眼睛,吻上了陆逸的唇。
这个吻带着雨水的潮湿,带着泪水的咸涩,却有着比那扇窗户更暖的温度。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废弃画室里,在满室残缺的石膏像注视下,两颗破碎的灵魂,终于严丝合缝地拼贴在了一起。
那一夜,他们聊了很多。
聊小时候第一次看见“怪物”的恐惧,聊那些被误解的日日夜夜,聊对未来的迷茫,也聊对彼此的渴望。
陆逸第一次发现,原来把心里的脓疮挑破,虽然痛,但真的会好起来。
原来,他不必做一个完美的正常人,也可以被爱。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陆逸靠在画架旁,云汐枕在他的腿上睡着了。
他看着那幅画。
那扇窗户里的光,似乎真的亮了起来,照亮了整个画室,也照亮了他往后余生漫长的路。
“早安,云汐。”
他轻声说。
这是他们共同度过的,第一个真正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