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阳的眼皮又开始跳了。
上班路上有多愉快，下班时就有多不安。
车开到十字路口，远远看到一堆人围着，路口车也堵上了，交警顾不上指挥，完全被人群淹没，再靠近一点，隐约能听见几个高亮的嗓音在吵架，暂时听不出来谁的过错，因为目前都在高声地互相攻击祖宗。旁边几个看戏的拿出手机录了不知多久，还有几个好心路人在调和矛盾。
路口疏通看着还需要不短时间，卫阳环视一周，更感不妙----这个路口罕见地全堵上了，她前后左右都是车，出不去了，只能等。
太阳格外大，说好的雨迟迟没有来，大家伙一个个都冒汗，身上粘腻得很，浑身不适，围着的那一堆人声音吵吵嚷嚷，甚至开始推搡起来，连看戏的都开始烦了，想走都走不了。
卫阳额头冒汗，沉默着，眼神极快地扫过周围，有个大哥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
她略一低头，后视镜里大哥的影子一晃一晃。
卫阳旁边的大妈开始抱怨：“能不能行了，大热天儿的让我们在这等，吵吵什么啊，干脆给抓派出所去得了，一天天找事……”
跟她一块儿的年轻女孩说：“等等吧等等吧，都等着呢，交警也难做啊。”
仿佛是为了配合女孩的话，那头的声音又大了起来，这回方圆三公里都该听清楚了：“哎哟你怎么打人呐？警察你就看着啊，我要告他故意伤害！呦呵呵我的命好苦啊，欺负我一个老人家啊……”
“死老太婆说什么呢，大家伙都看着啊，我可没靠近她，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赔钱！都看看，都看看，这老太婆把我车撞成这样了，仗着快死了没一点责任吗？”
“哎哟欺负人啦没天理啊，你这个死仔，张口骂人，不尊重老人家，警察你都看见了吧，”老太太声音洪亮，呜呜咦咦又啊啊的，“死仔给我赔钱，我的车啊，我孙子给我买的车啊……”
警察不知道劝了什么，老太太激动起来，以卫阳的视角能看到她跳起来一把抓住疑似是苦主的头发，被连根拔起的头发在阳光下飞扬，对方怒了，暴喝一声，人群哗地一下让出一大片真空带让他们自由搏击。
卫阳就这样透过人群的间隙看他们俩从这里打到那里，凡拉架者无一幸免。
在准备发展成群架的时候，一直被卫阳关注的大哥啪啪啪按了好几下喇叭，暴躁地一拍车头，下车了。
边上的小伙说：“哇欧----”
看热闹不嫌事大。
大哥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冲进了真空带，不过也没有谁想拦，除了交警：“这位同志……”
大哥一手一个，给俩人抓开了，俩人还想联手攻击大哥，可惜攻击无效，一人一边踹了大哥两脚，大哥依旧稳如泰山。
“再给我打一个试试？”大哥大声吼着，凑近老太太耳边，“老太太还想练练身手啊，来啊。”又扭头问疑似苦主，“还干吗，还干吗？我陪你干，看谁干得过谁！”
解决问题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粗暴的方式，面对由简单粗暴引起的事件更是如此。
路不到五分钟通了。
卫阳松了口气。
感恩义士。
今天烧烤店人很多，不知道是不是来烤尽烦心事的。
卫阳点了一堆，还跟老板家来帮忙的小孩儿说：“你家特调奶茶还有吗，给我拿一瓶吧，谢谢。”
小孩儿很眼熟她了，毕竟有段时间天天来，手脚麻利给她拿了奶茶。
“熟客了，这杯算我的，不在账上。”
她也没客气，道了谢找个角落坐上了。
奶茶很小一瓶，用看起来很劣质实际可能更劣质的塑料瓶装着，和小时候学校门口一两块钱的冲泡奶茶一样，弄了个塑封口，吸管往下一戳，不出意外地折了，掰了掰，又一戳，戳开了。
喝着劣质奶茶，吹着微风，汗慢慢吹干，整个人舒爽起来。
卫阳翘着二郎腿，拍了张蓝天白云，发朋友圈：黄历说宜吃烧烤。
林霖秒点赞，评论：我掐指一算，你说得没错。
放下手机吹了五分钟的微风，她眯上眼，几乎舒服得想睡着了。
啊，真是心情大好，人间多美好啊，原谅这个世界了，虽然今天又听到了不是很妙的消息，虽然遇上了罕见的大堵车还差点大乱斗，虽然内心还是一直有不祥的预感……
但是，这一刻，她放空自己，顺着风飘来游荡去，晃晃悠悠，耳边乱糟糟，这边几个人在大声猜拳，那边不知道谁嘻嘻哈哈，时不时发出尖锐的叫声，一切被附上一层漂浮的气膜，隐隐约约，有种别样的美感。
叫醒她的是老板家小孩儿。
“姐，姐？你的烧烤好了，今天活动送的俩鸡翅在这。”
卫阳睁开眼睛，面无表情盯着那对鸡翅几秒钟，视线由模糊变清晰，她的听力这时候才回来，面上却完全看不出来。
她很淡定地说：“谢谢啊。”
小孩儿磨蹭了一下，没走。
卫阳看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下意识皱眉：“还有事吗？”
那种不太好的预感又来了。
小孩儿左右看看，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我爸妈说过两天休息休息，以后看情况，很可能不开摊儿了。姐，最近那些事你听说了没，你家里囤有东西吗？”
