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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翌日,清晨。

阳光浅浅漫过院墙,把院里草木都染得柔和。

林绾醒来时,脑海中的364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她并未在意,穿好衣服,推开雕花木门,步子轻快地走出去。一眼就瞧见她爹立在院中,正提着竹瓢给菜畦浇水。

心头一暖,她扬声唤道:“爹——”

话音未落,人就急匆匆往那边跑,“爹,我来帮您……”

谁知脚下不留神,一脚踩进院里的土坑,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林绾心头一慌,赶紧抓住旁边的晾衣竹竿,才堪堪稳住。

她低头看向那个不小的坑,眉头微蹙,开口问道:“爹,咱们这院子正中间,怎么平白多出这么大一个坑?”

林父方才也被吓了一跳,看她没事,便放下水瓢,眉眼带笑:

“这坑原先可没这么大。还不是有人懒得去后院倒水,天天把洗脸水往这儿泼,日积月累,土被冲软了,就越冲越大。怎么?你自己干的事忘了?”

话音刚落,灶房走出林母,把方才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你爹填了好几回了,架不住你天天偷懒。说了多少次,你置若罔闻,如今自己摔了,该。”

林绾闻言,一时有些窘迫。

林父心软了:“往后可长记性了,晚些时候爹找点土石填平它。”

“我哪里还偷懒。”林绾小声嘟囔,指尖绞着衣袖,“我都这么大了,早懂事了。”

吃过饭,林父便出门上值了。

林绾则留在家中,开始认真打量这座小院。

正屋三间,左右各一间偏房,后院还有几陇菜地,种着葱和青菜,收拾得倒是干净利落。

只是,总归旧了点,又小了些……

林母就坐在井边洗衣服,看到林绾四处打量,还蹙起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有些好笑,“绾绾,这是在想什么?”

林绾这才回神,上前帮温氏把洗净的衣服晾晒起来,她一边捋平衣衫,一边状似随口问道:“娘,爹一个月俸禄有多少呀?”

林母有些诧异,看了她一眼,以前林绾从不关心这些事,转念又想着许是她病后初愈,便解释道:“你爹不过一介县衙书吏,堪堪月俸二两。不过好在比干体力活清闲,已是许多人羡慕不来的差事。”

“二两……”

“不过绾绾不必忧心,爹和娘早些年便开始为你攒嫁妆,如今只盼替你寻得个如意郎君。”

林绾抬眸看着眼前含笑的林母,心底有些动容,正要说些什么,便听院门外传来清脆的呼唤:“绾绾,在家吗?”

“应当是你堂姐来了,快去开门。”

林绾应了一声,上前推开门,便看到一个穿素雅衣裙的姑娘,正是大伯家的姑娘李绯。

她内心有些诧异,自己见到这里的人,并不陌生。

有时候她也分不清,是身体的记忆,还是因为这些关系跟她在现代如出一辙。

她看着眼前的李绯,甚至能清晰感知到,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谊不错。

李绯笑着进门,给林母行了礼:“二婶,娘让我送绣品去绣坊,我一个人无趣,想邀绾绾同去,可好?”

“去吧,正好我也有绣品,你俩一起送去。”林母笑着应道,转头又嘱咐林绾,“记清楚价钱,换完称一斤猪肉回来。”

林绾点头应下,她也正好想去见见这个时代的行情,看看有什么赚钱的机会。

她收好林母递过来的绣品,便跟李绯出了门。

眼下已经暮春时节,柳条垂着新绿,坊铺次第开张,人声暄软,江宁城长街颇为热闹。

两人来到锦绣坊,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妇人,针脚匀整,花鸟纹样绣得灵动,颇为满意。

十二方绣帕,八枚荷包,四副扇套,做工精细,一共二百三十二文。

李绯接过铜钱,数了数,又把林母那份递给了林绾。

出了铺子,林绾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钱,反复掂了掂,心中颇为震惊,“这么多绣活,娘做了一个月,只够买三斤猪肉?”

