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出事了……押去县衙了……”
来人说的每个字林绾都听清了,可她只觉脑中轰然一空,怔怔转头看向温氏,“娘,王叔在说什么?”
“绾绾,你爹……被县衙抓走了。”温氏脸色惨白,早已乱了方寸,“怎会这样?县衙怎会无端拿人,这可如何是好?绾绾……”
林绾只觉着冷,仿佛又回到了父亲离世那日,浑身气血正一寸寸凝滞。
温氏看着女儿骤然失神的模样,更是慌乱,上前扶住她,“绾绾?你怎么了?别吓娘啊。”
耳畔惶急的呼唤将她从过往拽回。
林绾攥紧手中书卷,指节泛出青白,力道越收越紧。她涣散散乱的眸光,终于一点点重新聚拢、沉定。
“娘,我没事。我们去县衙,现在就去。”
温氏拭去眼角泪水,连声应了。
二人匆匆赶至县衙门外,天色已然向晚。
林春来此前也在县衙当值,差役认得温氏,“林大嫂,今日探视时限已过,门禁落锁,任何人不得入内,你们明日一早再来。”
“这位大哥,敢问县衙为何要拿我爹?我爹犯了何事?”
差役看了眼神色焦灼的林绾,摇了摇头,“我只负责看守,具体内情并不知晓。”
母女二人无可奈何,只能折返归家。
夜里,昏黄烛火摇曳,温氏暗自垂泪,林绾眉头紧蹙,两人相对无言。
次日破晓,晨雾未散。
母女二人早早备好食盒,再度前往县衙,却被告知,只许一人入内。
林绾从温氏手中接过食盒,“娘,我去,你在此等候即可。”
温氏眼眶泛红,微微点了点头。
石阶蜿蜒向下通往牢底,越往下空气越是湿冷,霉腐之气杂着铁腥扑面而来。
转过拐角,连片囚室以木栅相隔。稻草堆上蜷着各色人影,有人僵卧不动,有人喉间挤出细碎呻吟,听得人心头发紧。
林绾攥紧袖角,脚下未作半分停顿。
她扫过那些木栅,没有父亲。
狱卒领着她继续往里走,穿过一道窄门,又拐了个弯,行至最深处,方才驻足。
“林春来,有人探监。”
牢房里光线很暗,墙角堆着稻草。
“爹。”
林春来靠在草堆上,衣服沾了灰,循声看来,眼中浮出一丝喜色,“绾绾?你怎么来了?”
林绾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林春来虽然憔悴不少,却好在并无伤痕,总算松了口气。
她放下食盒,连忙问道,“爹,你怎么样?到底发生了何事?”
林春来长叹一口气,“我昨日下值归家,刚走过两条街巷,忽然窜出两名蒙面之人,意图挟持于我,我尚未反应过来,便见一队官兵骤然现身,顷刻间便将那两人团团围住。紧接着,那两人,竟然……自尽了。”
“那为何抓你?”林绾不解。
“因你祖父之故,我在县衙十余载,相熟之人不少,虽只是个文书,也见过不少案件,此番我也着实困惑。”
“知县也未说缘由?”
“不曾。”林春来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下令将我入狱之人,并非知县,而是一位年轻公子。”
林绾心下渐沉,略一思忖,她抬眸看着林春来,“爹,你再仔细想想,近日可有遇到任何异常?那两名蒙面人,你可认识?”
林春来仓惶入狱,神思不宁,尚未细想,此时听林绾提起,才强压着心绪,将近日之事思量了一遍。
良久,他瞳孔微缩,俯身凑近牢栏,声音压得极低:“我想起来了。”
五日前,林春来领了当月俸银,途经街边首饰小摊,一眼相中一支玉簪。
下月便是林绾十八岁生辰,家中素来拮据,往年从未能给女儿备一件拿得出手的礼物。这支簪子雕工细致,想来绾绾定会欢喜。
“此簪作价几何?”
摊主见他拿起玉簪,神色有几分异样。
林春来起初只当对方瞧他衣着,认定他无力购置,正要再开口追问,摊前忽然围来几人,其中一位妇人,目光也落在他手中玉簪之上,分明同样有意。
摊主无奈,只得勉强开口:“一两银子。”
林春来一怔,自己一月俸银也不过二两。
犹豫了片刻,终究咬牙将玉簪买下。
林春来暗中瞥了一眼远处的狱卒,“那摊主旁侧当时另有一人,手腕处有一铜钱大小的黑斑。昨日遇到的蒙面人,其中一人手腕之上,也有一处这样的黑斑。难怪,我觉得那人有些眼熟……”
林绾眉头更紧,莫非这玉簪有什么蹊跷?
