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江看了看他，佯装掐指算了一会儿，点点头道：“嗯，这一味药引，应该名为“缺德有报返元引”。
李三才听得懵：“什么缺德，什么报？佟大夫，这、这引子何处去寻啊？”
佟大夫斜着眼看他：“我说了嘛，好寻也是好寻的，大体就在你自个儿身上。你且好生思量，这引子究竟为何物。引子一到，药到病除。”
李三才脸色变了变，眼神躲闪，嘴上却硬：“佟大夫，你是知道我的，我能缺什么德。”
佟大夫也不跟他争，只站起身来：“那我换个说法。你这个病，大概叫‘反作自身’。你说你没乱吃东西，怎么会如此恶心，是不是让别人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这有果必有因，别拖久了，还要算上利息。”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你若是没吐够，可以再扛两天，两天之后，津液尽失，人可就要抽风了。”
李三才的脸先是由黄转白，再由白转红，最后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先泛上一股酸水，“呕”的一声又弯下了腰。
半晌，屋里传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哀嚎：“佟大夫，我知道哪里寻这药引子了，求你救我！”
人活到杨阿公这岁数，什么没见识过？一见李三才脸色蜡黄，在周氏的搀扶下，一摇三晃地走进来，低眉臊眼地端着个碗的样儿，不消多问，心里便明白了**分。又见佟大夫等人在侧，知道他拉不下脸，便抢先一步，不等李三才张嘴，先把他数落了个痛快。
“好你个李三才，我当你是真病得起不来床了，原来是心里头有鬼！我那碗炖鸡，竟是你动的手脚？人家怜我孤老，这你也看不过去？哎，好好的炖鸡，就这么糟践了，你也不怕烂了舌头！”
佟江父女这才知道怎么回事儿，看着李三才，心里直犯嘀咕。
李三才被阿公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嚅动了半晌，到底没敢顶嘴。
周氏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怕他继续说，急忙上前道：“阿公莫气了，是三才鬼迷心窍，回头我抓一只老母鸡，好好地给您炖上一锅，您消消气，莫跟他一般见识。”
杨阿公哼了一声，缓了口气，朝他手里的碗努了努嘴：“这怎么回事儿？”
李三才见杨阿公顺了气，才哆哆嗦嗦地把那碗汤药双手捧上，小声道：“佟大夫说，缺一味药引，需要您老……”
杨阿公看着他那样儿，终归还是不忍心，接过碗，往里头啐了一口，将碗递还给他，摆了摆手：“这是看在佟大夫的面上！拿着快滚！”
黄有根躲在一边，实在不满杨阿公这么轻易就放过他，觑着齐岚不注意，在身上一阵摸索，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遥遥往那碗药里弹了一滴。
那东西色泽微黄，乍一看像是陈年油脂，却入水即溶——那是黄有根自己炼过的臭腺液，未经炼制时骚臭冲天，经他粗粗炼过一道，气味收敛了大半，入口却加倍霸道。
齐岚轻笑着摇了摇头，却未加阻拦。
李三才回到家中，甫一坐定，眼一闭，头一仰，便将那碗“药”倒入口中，那碗中原本只是鸭跖草汁，并无药味儿，甚至有些清香，即便杨阿公吐了口唾沫进去，也不至于太难喝。
可李三才喝下去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劈了一下，五官皱成一团，整个身子抖个不停，半天没缓过气来。而后“哇”的一声，直吐了个昏天黑地，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约莫有半个时辰才渐渐止住，整个人如烂泥一般，瘫在了炕上。
云初疑惑，看向父亲，鸭跖草汁有这么大的威力？却见佟江一脸讳莫如深。再看齐岚，板着小脸儿看着墙角，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自打回到李三才家里，云初就发现齐岚不对劲了，可也说不好哪里不对劲。七八岁的孩子，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哪有一时的消停？可齐岚却仿佛被定住一般，站在那里，盯着柜脚一动不动。
她只是不知，在她没看到的地方，黄有根仍恨恨地咧嘴冷笑，要不是齐岚暗中传音，软硬兼施，他才不想就这么放过李三才呢。
佟江收拾好药箱告辞，李三才起不来，喊妻子周氏来送，并承诺养好身体，一定登门拜谢。佟江想了想，走到他身边又嘱咐道：
