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宋嘉鱼回到房间之后，抱着手机躺在床上笑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放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离谱——明明只是下楼倒了杯水，明明只是被霍染看了一眼说了句"不成体统"，怎么搞得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裹着被子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霍染站在厨房门口攥着玻璃杯的样子，目光躲闪又忍不住往她身上落的样子，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的样子，以及最后那句"明天这件不许再穿了"硬邦邦落在空气里的尾音。
宋嘉鱼把被子拉到鼻尖以上，闷声笑了好一阵，最后也不知道几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那件藕色吊带已经被她换下来扔进了洗衣篮里。她挑了件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下楼，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素着一张脸走进餐厅。
霍染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面前摆着咖啡和iPad。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立领衬衫，扣子严严实实地系到了最上面一颗，整个人板正得有些过分。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目光钉在iPad屏幕上，端着咖啡的手稳稳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宋嘉鱼在她对面坐下，周叔端上来热粥和小菜。她低头喝了一口粥，余光瞥见霍染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红痕——是昨晚攥杯子太用力留下的痕迹，过了一夜还没完全消下去。
宋嘉鱼没有点破，只是安静地喝完了自己那碗粥，又夹了一只小笼包放进碟子里。她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烫了舌尖，她"嘶"了一声伸着舌头扇了扇风。
霍染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看向她。那目光先从她脸上落到她身上——白T恤、牛仔裤、朴素的马尾辫，昨天晚上那件藕色真丝吊带和她此时判若两人。霍染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眉头那条绷了一早上的线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然后她垂下眼帘重新去看iPad屏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嘉鱼把那只小笼包慢慢嚼完咽下去，忽然开口："姐姐，你昨晚几点睡的？"
霍染的手指在iPad边缘蹭了一下："……正常时间。"
"哦。"宋嘉鱼点点头，擦了擦嘴角，"我昨晚梦见你端着玻璃杯站在厨房门口了，一动不动的，像座雕塑。"
霍染"啪"一声把iPad扣在了桌面上。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响。她没有看宋嘉鱼，声音又硬又快："上午十点有审计委员会的预备会，材料你准备好了？"
"备好了。"宋嘉鱼仰头看她，眼角弯着，语气温顺得挑不出毛病，"霍总放心。"
霍染抓着自己那只咖啡杯转身就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宋嘉鱼坐在餐桌边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廊方向，低头看着自己碟子里剩的半只小笼包，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吃完早饭收拾好材料出门之前，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偏头看向霍染书房那扇半开的门——窗台上的向日葵还在那里，金黄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舒展着，旁边那本翻开的书换了位置，从昨晚翻到中间变成了快翻到末尾，像是有人坐在窗台边看了很久，很久。
宋嘉鱼收回目光，走进了清晨的阳光里。风从院子里的梧桐树间穿过来，凉丝丝的，可她的袖口被太阳照着，暖洋洋的。
到了公司，审计委员会的预备会果然开得气氛凝重。旧改项目的材料被正式提交之后，委员会几个成员的面色都不太好看——那些签收单和审批记录指向的东西太明确了，恒远通过分包合同洗钱的路径清晰得几乎不需要更多佐证。霍正坤没有亲自列席预备会，但他派了一个心腹坐在旁听席上，全程面无表情地做着笔记。
宋嘉鱼坐在会议室长桌的末端，安安静静地翻着材料，一句话也没有多说。霍染坐在主位上主持会议，语调平稳从容，陈述事实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偏向，只是在念到某几处关键数据的时候，她的目光会极快地掠过宋嘉鱼的方向，确认她还在那里，确认她一切都好。
预备会结束后，参会人员陆续散场。宋嘉鱼收拾好文件准备走的时候，霍染的声音从会议桌那头传过来："宋助留一下。"
旁听席上霍正坤的心腹脚步顿了一瞬，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圈，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宋嘉鱼抱着文件走回到会议桌旁，站在霍染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宽大的会议桌面面相觑，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
霍染没有抬头看她，低头翻着手里那份被圈画得密密麻麻的审计材料，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稳和公事公办："今天预备会通过之后，正式审计流程会在下周启动。霍正坤那边不会坐视不理，他一定会在正式审议之前想办法压下来。你——"
宋嘉鱼等着她往下说，可她停住了。
霍染的手指压着纸面，指腹摁在某个被红笔圈出的数字上面，沉默了两秒之后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昨晚那件睡衣……是新的？"
宋嘉鱼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在会议室里拦住自己就为了问这个。她看着霍染依然低垂的目光，看着那双捏着文件边缘的手指微微泛白的骨节，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嗯，刚买的。"她如实答了。
霍染点点头，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把那份文件合上，终于抬起眼看向宋嘉鱼，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片刻，轻声说了一句："挺好看的。"
宋嘉鱼眨了一下眼。
"我说那件睡衣。"霍染的视线偏开了，重新落到文件封面上，语气恢复到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但确实不适合穿出来。以后就房间里穿吧。"
她抱着文件站起来，从宋嘉鱼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可宋嘉鱼在背后喊了一声："霍染。"
霍染停下，没有回头。
"你昨晚是真的觉得不成体统，还是不想让别人看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霍染的手握着门把手，金属冰凉的触感贴着她的掌心。她背对着宋嘉鱼，后颈那截线条微微绷着，耳尖又开始泛那层熟悉的薄红。
"……都有。"
她说完了这两个字，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
宋嘉鱼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低头弯起了嘴角。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锁骨——今天穿的白T恤领口小又严实，什么都没有露出来。可霍染那句话她听懂了。不想让别人看见。只有她可以。
她抱着文件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正从落地窗洒进来，铺了满满一地金灿灿的暖意，像一整片被搬进了室内的向日葵花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