“爹,这簪子现在何处?”
“收在家里书房靠墙的木格最下层,”林春来叹了口气,“原是想着等你生辰时给你。”
林绾泪意上涌,又强压下,“爹,这件事你可有对别人说起?”
林春来疲惫地摇了摇头,正要开口,狱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起,打断二人对话:“时辰已到。”
“爹,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绾绾,此事不简单。”林春来看着眼前神色郑重的林绾,一时欣慰,一时担忧,“照顾好你和你母亲,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
衙役又催了一遍。
林绾不得不站起来,最后看了父亲一眼,转身离开。
出去的路上,林绾心头发沉。
狱中情形她看到了,虽说父亲眼下并未受伤,可若是耽误久了,谁又能料到会出什么事?
况且,从父亲描述的情形看,他并未犯事,为何非要拿他下狱?既然已经下狱,却为何又未审问?又为何要单独关押?跟那玉簪又有何关联?
太多疑惑……
温氏见她一脸凝重出来,连忙迎了上去,“绾绾,可见着你爹了?你爹怎么样?”
林绾看到温氏担忧的神色,拍了拍她的手,“娘,爹还好。我们回去说。”
二人刚一走远,县衙内便有一人快步往别处去了。
城东别院。
侍从引着那人入了书房,来人躬身一礼,恭敬回禀:“公子,今日一早,林春来妻女去往县衙探监。”
上首年轻公子一袭素色云纹锦袍,玉簪束发,眉目俊朗,却因眸色幽深,透着几分清冷。他倚案静坐,听罢来人回话,指尖仍轻搭纸面,兀自翻看案上文卷,未曾抬眸,只淡淡开口问道:“可有异常?”
“并无异样。二人送了食盒,短暂叙话,便离开了。”
“继续盯着,但凡有人前去探监,即刻回禀。”
“是。”
而另一边,林绾一路上心绪已经清明了许多。
回到院中,林绾关好房门,转向温氏开口,“娘,我记得爹提起过,祖父在县衙有不少相熟之人?”
“绾绾,你想寻你祖父与大伯相助?”
林绾点了点头。
“你父亲出事,照理是该寻林家长辈,只是你祖父……”温氏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有些不忿,“自打你大伯与大姑改回李姓,在你祖父心中,仿佛那二人方才是他至亲血脉,其余子女反倒成了旁支外人,对你父亲向来淡漠。如今摊上这般祸事,他们愿不愿出手相助尚且难说。况且两日之前,他便带着你大伯动身前往李氏祖宅祭祖去了。”
林绾心头也起了一丝怒意。
此前,她便知道,祖父林南平本不是林家血脉,乃幼时过继至林家,后来执掌林家家业后,心中始终念着自己原本的李家血脉,便将大伯与大姑改回了本家李姓。
短暂沉默过后,林绾开口问道,“娘,家中可以还有银钱?”
温氏一愣,“绾绾,你要银钱何用?”
“娘,此事蹊跷,必须打探到更多隐情与线索。”
温氏望着女儿脸上这份异于往日的沉稳,心头莫名觉得有些陌生,她怔了怔,终究没有多问,转身走入内室。
趁着温氏取银的空档,林绾去书房,找到了那支玉簪。
未过多久,温氏抱着一只老旧木匣出来。
“这是家中全部存银。”温氏指尖抚过银锭,眼眶泛红,“原是替你攒下的嫁妆。”
林绾看着那为数不多的银两,心底酸涩。她抬手覆上温氏的手背,“娘,你听我说,嫁妆没了无妨,我日后自己能挣。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爹救出来。”
二人稍作商议,便分头行事。
但凡林春来旧日交好、林家宗族亲长,能寻之人,接下来两日被林绾找了个遍。
她或是用银钱打点,或是软言恳请,各种法子用尽。
所得消息虽寥寥细碎,却有两处至关紧要的隐情。
一则,此案由安远侯世子姜玙督办,下令抓林春来的,亦是他。他自来了江宁后,便住在姜家城东别院。
二则,便是这支玉簪。其样式虽是精巧,却也并不十分出众。但细看之下,其簪身上却刻有两字“昌和”。
她暗自打听,才知晓“昌和”本是一位藩王封号,五年前他举兵作乱,兵败之后朝廷宣称其人已经身死,只是坊间却一直流传他尚在人世的传闻。
当夜,林绾将所有线索反复梳理推敲,当即惊出一身冷汗。
她抬眸望向沉沉夜色,心绪直直坠入谷底,眼下父亲,甚至家中的处境,都比她预想的更加凶险。
只是,姜玙扣着父亲,既不审讯,也不放人,或许是想借着父亲,引出此案背后之人。
她指尖摩挲着玉簪,一遍又一遍,终于打定主意。
她,要去见姜玙。
翌日天明。
林绾依着打探来的地址,寻到了姜家别院。
只是,想见人是一回事,能不能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别院朱门肃穆,两侧带刀侍卫肃立环伺,戒备森严,寻常人根本无从靠近。自己若是贸然上前堵门,怕是被直接砍了都有可能。
她在巷口悄悄观察片刻,几番思忖,终是转身折返,准备回家另寻对策。
方才踏入院门,林绾便撞见了堂姐李绯。
原是李绯听闻林家出事,心中放心不下,偷偷前来探望。
见林绾眉头深锁,神色倦怠地归来,她快步上前,“绾绾,二叔的事……”
林绾正沉浸在思虑之中,骤然被打断,吓了一跳。但她忽然记起,当初还是李绯告知自己姜屿的身份来历,当即拽着人快步走入屋内。
“姐,你可还知晓关于姜世子的其他内情?”