“最近那些事”？指林霖说的那些怪事和网上的传闻，还是她不知道的别的？卫阳没出声，脑子飞快转着，一遍遍闪过近期看过的所有东西。
看她没反应，小孩儿以为她不信，着急一跺脚：“姐，我不骗你，我爸多爱钱一个人，都不要摊子了，保准有苗头，我有个远亲在内部有消息，你多囤点东西，别老上外面吃了。”
卫阳沉默半晌，说：“我信你，谢谢啊，改明儿请你吃饭。”
“没事儿，”小孩儿挠头笑笑，“我这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和小孩儿的相识很有些江湖气。
高三那年压力大，卫阳心里闷着就想吃东西，某天照例下了晚自习到一小门口吃炸串，点了一大堆，老板给她先上了一半，正吃着呢，旁边小巷子传来不太悦耳的声音：“……就这么点儿？你爸不是可有钱吗，没找你爸要呢？”
接着是一道弱弱的声音，听着和前面那个不是一个年龄段，明显小了很多，“真没了，真没了，我爸给的就这么多……”
几个公鸭嗓叽叽喳喳叫着，怂恿小孩儿找爸爸骗点儿钱，理由随便一个老师让交的买文具都行。
卫阳抬眼瞄了瞄炸串店老板和几个顾客，若无其事干自己的，没一点要管的意思。
她拿起炸串又放下，又拿起，接着吃。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听着小孩儿的爸爸不像弱势的，说不准今天晚上小孩儿找爸爸事情明儿解决了。
啃了两口烤肠，还没咽下去，那边传来小孩儿的啜泣声，她的手忽然定住了，眼神停留在烤肠上没两秒，砰地站起来，单手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往巷子里去了。
炸串店老板听到动静吓一跳，和她对视一眼，默默后退一步。
据小孩儿回忆，当时卫阳宛若天降神兵，出现在巷子口，嘴里嚼着口香糖（其实是烤肠的尸体），冲他们几个喊：“喂，你们几个吵到我吃饭了，找死啊。”
几个看起来初中生一般大的小流氓嘻嘻笑开了，还推了小孩儿一把，完全挑衅行为。
在小孩儿视角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并没有）一手拿着半根烤肠，一手拿了什么东西在墙上敲了两下，猛地一甩，那东西甩成一根棍，昏暗路灯加持下闪烁着银色的寒光。
这一手把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流氓震住了。
卫阳啃着烤肠，棍子在墙上敲敲敲：“我战斗力不怎么样，不过打眼一看，你们几个加起来不够我一棍子的。腿跟牙签似的，欸，你们是有什么不营养不良不能当流氓的行规吗？不用我打，来个二级风一吹人都去天堂享福了吧。”
这话相当能激怒几个流氓，但看到卫阳眼下青黑，微微弓着背，左腿往外抻着，重量压在右腿上，棍儿一甩一甩，发出破空声，仿佛不做大姐头好多年，他们交换着眼神，思考是要保住自己流氓的尊严，还是保命。
卫阳烤肠吃完了，左手拿着木签子没找着垃圾桶，面色更难看了：“还留着呢？”
流氓们放弃挣扎，排队离开。
留下来的小孩儿卫阳本来不想管了，转身就走，小孩儿跟着她，还盯着她吃炸串，还流口水，些许埋汰，些许凄凉。
卫阳：“……”
一根骨肉相连伸过去。
“……吃不吃？”
“……谢谢姐，我想吃菜串。”
“自己拿。”
再后来发现自己爱吃的烧烤摊老板儿子居然是熟人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这对按部就班学习的卫阳来讲算个新鲜事，记得很清楚的是，当时那伸缩棍她只在家比划过，买了两年多，除了一个心理上的安全感毫无用武之地，那是她第一次实战，一个名副其实的菜鸡心里也没底，但内心的烦躁压过了这种感觉，只想让这些烦人的社会垃圾赶快滚开。
她吃烤肠的时候想，这群垃圾怎么还不走，不走打呗，冲上来啊，没胆的东西，也只配欺负小孩儿了，该死的败类。
虽然真要打起来她估计和小孩儿抱一起被打。
卫阳挺感慨的，小孩儿一家应该不太想要周围人知道自家的准备，这也不是什么小事，可以说关乎一家人的未来安全，不过小孩儿很仗义，念着她帮过忙，偷偷说了。
先是林霖，后是烧烤店老板。
看来这事保险为上，不管是不是真的，囤东西总没错，保存好了能放几年，不怕坏。
晚上上完网课，她先刷了一遍社交网络，发现网上都在讨论怪事，昨天还在讨论的新型流感无人在意了。
看的时候她特别注意了发言人的IP，讨论近期热点很起劲的几个人口大省发言体感上貌似没有之前多了，于是她特地去搜了几个在网上发言很活跃的“杠精”用户，很安静。
在病床上也要和人对线，二十四小时全天住在网上的人，如此这般“身残志坚”的精神，居然没有对这些怪事发出“指示”？爱发AI视频的“鬼打墙”砖家也安静了，一天恨不得发几百个视频，今天就一个定时发布的视频，没别的了？
是突然想“从良”了，还是不得不“从良”？
卫阳打开自己的账户。
存款：21037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