李绯轻轻点了一下她额头,“三斤猪肉你还嫌少?你当是大户人家,天天大鱼大肉不用愁。这些不过是稍微贴补一下家用罢了。”

林绾有口难言,只爹娘的日子过得委实清贫了些,便是现代小时候家中最穷的时候,也没有拮据到这个程度。

看来,她得尽快想想办法……

“绾绾,世间营生大抵如此。闺中女子能做的不多,靠针线贴补分毫已是本分。”李绯见她眉头紧锁,以为她心绪不佳,一边说着一边拉起她手,“别不高兴了,走,姐姐给你买桂花糕。”

林绾被她拽着走到点心摊前,竹屉叠得高高的,暖融融的甜香直往鼻尖钻。

李绯利索付了钱,递来一块刚出锅的桂花糕。入手温软,清甜的香气萦绕不散,便是林绾都咽了咽口水。

她捧着糕点,正要低头咬上一口,街口忽然炸起一连串高声呼喝。

“闪开!闪开!”

惊得路人纷纷往两侧躲闪,林绾冷不丁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手上一抖,不待她惊呼出声,那块香喷喷的桂花糕 “啪嗒” 落在青石板上,当场碎成好几瓣。

林绾心里一阵肉疼,这一块糕就要五文钱,虽说不贵,可架不住眼下家底薄。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那队人马早已疾驰而去,为首之人堪堪留了个背影,模样压根没看清,心中怒意升腾,脱口而出。

“大街之上如此蛮横,还有没有王法……”

话音未落,李绯慌忙抬手捂住她的嘴,“我的好绾绾,你快慎言!千万不敢胡说!”

她确认四周无人留意,才稍稍松气,“方才那为首之人,怕是安远侯世子姜玙。这般匆忙,说不定是有要案。”

林绾有些讶异,不由问道:“你如何得知?”

李绯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也是前几日无意听见祖父与爹提及,半月前,安远侯世子奉旨南下,专司督办江宁城刑案,方才那队人马,均是玄色劲装、腰佩弯刀,绝非寻常护卫,我此前从未见过,想来只能是他了。”

她看着林绾,又叮嘱道:“这安远侯府可不是寻常世家,安远侯早年戍守边关,战功赫赫,侯府老夫人乃当朝长公主。据说,姜世子自幼养在御前,深得信重。这等人物绝非我等寻常百姓得罪得起,往后见了他的仪仗,远远避让便是,万万不可再随口置喙。”

林绾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姐姐放心,我知晓了。”

两人没了闲逛的心情,便往回走。

刚过两条街,林绾忽然看到不远处卖房子的地方,便硬拉着李绯过去看。

“姑娘可是要买房?”掌柜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俩,漫不经心开口,“我们这的宅子最便宜的也要二百两。”

李绯倒吸一口气,当即便要拉着林绾出去。

林绾却没动,指着其中一处三进宅院,“这个呢?”

“这个?”掌柜当即嗤笑了一下,“五百两。”

回到家,天色已暗。

林绾回屋,躺在床上,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父亲月钱二两,母亲缝补挣一两百文,积蓄怕是也多不到哪去十两,而房价五百两……

眼下着局面确实稍微棘手了些。

原本她想着,先用一半时间来挣钱,再用一半时间安排婚事,如今看来不一定可行。

想起婚事,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闪过白日里那道疾驰而去的身影。

她吓了一跳,连忙摇了摇头,暗道自己莫非魔怔了。

这等人,还是莫要遇见好。

想着想着,眼皮渐沉,黑暗里数字清晰又冰冷,出现时还是胸中泛起凉意。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想,明天还是列个计划表吧。

天光刚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林绾便醒了。

她取来纸笔,伏在案头细细规划往后一年的生计,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排在最首位的,便是挣钱。

自己好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专业人士,在古代挣点钱应该不难吧。

用过早饭,她同母亲温氏简单道别,便出了家门。

她沿路稍作打听,寻到城中人市。

街口攒着不少待觅活计的百姓,三三两两扎堆闲话。林绾上前,向一旁年长老汉打听:“劳烦老伯一问,近来城中可有旺铺,尚要雇人?”

