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的后半程，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再提霍染的事。
叶翊涵点了满满一桌菜，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笋、一碗热腾腾的腌笃鲜，每一样都是宋嘉鱼在外面那十年念叨过的味道。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的肉块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霍染吃小笼包的样子——慢条斯理的，只咬一小口，先吸汤汁再蘸醋，每只包子都吃得规规矩矩。
宋嘉鱼低头看着碗里的白米饭，忽然觉得那碗饭上冒着的热气有些模糊。
叶翊涵正给自己舀汤，抬眼瞥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只把盛好的汤碗推到她手边："趁热喝。"
宋嘉鱼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鲜味从舌尖漫到胃里，暖得人眼眶有些发酸。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放下汤碗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弯着眼朝叶翊涵笑了笑。
"你最近花房生意怎么样？"
叶翊涵知道她在岔话题，也不拆穿，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聊。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花房的新客、安琪那边后续的收尾工作、傅柏霖最近躲在公司里不敢露面的狼狈样子。桌上的菜一点点空了，窗外桂花的香气被渐沉的暮色染得愈发浓稠。
直到最后一道甜品被撤下去，叶翊涵叫了杯热茶，看着对面正在翻手机的宋嘉鱼，忽然轻声开口："小鱼，你刚才说——还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宋嘉鱼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窗外的暮光从叶翊涵身后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宋嘉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靠在椅背里想了想。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说，声音不重但很稳，"所有事情都还没定局。霍正坤那边虽然乱了阵脚，但宸远国际那根线还没完全挖透。旧改项目的材料递上去之后能不能顺利过审计委员会的审查还是未知数。我要是什么都不管不顾地跟她说那些——"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万一后面有什么变故，她夹在中间会更难受。"
叶翊涵安静地听完，垂着眼拨弄杯里的茶叶梗，没有马上接话。过了片刻她抬眼看向宋嘉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你怕的不是时机不对。你怕的是说出来之后，如果后面出事了，她会因为你的那些话分心。"
宋嘉鱼没有否认。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些被自己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方块，声音放轻了几分："她那个人的性子你大概也看出来了。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肩上扛，明明累得要死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我要是现在告诉她什么……她满脑子都会想着怎么护着我，反而顾不上她自己。"她抬起眼看着叶翊涵，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安静的坚定，"我想把事情先做完。把霍正坤那张网彻底撕开，把她从霍家那个笼子里拽出来，走到没有后顾之忧的那一天——到那时候再说。"
叶翊涵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暮光里宋嘉鱼的眉眼被最后一缕日光勾勒得清晰分明，嘴角没有太多笑意，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沉而笃定，像深秋的水面底下藏着一层温热的暗流。
叶翊涵伸手过来，屈起食指在宋嘉鱼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行，那就等你把事情做完。"她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反正向日葵你也送了，花语你也暗示了，人家插在书房里天天看着——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倒是你自己别憋出内伤来。"
宋嘉鱼被她这一弹弹得往后缩了缩脖子，摸着额头瞪了她一眼，可嘴角终究还是弯了起来："放心，我皮厚。"
两人结了账下楼，天已经擦黑了。老弄堂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灯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两个人并肩走着的影子。叶翊涵把宋嘉鱼送到了巷口，抱了抱她的肩："有事给我电话。安琪那边还在跟进傅柏霖后续的发酵情况，有消息我告诉你。"
宋嘉鱼点头，看着叶翊涵转身上车的背影。那辆银色保时捷的尾灯亮起来，在深秋的夜里划出一道暖红的光，消失在转角。
她独自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干干净净的，没有新的消息。她翻到和霍染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句"书房里都是它的味道"，下面是一条她自己发的"晚安"，霍染没有回。
宋嘉鱼盯着那行"晚安"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转身朝地铁站走去。夜风裹着桂花残存的甜香拂过她耳边，凉凉的，却并不让人觉得冷。
她走在路上，心里那团被叶翊涵搅动过的东西还在慢慢翻涌着，可她知道方向在哪里了。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等霍正坤那张网彻底碎开，等她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到霍染面前而不用顾虑后面还有没有刀等着她们——到那时候，她会把向日葵的事情从头到尾再说一遍，把那句"沉默的爱"背后所有藏着的、掖着的、不敢明说的东西，全都摊开来摆到霍染面前。
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那个"时候"，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
回到霍家的时候主楼的灯还亮着，客厅里空无一人。宋嘉鱼换了鞋正要上楼，余光瞥见楼梯拐角那扇半开的书房门。门缝里泄出一线暖黄的光，和窗台上那束向日葵在灯下投出来的影子。
她脚步停了停，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楼梯口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窗帘半拉着，白瓷瓶里的向日葵在灯光下姿态舒展，金黄色的花瓣被光染成柔和的蜜色。宋嘉鱼看着那束花，看见花瓶旁边还多了一本书——书页翻开了一半，像是有人坐在窗台边读完了一页之后随手搁下的。
她弯了弯嘴角，收回目光安静地上了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霍染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今天回来晚了，厨房留了汤。周叔给你温着了。"
宋嘉鱼拿着手机看了两秒，打了一行字回过去："喝过了，暖暖的，谢谢。"
那边隔了几十秒才回过来一个"嗯"字，和一朵向日葵的emoji。
宋嘉鱼看着那朵小小的、金黄色的卡通向日葵，把手机贴着胸口笑出了声。窗外的夜色深了，远处几颗零星的星子在天幕上亮着，像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碎的光。她想着霍染发那朵向日葵的时候脸上该是什么表情，想着那本书翻开的页面上大概还留着霍染的指温，想着那句"现在还不是时候"后面的那个"时候"，应该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