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清心胸之间凝的那股气瞬间泄了。
她惊恐地看了一眼紫龙离开的方向，那足够令人惧怕的紫色还留了淡淡的一圈涟漪，但紫龙早已不见。
从灵虚道长在时便已提醒过，龙生五地，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双龙生便是异象，楚国必有大灾。
而如今这毁天灭地的紫龙本就难以预料，且其将双龙吞入了腹中，如今逃走了，焉知不是巨大的不详。
辛君衍飞身想要去追，放眼望去又只觉徒劳。
且不说紫龙他追不上也制服不了，便是如今秦岭这洪水肆流、生机皆灭的状况也值得他留下来寻找幸存者。
749局的道长是他发信寻来的，此刻却尸骨无存，他有责任去寻找他们。
还有那些跟着他千辛万苦的幸存者们难道全部被灵水淹死了吗？
他遥望一眼苍穹，还有那云层中赫赫威严惹人胆寒的上古阴兵，该如何处置？
他念头未完，便发现身旁的弈清眉间朱砂痣渐渐隐没，她眸底燃烧的朱火渐渐熄灭，身子一瘫便软倒了下去。
他立即扶住，搂住了她的细腰。
一股不属人间的香气传来，这香气初嗅只觉清冽寒凉，似是九天罡风掠过玉阙，不带半分尘世暖意，其内里裹一层极幽微的琥珀星脂的沉润，却不是凡间蜜蜡那种甜腻，是亿万星砂沉淀出来的冷润厚重。
弈清柔弱无骨间或浮起一缕若断若续的紫府清芬，不像兰花，不像桂花，没有具体花形可以对标，只叫人灵台骤然清明，杂念尽数压下。
远观时，只余渺渺紫气浮动，似有似无，凡人多半嗅不见，唯有灵识强盛者方能捕捉一丝痕迹，
待靠近，星息缓缓漫开，冷冽在前，沉威居后。
此香若帝星神光盛放，香气会凝作实质紫雾，冷香之中翻涌淡淡的金辉气韵，带着镇压万星的磅礴威压，凡人久嗅会神魂发颤，心神被星道法则震慑。
辛君衍知道这必是上神者身上自带神香了，只是不知眼前女子属于上仙中何位，他从未闻过如此异香，也从未见过阴兵会连续两次现世出来护一女子。
他如今想的还很简单，毕竟人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不会大肆幻想，渲染恐怖。
他以为弈清该是上天庭某位下凡历劫的仙子，他以为紫龙不过是破坏性极强但应该会飞入某个山洞躲起来，即便毁灭也不过一城而已。
但人们对于自己认知范围之外的事情总是常生二念。一则拒而不信，以己度世，斥为荒诞；一则妄自臆断，穿凿附会，强以俗理解天机。能虚怀以纳，知眼界有涯者，寥寥无几。
此刻辛君衍和弈清便是如此，他们有预感，却没有预感到会如此严重。
他们预料到楚国会有大灾，却没想到大灾会如此严重。
此时，辛君衍见弈清不过是有些身子不适，而周身已再无危险，且他知那紫蝶和阴兵皆会护佑她，他便咬破手指用灵力画了一道化境围绕她，便下水去救人了。
当时749局道长们因被紫龙抓伤皆身负重伤如此才会被灵水冲走，他得去救他们。
还有那30名幸存的楚人.......
与此同时，晕眩中的异清在朦胧茫然中醒来，她眉间清晰如星辰的朱砂痣早已退却，只剩下模糊的一点。
她只感觉自己浑身脱力一般疼，洞外有微风吹过，有雪儿飘落。
她这才发现自己被化境护着虚空坐于一个地势较高、未被灵水淹没的山洞顶端。
她揉了揉眉心和手臂，这才发现一道紫光透过洞顶折射到她脸上、睫眼上，大放异彩。
她只抬眸一瞧，便看到了那正于山洞顶端默默守护她的紫蝶。
此刻它依然是紫蝶的形状，两个玉珏依旧未分开。
因先前她因脱力昏沉入梦，这紫蝶便默默在她身边守候且熄了那威力惊人的紫光，如今见她幽幽醒来便也卖乖般地贴了上来。
紫蝶贴贴她的脸颊，又滑落至胸口，似乎是在等她的指示。
弈清看一眼遥遥处云层中令人畏而生寒的上古阴兵，她有些发怵，转过头来温雅地对紫蝶笑：
“你能让他们飞入楚国上空，查看紫龙在哪里吗？”
紫蝶不说话，只是发出紫光默默地悬于半空看着她。
“那紫龙入了人间必是破坏至极，你能让那阴兵将其制服吗？”
紫蝶依旧没甚回应，却是摇摇头如疲惫地熄灭了紫光一般落于她手中。
随即这摇天动地的隐隐微弱紫光也随即堙灭，紫蝶幻化成两块玉珏，随即‘咔哒’一声分离了去。
依旧是两块紫光玉珏孤零零、冷冰冰地躺在她手心。
她心中些许落寞，看着眼前茫茫水灾，心有戚戚、凉意陡生。
莫非这玉珏只在她遇到危难之际才会幻化成紫蝶，才会引出阴兵才护佑她？
她将玉珏接住，将紫光玉珏挂于脖上，而青铜玉珏便等着辛君衍归来还于他。