那人抬眼打量她一番,笑着回道:“那必然是街对面的醉仙楼,江陵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日日宾客满座,近来在招管事。”

林绾心头一喜。酒楼来客繁杂,采买、核算、损耗处处都要精细拿捏,这不正是自己的老本行?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去处。

谢过对方,她脚步轻快地朝着醉仙楼走去。

酒楼门庭热闹,堂内人声鼎沸。

林绾打量了一下四周,又看了堂内的水牌,沉思起来。伙计见她进门,却又不落座,便上前招呼:“姑娘里边请,需备些什么吃食?”

“我不是来用饭的,劳小哥替我回禀掌柜,我有要事求见。”

伙计心下诧异,寻常女子极少独自来酒楼寻掌柜,但见她举止有礼,不似寻衅之人,略一迟疑,还是引着她往后堂走去。

见到掌柜,林绾微微一礼,从容开口:“醉仙楼不愧是江临城最大的酒楼,看这般情形,每日进项少说也有五十两银子,一个月下来,足足能有一千五百两入账。敢问掌柜,我说的可对?”

掌柜本有些漫不经心,听闻这话顿时面露讶异:“姑娘如何得知?”

“只是粗略估算罢了。”林绾浅浅一笑,“依我看,酒楼如今最是费心的,莫过于食材采买难以把控,日常折损颇多,账册也琐碎难理,明明日日客源不断,月底却落不下多少实银。”

此话一出,掌柜神色正了几分,“姑娘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不瞒掌柜,我略通核计簿历,各项支用亦能打理周全,此番登门,是想求管事这份差事。”林绾目光灼灼,“若是由我打理,每月定能帮店里省下不少银钱。”

掌柜半信半疑,捋着胡须问道:“既然有这般本事,姑娘想要多少月钱?”

林绾伸出两根手指。

掌柜瞧着手势,试探着问:“十文?”

林绾轻轻摇头:“十两。”

“十两?!”掌柜猛地瞪大双眼,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城中最好的账房,月钱也不过二两。你年纪轻轻,张口就要十两,莫不是消遣老夫?走走走!”

“哎,掌柜且慢,八两也可以商量啊!不行五两….”

林绾话音未落,就被伙计半推半送地请出了大门。

站在街边望着酒楼牌匾,林绾无奈扶额长叹。

这也太不识货了。

不过,林绾并未就此罢休,又陆续寻了几家规模不小的铺面,有粮行,也有绸缎庄。

可结果如出一辙。一开始听她自荐掌管账目,说得头头是道,掌柜们皆有些心动,可一提月钱,无一不言她身为姑娘家,竟如此狂妄自大,一路下来尽是冷眼相待。

兜兜转转大半日,直到走进一家规模不大的食铺,对方答应每月给她两百文工钱,做个普通记账的伙计。

林绾站在原地,一阵哭笑不得。

林绾轻叹一口气,谢过对方好意,转身走出铺子。

街头人来人往,她望着周遭景象,满心无奈。

她自诩一身本事,没料到在这古代挣点钱竟如此艰难。

两百文……她要挣到何年何月才能攒够五百两。

她,哪有那么多时间……

她甚至忍不住暗暗后悔,早知道当初便该选学理科,好歹还能捣鼓些新奇物件,说不定能挣钱容易点。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街巷往前走,心里暗自盘算。

正思索间,街角一处代写文书的小摊映入眼帘,摆摊的老者案头摊着几本泛黄的线装册页,想来便是律法典籍。

林绾脚步一顿,顺势凑了上前。

老者握笔的手稍作停顿,抬眸瞥了她一眼:“姑娘可是有诉状要写?”

