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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杀伽罗被一阵剧痛激醒。

那痛不是从一处来,而是从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往外钻,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皮肉。她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猛地一缩,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整个人从稻草上弹起来。

“哟,还活着呢。”

一瓢盐水又兜头浇下。

眼睛陡然睁开,盐水渗进伤口里,痛得她几乎咬碎牙齿。视线一片模糊,只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面前,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壁上还挂着水珠。

是辛十七。

“你——”

辛十七把木桶往地上一摔,发出沉闷的响声。杀伽罗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窝棚,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上挂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把辛十七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麻布衣上渗出一片片褐色,是干涸的血。有些地方布料已经和皮肉粘在一起,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翻卷的、红白相间的伤口。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

脑子里最后的画面,是小千岁的脸。那张漂亮的、少年人的脸,在日光下看起来像是白玉雕成,眉眼精致得不像真的。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抽。”

然后就是鞭子。

她记得第一鞭落在背上时她甚至没感觉到痛,只觉得一阵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冲击,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炸开了,把她整个人从地面掀起来,又摔回去。第二鞭、第三鞭……她很快就数不清了,痛楚像潮水般涌上来,把她淹没,她的意识在那片潮水里浮浮沉沉。

她记得自己叫出了声,嘶哑的、低沉的,像是从身体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

她记得小千岁一直看着她,从头到尾,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猜,”辛十七蹲下来,用一根手指戳了戳她肩膀上裸露的地方,力道不大,但杀伽罗还是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有多希望你死?”

杀伽罗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那你该再泼一瓢盐水的。”

辛十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戴着刻薄的怒意。

杀伽罗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窝棚门口。门是开着的,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是那种灰蒙蒙的亮,像隔着一层脏兮兮的纱布。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混着稻草的霉味和盐水的涩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迦楼罗呢?”她问。

辛十七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还活着吗?”

“你运气真好,”辛十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不甘心的东西,“你一个什么都不是的野生摩呼种,刚来第一天就得到了名字。杀、伽、罗,你听听,多好听,小千岁亲自取的!我呢?我从出生就在这鬼地方,你知道我抓了多少只逃跑的玉腰奴吗?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吗!”

杀伽罗靠在墙上,直直看着她:“你想要名字。”

这不是一个问句。

辛十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个奴隶主给的名字,有那么好吗?”

“没有名字,”辛十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就什么都不是,辛十七、癸六,都是一个编号、一件东西,一个可以被随便丢掉的东西。他们叫我‘虫子’的时候,我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虫子本来就没有名字。”

囚室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一声,彻底灭了。灰白色的天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

“他回来了。”辛十七说。

杀伽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谁?”

“迦楼罗,”辛十七转过身,背对着她,“刚被押回来,脚上套了环。”

“环?”

“银环,”辛十七说,“小千岁让工匠打的,上面刻着千岁府的纹样,戴上了那个,就再也不是野生的了,是有主的东西。”

杀伽罗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天在林子里,迦楼罗在她背上说“我会弄死你”,声音虽然虚弱,但那份冷冽的、不容置疑的杀意是真实的。那样一个生物,那样一双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的翅膀,那样一张艳丽得不真实的脸——他不属于任何人,他不应该属于任何人。

“他为什么……”杀伽罗的声音有些发涩。

“因为你,”辛十七转过身,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搅浑了的水,“他用自己换了你的命,小千岁本该活剐了你的!”

杀伽罗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小千岁怎么会……”

“你说呢!”辛十七冷笑一声,“一只迦楼罗的臣服,迁飞种,十年未必遇得上一次,换一个连翅膀都长不出来的摩呼种,要是你你换不换?”

她说完,没再停留,愤愤而去。

杀伽罗一个人瘫坐了很久,天光从灰白变成亮白,又从亮白变成金黄,窄小的窝棚门,光影一寸寸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动书页。终于,她撑着墙壁站了起来,每动一下,伤口就微微撕裂,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去。

外面的空气比窝棚新鲜得多,风吹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把她身上的霉味和血腥味冲淡了一些。

她来到囚室门口,眯起眼睛适应着黑暗,往里走。

最深处那间,铁栅栏后头,迦楼罗坐在墙角,蜷缩着,翅膀收拢在身后。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的脚踝上,那里多了一只银环,细细的一圈,紧贴着皮肤,环面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近乎透明的光。

那光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眼睛。

他先看见了她。

金色的眼睛从散落的头发后面望出来,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情绪。他只是看着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醒了。”他说,声音还是虚弱的。

杀伽罗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你不该这样做,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所有话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饿了。”他说。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迦楼罗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移向别处,盯着墙壁上某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杀伽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你不是他们中的一个。”

“什么?”她没有懂。

他看向她,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团火焰:“因为你让我飞。”

杀伽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身上残破的麻衣,看着那些渗出来的血迹,看着自己沾满泥的赤脚。

“我不知道我是谁,”她说,声音很钝,“我在那片林子里醒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叫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只‘虫子’。”

她抬起头:“我带你逃,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果我记得,如果我有一点点东西可以失去,我可能就不会让你飞了。”

迦楼罗安静地听完。

“那现在呢?”他说,“你有新的记忆了。”

杀伽罗想了想。

“痛,”她说,“我记得痛,鞭子打在身上的痛,盐水浇在伤口上的痛,还有——”她顿了一下,“还有你。”

迦楼罗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可以飞的,”她说,声音有些抖,“你可以回到你的种群里去,回到自由的山林间去——”

“回不去了,”迦楼罗打断她,“种群不会接受有主的同类,我已经不是迦楼罗了,是千岁府的玉腰奴,我会有一个新的名字。”

他低下头,看着脚踝上那只银环,伸出手指拨了一下。

“这不怪你,”他说,“是我自己选的。”

杀伽罗攥紧了铁栅,指节发白。

“我会想办法,”她说,“我会想办法把银环弄下来,想办法把你送走,我会——”

“你能想什么办法?”迦楼罗看着她,语气不是嘲讽,是把所有可能性都计算一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认真,“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片林子里都不知道,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你只有一把小刀,你能做什么?”

杀伽罗沉默了。

迦楼罗说得对,她什么都做不了。

“别想着还我什么,”迦楼罗说,把目光移开,重新盯着墙壁上那道裂缝,“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还我。你让我飞,也不是为了让我还你。我们扯平了。”

杀伽罗在囚室门口坐了很久,直到天光彻底暗下去,直到甬道里传来侍卫换班的脚步声,她才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棚屋。

癸六还蜷在角落里,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像是怕被人看见那点亮光似的。他把藏在身后的半块饼子递给她,什么都没说。

杀伽罗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子硬得像石头,但她还是嚼碎了咽下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她出了门。身上的伤口疼着,她沿着巷子走到城墙根下,那里有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和荆棘,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她在灌木丛里找到一种小小的、红艳艳的果子,拇指大小,咬一口酸甜,有活生生的滋味。

她把果子摘下来,用衣摆兜着,沿着原路往回走。

囚室在望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

地上有血。

不是一滴两滴,而是一条长长的、蜿蜒的血迹,从囚室的方向一路延伸,朝着城门而去。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湿润的光,像一条蜿蜒爬过的蛇。

果子滚落一地,她跑起来,伤口在奔跑中撕裂,疼痛从后背蔓延到前胸,她顾不上,一口气冲进囚室,瞪向最里面那间——

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