“三才啊，你这个病，我能治一回，治不了第二回。人这一辈子，不能缺大德，也不能缺小德，缺得多了，总要补回去，到时候补不补得上可就两说了。你再好好想想。”
说完，他招呼云初和齐岚出了门，留下李三才一个人，躺在炕上望着棚顶，半晌没吭声。
三人走出李三才家时，天已擦黑。村里的炊烟一缕缕地升起来，混着傍晚的薄雾，把整个青崖村笼得朦朦胧胧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间或有妇人吆喝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云初想向爹爹请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佟江却没回话，一直嘀嘀咕咕，口称“感谢诸天神灵”，“借小儿之口指点迷津”之类。云初听不真切，却更是疑惑。
齐岚听着好笑，见黄有根远远跟着，挥手让他先回，比手势约了时间。
因见黄有根本性不坏，只是做事稍欠稳妥，齐岚想着，如此用人之时，何妨先遣他跑跑腿，出出力。
大灾将至，这种尚未修成的精怪，正是妖邪可征用的帮手，可利用的对象。自己拉来用，总比推给妖邪要好。
云初见齐岚对着空气比比划划，心里的疑虑又加了一分，路上人来人往，怕旁人看到说三道四，便拉过他的手道：“小淘气，今天你可算立了头功，回家给你做好吃的。哦，对了，看哥哥回来了没，有没有帮你找到家人。”
齐岚心说，她这一世依然行事稳妥，忙了一大圈儿，还想着这事儿呢。
入夜，佟家人已沉沉睡去。齐岚见夜色正好，走到院子里打算吸收点月华。刚坐定，就听得细细碎碎的声音，一个小黄脑袋从门边冒了出来，看时辰，黄有根还挺准时。
黄有根抬眼看见齐岚，一溜小跑，跑到他面前，伏地而拜，口吐人言：“上神有礼，不敢请教名讳，小畜黄有根前来听凭驱遣。”
“我乃本地山神，示现的是一株荠菜，人称荠菜山神，于世间行走时，托名为齐岚。今唤你前来，是见你对此间人事颇为熟识，不知对这佟家是否了解？”
黄有根弯腰拱了拱手：“小畜为查杨阿公之事，确实挨家听过墙角，佟郎中家的情况倒很简单。”
说罢，直起身子踱着步，边走边说：“他名唤佟江，祖上行医，大灾之年搬迁至此，父母死于饥荒，兄弟姐妹六人，唯他继承祖业。娶妻王氏，夫妻和睦，膝下两子一女。”
走了几步，转个身接着说：“长子佟云岭，勤奋好学，弱冠之年已能独立问诊；女儿佟云初聪慧机敏，尤胜其兄；幼子两岁有余，唤做云岫。阖家上下均是宽和之人，未有可指摘之处。”
黄有根如背书一般摇头晃脑，胜在逻辑清晰不啰嗦，齐岚很是满意，便接着问道：“如你所说，佟家应是福善之家，日里我观佟郎中眉心，隐隐有股子青黑之气，看着寿数不长。他是早年做下过什么祸事？惹下这么大的业障。”
黄有根摇头道：“小畜来此不过月余，此前之事就不清楚了。”
齐岚一想，确实如此，此间事终需问此间人。便问黄有根：“可会化形？随我去见个人。”
黄鼠狼精便将前腿往前挪了挪，腰胯发力，似乎在伸懒腰，而后人立而起，已是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人。只见他微微弓着腰，神态恭谨，黄衫黄巾，乍一看倒像是个落魄的文士，只是生得獐头鼠目，看人之时目光躲闪，生生坏了这一身装扮的气度。
齐岚上下打量了一番，还算满意。一手抓住黄有根的胳膊，一手掐起神诀，转瞬间便到了土地庙门口。
青崖村的土地神是个敦实的汉子，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此刻正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倚着护栏，有一搭没一搭地吸着旱烟。他生前乃是本地农户，老一辈人都叫他周老倌。
大半夜的，庙门口突然来了一大一小两人，周老倌不禁多看了一眼。待看清来人，他忙磕了磕烟锅，将火星子碾灭，顺手把烟管往腰后一别，起身拱手，咧嘴笑道：“原来是山神大人来了，这位……近日可忙得很呐。”
黄有根脸上讪讪的，拱手弯腰赔笑道：“土地爷说笑了，小畜初来宝地，未曾拜会，实在是失了礼数。今儿个随山神大人前来赔罪，还望土地爷宽恕则个。”
周老倌哂然一笑，请他们在庙门外的石桌上坐下叙话。齐岚直言道：“如今我托名齐岚，暂住青崖村佟郎中家，他家情况你可了解？”
“这佟家啊，让我想想。” 周老倌说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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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土地庙夜话