“我只是路过,一时好奇罢了。”林绾摆了摆手,顺势问道,“先生以此为生,不知平日里进项如何?”

老者放下毛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慢悠悠答道:“讼师这行当,高低差得远。像我这样在街边摆摊代写诉状的,生意好时一月能挣个一两多,差的时候也就五六百文,够吃口饭罢了。真正有本事、能帮人把官司办成的,便是是月入二三两也不是难事。”

林绾闻言眼前一亮。

自己除了擅长账目,本也深耕律法,辨析事理、引据论理都是拿手本事,若是入行,未必会比旁人逊色。

老者见她一脸跃跃欲试,忍不住打趣道:“听姑娘这话,莫非也想入行?”

“我想试试。”林绾坦然应道。

老者顿时笑了起来,不以为然道:“姑娘怕是想得简单了。从古至今,讼师全是男子,女子不便出入公堂,也少有人愿意信一位姑娘家断理是非。再者律法条文繁杂晦涩,你可认得其中规矩?”

林绾笑了笑,目光落在案上的册页,“这些便是当朝律法吗?”

“不错,这都是市井间流传的手抄律本。”

“不知这册子可否售卖?”

“八十文。”

林绾往袖子里掏了掏,笑不出来了。

便是八十文,她眼下也是没有的。

老者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挥了挥手:“姑娘还是让一让吧,莫耽误老夫做生意。”

林绾叹了口气,刚走开几步,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姑娘。”

她循声看去,只见来人身形修长,眉目清隽,虽是一身布衣,却自有一番脱俗气韵。

她心中略感疑惑,“公子可是在唤我?”

布衣公子微微颔首:“适才听闻姑娘有心研读律条?”

“我的确存有此意,”林绾目光扫过摊上的册页,“奈何手头拮据,只能往后再寻机会。”

“这册律法是我往日亲手抄录的,如今内容早已烂熟于心,留着无用。”布衣公子说着,递过一册书卷,“若是需要,便赠与姑娘。”

“当真?”林绾有些惊喜,不由抬眸看了他一眼。

许是林绾目光太过热烈,布衣公子耳尖不由染上了一缕绯红,“自然。世间少有女子愿意钻研律法,难得姑娘有这份志向。”

林绾接过书卷,心中过意不去,抬眼望了望天色,“平白受公子赠书,不如我请公子吃碗馄饨吧。”

布衣公子有些意外,迟疑了一瞬,便笑着应下。

二人一同走到巷口小摊落座,林绾便开口问道:“公子也是江宁人?”

布衣公子摇了摇头,“在下沈琢,淮州人士,此番前来是为赴考,眼下暂寄住在城中姑母家中。”

“原来是沈公子。我姓林,单名一个绾字。今日赠书之恩我记下了,等往后我挣到银钱,必定好好答谢公子。”

沈琢闻言,温和一笑,“一本手册而已,不是什么贵重物件,林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碍于男女之别不便久处,两人吃完馄饨,便辞别离去。

回家路上,林绾握着到手的卷册,心头松快不少。

一入院内,她见林母便兴冲冲上前,举着手中的书卷,“娘,你快看,这是什么?”

林母正坐在窗边做着针线活,闻声抬眼,望着厚厚的册子无奈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的,娘不识字,哪看得懂这些。”

“这是我朝律法。”林绾指尖轻触书页,眼里满是期待,“往后我一定会挣很多钱,让你和爹过上好日子。”

温氏看着女儿兴致勃勃的样子,眉眼含笑,“好好,我家绾绾这般能干。”

母女二人正闲话,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大嫂!林大嫂在家吗?出大事了!”

两人心头一紧,连忙起身走到院门口。

门外的邻居跑得满头大汗,气息都不稳。

“方才,街上好多人都看见了,林大哥在路上被差役抓走,直接押去衙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