李绯闻言一怔,轻轻摇头:“我只晓得他年方二十二,至今尚未婚配。”
林绾缓缓颔首,沉思片刻,一个大胆的计策跃上心头。
她拉着李绯进到进屋,又凑到李绯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绯听罢,面露惊惧:“绾绾,这恐怕不行吧。”
“我又何尝不知这是冒险,只是眼下别无他法,”林绾看着院中有些杂乱的菜园,往常都是父亲打理,如今却生出了许多杂草,“我必须要见到姜世子。”
她拉了拉李绯,“姐,你帮我准备些物件即可,断然不会连累于你。”
李绯叹了口气,终是点了头。
一个时辰后,两人再次出现在了姜家别院。
“姐,你留在此处,不要露面。若申时我还未出来,你便按我们商量好的去办。”
眼前的林绾,略施淡妆,原本姣好的眉眼更添了几分艳丽,偏偏小腹隆起,尽显妇人之态。
李绯心惊胆战,拉着她的衣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林绾朝她扯出个安抚的笑容,深吸一口气,转身便朝那朱漆大门缓步而去。
在她刚踏上台阶,门口腰刀侍卫便伸手拦住了她:“干什么的?”
林绾一手扶腰,一手拿起帕子擦拭眼角,“我……我要见世子。”
“世子不在。你是何人?”
林绾低下头,泪水掉得更凶,抽抽搭搭,“我……我腹中……是世子的骨肉,”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皆是震惊非常。
姜家高门望族,规矩严苛,这世子私事,他们如何知晓,也不敢置喙,一时不知如何处置。
林绾暗中觑了一眼,又自顾自说了起来,“我一路从京中追随而来,历经千辛万苦,只求见世子一面,我……我虽身份低微,姜家不肯不认我也罢了,难不成自己骨血也不要了吗?”
她边哭边说,作势就要坐下。
眼下正是晌午时分,姜家别院虽是僻静,街上却也有零星行人路过,门前这番动静,已引得几人驻足观望。
门口侍卫神色复杂,他并未说谎,此时姜玙确实不在府中。
正僵持间,府中管事许是听人汇报,匆匆赶来,把林绾带进了别院偏房,暂且安置起来。
毕竟身怀身孕的女子在府门前哭闹,终归折损姜家门楣,况且此事真假难辨,须等姜玙归来定夺。
是以,姜玙甫从城外归府,管事便匆匆应了上来。
待他将前因尽数回禀,姜玙尚未有所反应,身侧侍从墨竹却骤然睁圆双目,失声惊道:“世子的骨肉?!”
旁人如何他不知晓,世子行事如何他还能不知晓?
自己侍奉世子多年,从未见他亲近过任何女子,如何就有了骨肉?
他茫然转头,看向姜玙,“世子,您什么时候……”
姜玙淡淡睨了他一眼,径直往府内走去。
“去看看。”
这边林绾不知等了多久,许是半个时辰,又许是一个时辰。手心后背沁出冷汗,轻风掠过,又尽数风干,只剩一片冰凉。
终于,门被推开。
林绾抬起头。
来人身量颀长,月白色锦袍,腰间一枚玉佩。五官清隽,眉目间却带着一缕不怒自威的冷意。
他目光扫过林绾,停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偏厅里安静极了。
林绾正准备开口,就听清冷的声音传来。
“听说你怀了我的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