只这样一个动作之后，只听号角沉鸣自虚空深处滚来，那是上古阴兵收阵的号音。
铁蹄踏地的震响缓缓消弭，甲叶相撞的铿然声响归于空寂，那成千上万道魁梧身影，不崩不散，不做挣扎，顺着号令逐层淡去。
弈清眼睁睁看着那云层中的上古阴兵，先是铠甲轮廓变薄，而后手足躯干化作流散阴霭，连胯下战马也一并消融。
片刻之间，方才杀气滔天的军阵荡然一空，仿佛这支横亘万古的大军，自始至终都不曾踏足这片阳世土地。
她心中空落落一阵，她不是不想指挥这上古阴兵去寻找、制服那紫龙的，只可惜她找不到让他们听从的方法。
这玉珏似乎是累了，只幻化成了原形躺入她怀中，阴兵也随之消散。
他们......彷佛只在她生死攸关、最是危难之际出现。
除了护着她这个人，其余的好像十分漠然，并非拯救苍生，也并非必须制伏毁灭性的恶物，他们只是单单为了保护她而出现。
而除此之外，玉珏并无动静，上古阴兵也对这世间发生的一切灾难毫无怜悯之心。
就像眼前，整个秦岭一片死寂、毫无生机，但阴兵就这样毫无心动地走了，仿佛苍生于他无关。
弈清还摸不准他们的心思，也不知这玉珏的正确使用方法，他们究竟何时才会再出来。
看着脚下整个秦岭满目疮痍，她徒劳无奈地幽幽叹了一口气。
此时她感觉衣袖间似有蠕动，蓦然一个软乎乎、金灿灿、丑萌萌的脑袋出现。
它大剌剌地打着哈欠，似乎被吵醒，又似乎是自己时机到了醒来的，总之它睁着软乎乎、温柔柔的眼眸望着弈清。
彷佛弈清便是它的主人，它已认定。
而弈清在看见灵蟾的这一刻，她心中颇有些震惊和暖意袭来，原来这小东西还没有死。
她都快忘了它了，而它还一直软软糯糯在自己衣袖中呆着。
即便是之前遭受紫龙那巨大力量的撞击撅抓，它也依旧没有掉出去。
想及此，她不禁佩服这灵蟾的生命力来，还好她保住了一个生命，若她当时粉身碎骨，想必这灵蟾必也是尸骨无存的。
弈清心中暖流激荡，看见这灵蟾，她便想到慈蔼如祖父般的灵虚道长，这些奇事异物皆是他启蒙而教的，可如今灵蟾依旧，他老人家却已不在。
风雪因着肆虐飘荡到了洞口，却因化境的原因丝毫不能落于弈清一睫一眼。
她便如一个世外仙子一般风轻云淡地看着这人世间狂风肆虐、大雪飘摇。
她尝试着走出这化境，发现以自己如今体内灵虚道长的三百年修为，果然可以进出自如。
自打那紫龙无意间打通自己的任督二脉之后，除了无法找到正确驱使玉珏的方法，她几乎功力如灵虚道长一般深厚，不过却多了一分女子的轻盈之感。
思虑半晌，她还是决定在此等待辛君衍归来。
她搜寻灵虚道长记忆中的灵识传音之术，以神魂意念直接在识海搜寻对话，果然对方有了回应。
他非在千里之外，而是在一个巨大的悬崖山洞上发现了749局的道长们。
还有那30名楚国官衙在被水浸泡长久之后竟也未死。
辛君衍灵识传音道：
“弈娘子，你在原地等我，749局的道长们受了重伤，再加上楚国官衙们也一个个奄奄一息，因此我需要一些时间。”
弈清自然听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她通过灵识传音的位置摸清楚了辛君衍身在何处，那个山洞又在何处。
她没有去山洞，而是去寻找分散在各处的楚人官衙，待她将救下的12名楚人带到山洞之时，这才发现辛君衍也带着剩下的18名楚人缓缓而来。
而749局的五名道长正围成一个圈，各自渡真气疗伤，看见他们前来也只是眼睛微眯随即便又陷入冥想。
其中张元阳掌门伤的最重，所幸他没有如灵虚道长一般被龙穿透成一个血窟窿，这才如今幸免于难。
而那30名楚人虽然经历灵水的浸泡显得面目苍白，却丝毫没有异样，反而灵力大增一般。
辛君衍看出了弈清面上的疑惑，解释道：
“他们这30人皆曾因鼠疫吃过灵蟾的天丝，本就百病不再扰、百毒不再侵，既然未死于瀛、淮之人的刀枪之下，那灵水便是杀不死他们的，甚至有增强灵力之功效。”
弈清默默地看了一眼自己衣袖中缓缓伸出好奇地观望周围这一切的小脑袋，她不禁慈爱地摸了摸灵蟾的头。
这小家伙的天丝可还真有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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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5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