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六蜷在角落里,啃着一块发霉的饼子,看见杀伽罗进来,怔了一下,把饼藏到身后。杀伽罗在他面前蹲下,把短刀搁在膝盖上。
“帮我个忙。”
癸六看着她,没吭声。
“那只迦楼罗,”她说,“好几天不吃东西了。”
癸六的目光落在她的短刀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开:“你喂他什么?”
“谷子、牛肉、甜瓜,什么都试过。”
癸六沉默了很久,棚屋外有人吵架,声音忽大忽小,像隔了一层水。
“他快死了。”
癸六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盯着地面上的烂稻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听说……迦楼罗不吃谷子,不吃肉,他们吃花蜜,吃果子,吃那种凝在草叶上的露水,你若是喂他别的,他宁可饿死。”
杀伽罗把这些记在心里,又问:“还有呢?”
癸六抬起头,那双黯淡的金色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了:“如果他一直不吃东西,小千岁会在他死前,把他的翅膀割掉。”
杀伽罗的手指攥紧了刀柄。
“活取翅,”癸六说,“翅膀割下来的时候还是活的,鳞粉会洒一地,翅脉里的血会喷出来。割下来的翅膀能卖很高的价钱,有钱人把它镶在墙上,嵌在屏风里,当摆设。”
他的话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见过无数次的事。
烂泥地上多了一双脚印,新鲜的,比寻常人的脚印小一圈,脚印的边缘有一道深深的沟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拖在地上。
癸六的话音顿了一下,轻声说:“辛十七。”
杀伽罗还没来得及问辛十七是谁,窝棚的门就被从外面踹开了。一个身形瘦小的姑娘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手里牵着一根沉重的铁链。
她肩胛骨后有一对凸起的翅包——不是摩呼种那种扁平的背脊,是真正的、能长出翅膀的骨头。翅包表面是暗沉的铁灰色,皮肤像烧焦的裂纹,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血管。
龙种。
辛十七比杀伽罗矮了半个头,肩膀细窄,和她手里那根铁链很不相称。她仰头看着杀伽罗,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腰间的短刀上,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
“就是你?”她说,声音尖细,“小千岁赏了把刀,就觉得自己不是虫子了?”
杀伽罗没说话。
辛十七朝前走了一步,杀伽罗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花香、水气、还有一种淡淡的、似乳似蜜的味道,从背后的翅包里散发出来。辛十七昂着脑袋看着她,嘴唇咧开,露出一排小巧的牙齿。
“听说你去喂那只迦楼罗了?”她说,“这样的好活儿,你倒是抢得快。”
癸六在杀伽罗身后拉了拉她的衣角,示意她别顶嘴。辛十七看见癸六,目光移过去,像看一只蟑螂:“癸六,你跟着她混?也好,两只虫子凑一堆,省得分开踩。”
她伸手,用一根手指戳了戳杀伽罗的肩窝,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刻意的、羞辱性的轻慢:“喂,那只迦楼罗要是死了,小千岁怪罪下来,你可别连累我们。到时候割你的翅膀,你连翅包都没有,割哪儿,割耳朵?”
旁边几个摩呼种笑了起来,笑声短促而干瘪,像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
杀伽罗看着辛十七的眼睛,那双眼睛也是金色,但比她的浓金色浑浊得多,像一杯掺了泥沙的水。辛十七在等她害怕,等她低头,等她像其他摩呼种一样缩起脖子、垂下眼睛、从她身边溜过去。
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她,一动不动。
辛十七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盯着她看了一阵,嘴角又咧开了,这回的笑不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有意思,”她说,收回手指,转过身,“留着慢慢玩。”
她走了,窝棚里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那几个摩呼种也散了,缩回各自的角落。癸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在水下憋了很久。
“她是龙种,”癸六小声说,“能羽化,能飞,这片窝棚她说了算,你别惹他。”
杀伽罗没应声。她在角落里坐下来,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放在膝盖上,用拇指慢慢摩挲刀柄下那颗碧绿的珠子。
第二天,小千岁来了。
天刚蒙蒙亮,杀伽罗是被马蹄声和车轮声吵醒的。她走出棚屋,见巷口停着几架马车,灰绿色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小千岁骑在白马上,穿着一身猩红的袍子,头发用珊瑚簪束起,整个人像一把燃烧的火焰。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还有四五个玉腰奴,跪坐在车上,翅膀收拢,安静得像精致的物品。
“那只迦楼罗,”小千岁用马鞭指了指囚室的方向,“带上,孤要出城。”
杀伽罗的心猛地坠了一下。
“赏翅,”癸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要看迦楼罗展翅。”
