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陆逸的那天,夜风冷得像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透,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冰碴子。
我刚结束了一场并不愉快的相亲。对方是我爸朋友的儿子,业内所谓的“精英”,满嘴都是我不喜欢的说教味儿,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为了逃避他那句“女孩子读太多书没用,早点结婚才是正经事”,我借口学校有急事,逃也似的钻进了夜色里。
路过操场旁那条偏僻的林荫道时,我听到了笑声。
那是一种很清澈、很用力,却又透着一股子傻气的笑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停下脚步,借着昏黄的路灯看过去。长椅上坐着个男生,穿着单薄的灰色连帽卫衣,拉链拉到顶,整个人缩成一团。他怀里抱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正低着头,对着空气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仿佛面前坐着一个看不见的朋友,正在与他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
“你也觉得那个教授是个秃头对吧?哈哈哈哈我就知道!这简直是秃然袭击!”他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愣了一下。这年头,精神状态不稳定都这么有活力了吗?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突然止住了笑,猛地转过头来。动作快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后又强行倒带。那是一张极其好看的脸,眉眼锋利,鼻梁高挺,但眼神却有些涣散,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刚从一场深海梦境里挣扎出来,还没来得及对焦。
看到是个女生,他眼里的警惕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讨好的灿烂笑容。他慌乱地合上电脑,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抓了抓头发,指尖微微颤抖:“那个……同学,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
“没有。”我礼貌地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苍白的嘴唇上,“只是看你好像很开心。”
“开心?哦,是啊。”他挠了挠头,眼神飘忽了一下,游离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又迅速聚焦在我脸上,仿佛在确认我的存在,“我在跟我朋友聊天呢。虽然……虽然他只有我能看见。”
他说得那么坦然,甚至带着一丝炫耀,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游戏里的装备爆率很高。
我心里莫名被刺了一下。听说以前受过伤或者极度孤独的人,才会幻想出朋友来陪自己,填补那片无法言说的空虚。
“这么晚了,不冷吗?”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声音比平时更轻柔了一些。
“冷啊。”他吸了吸鼻子,眼圈有些发红,像个被遗弃的大金毛,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委屈,“但是回家也没人说话,四面都是墙,太安静了……还不如在这儿待着。这里有光,有树,还有你。”
那一刻,我想起白天那个男人冷漠离去的背影,那句“你太敏感了,不适合我”的指责,又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身处黑暗却努力给自己造光的大男孩。他像是一个破碎的发光体,即便自己都在碎裂,却还在试图照亮别人。我刚从一段失败的感情里爬出来,正准备重新相信一个人,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
我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还没拆封的热奶茶,那是原本打算给自己压惊的,递了过去。
“请你喝。”
他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鹿,目光在奶茶和我的脸上来回游移:“给我的?”
“嗯,暖暖身子。”我说,声音温和而坚定,“还有,其实你可以不用一直笑的。不想笑的时候,哭出来也没关系。在这里,没人会笑话你。”
陆逸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长睫微颤,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突然,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奶茶,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滚烫得惊人,像是在发低烧。
“我叫陆逸。luve。”他紧紧攥着奶茶,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闷闷的,却比刚才真实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那一晚的风依然很冷,但我看着路灯下那个捧着奶茶傻笑的影子,看着他因为一口热饮而重新焕发光彩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叫陆逸的傻子,后来会用尽他所有的力气,把我从过去的泥沼里拉出来,成为我生命里唯一的、最炽烈的太阳。而我,也成了他唯一的好朋友,他专属的疗愈师,是他在这荒诞人间,唯一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