她转过身,癸六的脸色很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看完了呢?”杀伽罗问。
癸六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侍卫们把迦楼罗从囚室里拖出来,锁链两头各有一个侍卫牵着,像牵一条被拴住的狗。迦楼罗的脚几乎沾不了地,身体的重量全挂在锁链上,翅膀拖着,鳞粉簌簌地往下掉,在泥地上留下一道亮闪闪的痕迹。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片被晒干的叶子。
队伍出了城,沿着一条向南的土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片开阔地。三面环山,一面是密林,中间是一大片草地,草长得没过膝盖,风吹过去,草浪一层一层地翻滚。
小千岁勒住马,扫了一眼,满意地点头:“就这儿。”
侍卫们散开,把草地四周守住,迦楼罗被拖到中央。小千岁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用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歪着头看了看。
“好瘦,”小千岁说,语气像在说一盆没养好的花,“真倒胃口。”
他站起来,退了几步,挥了挥手。
几个侍卫上来,强行扯开迦楼罗的翅膀。
那对翅已经不像三天前那样艳丽了,翅面黯淡,翅脉里的金色光芒时明时灭,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那深蓝底色上的两块眼斑还在,随着翅膀的展开,像沉眠中的美人慢慢掀开眼帘,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
小千岁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欣赏,不是赞叹,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灼热的东西——像一个收藏家看见了心仪的藏品,像一个饿坏的人看见了可餐的秀色。
“漂亮,”小千岁喃喃地说,“真漂亮。”
他转过身,目光在侍卫和玉腰奴之间扫了一圈:“他太虚弱了,走不动。”
他伸出手指,在人群里点着点着,落到了杀伽罗头上。
“你,虫子,你来背他。”
杀伽罗于是走上去,弯下腰,把后背朝向迦楼罗。侍卫拖着迦楼罗的铁链,架着他放到她背上。他的身体比想象中轻得多,像一捆干柴,骨头硌着她的后背,生疼。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气若游丝,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会弄死你。”
杀伽罗没有回应。她站起来,把他往上颠了颠,让他趴得更稳一些,慢慢走了几步。癸六的话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地转——活取翅,翅膀割下来的时候还是活的,鳞粉会洒一地,翅脉里的血会喷出来。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草地那头的山林,又看了一眼四周持刀而立的侍卫,最后看了一眼小千岁。小千岁正站在马车旁,手里端着一盏茶,笑眯眯地瞧着她背上的迦楼罗,眼神像在欣赏一朵即将被摘下的花。
猛地,她跑起来。
仿佛一阵风,背着迦楼罗朝草地边缘的密林冲去,草叶抽打着她的小腿,风灌进她的耳朵,身后传来侍卫们的呼喊和马蹄声,她全都不管,只是跑。
“你干什么?”迦楼罗在她背上说,声音还是那么虚弱,但多了一丝她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困惑。
杀伽罗没答他。她跑进密林,树冠遮住了天光,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跑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她在树干之间左拐右拐,像一只被追赶的鹿,身体比脑子更清楚该往哪儿跑。
身后的呼喊声紧追不舍,马蹄声震响山林。
她喘着气,把迦楼罗从背上放下来,靠着一棵大树。迦楼罗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树荫下显得格外亮,像两盏被点燃的灯。
“你在做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杀伽罗蹲下来,拔出腰间的短刀,用力割着那根粗硬的锁链。
“赏完翅,”她说,“他们会割了你的翅膀。”
迦楼罗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锁链割不动,杀伽罗正焦急,迦楼罗忽然在树冠下展开翅膀,深蓝色的翅面在斑驳的光影里重新亮了起来,像一匹被抖开的绸缎。
“别割了,我戴着枷锁飞。”
也只能如此了,杀伽罗把短刀插回腰间,站起来后退两步:“当时……我并没想捉你。”
迦楼罗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陌生的东西。
“飞吧。”她说。
他扇动翅膀,鳞粉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细得像尘埃,凉得像雪。他的身体羸瘦,挣扎着,艰难地腾空。
突然,什么人从斜刺里冲出来,像一头敏捷的小兽,跳起来扑到迦楼罗身上。翅膀抽搐了一下,鳞粉炸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迦楼罗的身体在半空中被撞得翻转,连同袭击者一起,重重摔在地上。
是辛十七,她骑着迦楼罗的背,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扭头看着杀伽罗。
她的嘴角挂着笑。
“你猜,”她说,“小千岁会不会剐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